舍弗勒裁员3460人后押注人形机器人:4亿欧元订单与中国工厂
“ 一家近百年Tier1的断臂与接骨。近日,舍弗勒在赫尔佐根奥拉赫抛出了一份让德国汽车供应链再次屏息的公告。欧洲净减3460个岗位,关闭五处生产基地,其中2660个岗位、四座基地落在德国本土。同一份公告的末尾,首席运营官约亨·施罗德把人形机器人和国防并置,列为集团“看好的增长领域”。两周前,另一条消息已经先一步落地。舍
一家快满百年的Tier1,正在同时做两件事:砍掉旧业务,接上新业务。
舍弗勒近日在赫尔佐根奥拉赫发布公告,德国汽车供应链又一次绷紧了神经。按照公告,欧洲净减3460个岗位,五处生产基地关停,其中2660个岗位、四座基地都在德国本土。
公告末尾,首席运营官约亨·施罗德把人形机器人和国防放在一起,称作集团“看好的增长领域”。
其实两周前就有消息落地:舍弗勒全球人形机器人在手订单已升至约4亿欧元,五家客户进入量产合作阶段,Q3新签的两家客户都来自中国。
10月20日,太仓一座7500平方米的“具身智能数智工厂”正式启用。六台人形机器人在五个工位上跑完整个流程:料箱搬运、零件分拣、压装、螺丝装配,再到功能检测和成品包装。
德国那边砍掉内燃机产线,中国太仓这边为人形机器人零部件新产线剪彩。这家德企的转型,被压进了同一份公告里。
舍弗勒为什么放下德国百余年的精密制造积淀,跑到中国造人形机器人?
01.
裁员砍在了研发上
这一轮裁员的规模,其实还不是最大的。
2024年舍弗勒就启动过一轮4700人的裁员。这次3460人,是在上一轮提前完成之后紧接着来的。
规模只是表面,结构才是关键。被裁的岗位并没有完全落在传统印象里“人多好砍”的产线和行政上,而是明确指向研发序列——受影响岗位约30%来自研发。
精密制造是这家工业巨头的立命之本,研发本该是最不能动的地方,如今却最先出现在裁员名单上。舍弗勒压缩的,其实是整个内燃机时代技术路线的投入总量。
舍弗勒给出的理由并不遮掩。
先是燃油车熄火。欧洲汽车行业眼下约有30%的产能过剩,内燃机需求往下走。一辆纯电动车需要的零部件数量大约只有燃油车的三分之二,生产复杂度明显降低,电动化转型本身就意味着岗位不可逆地流失。多特蒙德和莫尔巴赫的关闭,就是燃油车时代退潮最直接的注脚。
电动化这块也还没赚到钱。舍弗勒对外披露,电驱动业务前九个月息税前利润率为-14.8%,EBIT亏损5.71亿欧元。公司把其中一部分压力算到欧洲车企头上——它们在中国市场的份额在往下走。同期集团营收约175亿欧元,归母净利润只剩1100万欧元,基本贴着盈亏平衡线。方向本身没错,可对舍弗勒而言,这台引擎眼下还在往里烧钱。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因素是德国本土的成本结构。CEO罗森菲尔德把话说得很直接:德国的人力成本差不多是其他欧洲国家的2.5倍。这轮重组会带来约4.8亿欧元的一次性支出,从2030年起每年省下约3亿欧元。为了对冲可能出现的反弹,董事会成员两年内降薪10%,管理层级也削掉两个。
汽车工业对传动的需求,正从“发动机+变速箱”那套机械逻辑,转向“电驱动+智能执行”的电子逻辑。旧逻辑上长出来的产能、人力和组织层级,对应的需求锚点本身就在消失。一条已经望得到终点的赛道,企业不会接着付高额研发溢价;需求收缩的时候,成本里每一欧元都在啃食本来就不厚的利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外口径始终停在“市场下滑”与“成本压力”上,却极少展开讲研发团队具体怎么调。因为一旦把研发收缩和电动化、具身智能的转向摆在一起,答案其实已经写在明面上。
裁员砍在研发上,说到底是一次技术路线的止损,也是给新赛道腾资源必须付的代价。
02.
