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走入创作现场：写作更容易了，文学的价值往哪放？

人工智能已经走进文艺创作的现场。创作效率被大幅抬高的同时，原创性怎么判定、人和机器的协同边界划在哪里，这些新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近日，一场名为“双基时代的文学与艺术——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大讨论”的理论研讨会在十月文学院举办。

到场的有二十多位专家学者和创作者，分别来自文学、艺术、出版、人工智能等领域，围绕技术变革与文艺发展做了一次“头脑风暴”。内容生成越来越容易之后，文学的价值该怎样重新理解？人的主体性如何确立？艺术又怎么留住对现实经验、生命感受和精神世界的关注？众人的发言从写作门槛、文学评价一路谈到艺术教育、创作主体、版权问题以及文艺市场。

会上慢慢浮出一个判断：越是普通的文本容易生成，文学越要回答自己有什么不可替代。

▏