舍弗勒在人形机器人上的押注
裁员公告里同时点名的人形机器人,舍弗勒并不是从零起步。
从技术逻辑看,舍弗勒攒了多年的轴承、传动系统和精密制造能力,天然能延伸到人形机器人的关节执行器、精密减速器等核心零部件。旋转关节、直线执行器、丝杠和减速器,人形机器人身上这几样,几乎都落在舍弗勒的能力半径之内。
舍弗勒选的方向,恰好是人形机器人身上成本最扎堆的关节与执行系统:滚动轴承、滚柱丝杠、精密减速器与电机,用旋转驱动和直线运动的模块化方案来交付。
从布局来看,舍弗勒在人形机器人押注了三层。
先说卖铲子这层,也就是核心零部件。面向人形机器人,舍弗勒正在开发行星滚柱丝杠执行器,同时计划到2027年把成形谐波减速器推进到规模化生产。行星滚柱丝杠被看作人形机器人线性关节里的技术高地,舍弗勒在这块的底子来自当初收购伊维莱(Ewellix),那是汽车业务之外一条不太显眼的能力线。
第二层是抓订单。10月20日,舍弗勒在太仓工厂办开业活动时透露,两家中国新客户把公司全球人形机器人业务的新增订单推到了约4亿欧元。而在今年5月,舍弗勒对2030年人形机器人订单的预期还只是数亿欧元。
增速确实远超预期,不过也得冷静看待:这毕竟只是订单额,相关数据显示样品订单就有83笔。要知道,去年机器人业务在舍弗勒集团销售额里占不到1%。订单要变成规模化收入,交付、量产、客户验证这三道坎还得一道道过。
第三层是当用户。舍弗勒与Neura Robotics合作,打算在自家工厂部署数千台机器人;还承诺部署1000台Hexagon旗下的AEON人形机器人;另外与英国机器人企业Humanoid推进数千台规模的部署计划。
舍弗勒在全球有100多座工厂,这些厂子既是人形机器人的潜在应用场景,也是它验证机器人生产效率、摸索集成服务的试验田。零部件商自己下场当用户,这是舍弗勒和大多数Tier 1同行不一样的地方。
旧引擎正在熄火,舍弗勒把新引擎的点火点选在了中国。
03.
为什么必须是中国
人形机器人产业的重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中国倾斜。
宇树、智元这些公司,正把整机产量和价格同时推向新刻度,产业链上丝杠、减速器、电机、传感器的需求跟着喷发。
要接住这波需求,舍弗勒就得贴近客户,所以它选择在既有的太仓基地上加码,拿这里当具身智能机器人业务的落地支点。
太仓离上海不到百公里,周边是中国最密集的汽车零部件与自动化装备产业集群。整机厂、一级供应商、系统集成商挤在同一个配套半径里彼此咬合,一款新产品打样、送测、改型,几周内就能走完闭环。
对舍弗勒来说,工厂设在这里,等于把研发、制造和客户需求压进了同一个响应周期。
早在1995年舍弗勒便已入驻太仓,之后陆续完成十三次增资,累计投入逾20亿欧元,太仓由此成为其全球最大的生产基地之一。2026年初,舍弗勒把具身智能机器人子公司设在太仓,主攻核心零部件与关键子系统的研发和生产。这之后,公司接连与乐聚机器人、珞石机器人、千寻智能完成签约,合作方向覆盖一体化关节模组、工业场景应用以及真实产线数据。
人形机器人数智工厂落在这里,表面看是“在华布局”的惯性延续,实际上踩中了人形机器人产业链的增长窗口。
太仓工厂的开业,相当于把“贴近客户”这句话从协议变成了实打实的产能。这座数智工厂面积7500平方米,六台人形机器人分布在五个工位上,承担备料分拣、装配、检测、贴标和包装,产出的正是人形机器人自己用的关节模组。
自有工厂给出真实工况,产品和工艺在真实工况里得到训练,训练结果又回流到产线和客户场景中继续迭代。舍弗勒COO将这一逻辑划分为四层:零部件供应、自有工厂规模化落地、产线集成服务、后市场维保,供应商、使用者、方案服务商三重身份同时并行。
更深一层的原因,在成本曲线。
舍弗勒在德国裁员的理由,反过来就是它在中国布局的原因。当然,中国在这里提供的并不是单纯的低成本劳动力。
中国供应链在人形机器人关节环节的核心优势在于,从材料、加工到检测已经形成完整闭环。减速器、丝杠、电机、编码器这些关节核心件,在长三角与珠三角的配套半径内都能找到成熟供应商,一款新设计从图纸到样件、从样件到小批量交付,周期被压缩到以周计算。
这种密度,是过去十余年新能源汽车与工业自动化两轮产业浪潮沉淀下来的结果。
但比“快”和“便宜”更深一层的事实是,人形机器人的关节设计还没有收敛。谐波、行星、摆线三条减速路线在肩、肘、髋、膝之间怎么分配,仍在高频试错;丝杠的精度等级、驱动器的散热方案、灵巧手的自由度配置,全都处在“改一版、试一版”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迭代速度本身就是一种生产资料。太仓工厂本质上是在接入一个工程网络,让关节模组的设计假设能以周为单位被物理验证、被推翻、被重写。
人形机器人的成本曲线,正在由供应链密度和规模效应重新定义。
舍弗勒的逻辑是,与其等中国供应链把成本曲线压到自己头上来,不如把自己的精密制造能力搬进这条成本曲线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04.
欧洲一级供应商正集体到中国“买身体”。
单看舍弗勒,这像一家企业的经营选择。把博世、采埃孚摆到旁边,图景就变了。
博世2025财年息税前利润率掉到约2%的历史低位,全球打算到2030年裁掉2.2万人。另一边,博世在中国设了Bosch Robotics Center China,拉上千寻智能,用自家在中国的工厂和物流中心采集仿真复刻不出的真实工业数据,拿来训练具身模型,再放回真实场景里验证。
博世还通过博原资本与银河通用合资成立博银合创,拿到物流集成商荻捷工业三年2000台机器人的采购订单,首款机器人已经在博世自己的汽车电子产线验证。这条路和舍弗勒太仓工厂“供应商兼用户”的玩法一模一样。
采埃孚也背着高额债务,把裁员时间表往前挪,同时将底盘控制、执行机构的技术能力转向人形机器人运动控制部件,把中国市场当成增量核心。
上游整车厂下手更重:大众汽车集团未来几年裁员将达10万人,宝马全球裁员约8000人。德国汽车工业的寒气,已经从主机厂传到供应链的每个节点。
这些公司裁掉的岗位结构、扛着的利润压力,加上“全球收缩、中国加码”的空间配置,节奏高度相似。
几家德国公司同时转型,不是巧合。欧洲一级供应商在集体承认一件事:按传统汽车零部件的成本结构,欧洲制造已经养不起旧业务的就业,也供不上新业务所需的物理迭代系统。它们来中国找的,是一套能把关节从图纸推到量产的工程系统。
舍弗勒们拿欧洲的品牌、订单背书和车规级工程纪律,换这张进入系统的门票。
05.
到中国造“身体”
欧洲工业巨头的集体动作,或许还能解释成同行内卷。Meta的案例堵住了这个简化。
Meta与上海傅利叶合作,仅用约三个月造出人形机器人原型“Max”,身高约1.5米,搭载英伟达Thor芯片。Meta机器人产品副总裁Li-Chen Miller在傅利叶上海工厂待了近两个月,9月双方又启动第二代原型研发。同时,Meta在上海招供应商开发工程师,在深圳招产品设计工程师,覆盖机器人硬件从早期设计到量产的全环节。
Meta发言人的回应信息量很大:“我们面临与行业其他部门相同的现实,涉及采购美国国内难以获得的组件。”
Meta不缺AI人才,不缺钱,也不缺品牌。它在人形机器人上缺的,恰恰是几个月内把一堆图纸变成一台够便宜够结实的物理身体的能力。这项能力眼下全球最集中的地方,就是中国。
一个年营收千亿美元的美国科技巨头都要来中国找硬件答案,舍弗勒在中国的布局就不意外了,甚至显得保守。
一个带着“大脑”从美国来到上海,一个带着“关节”从德国来到太仓。两条路线,同一个落点。
中国在人形机器人全球分工里的位置,由此看得清楚:从丝杠到减速器、从电机到传感器的纵深,设计变更几周内就能打样验证的速度,上百家工厂同时运转带来的场景密度。
这些只有在中国供应链里才摸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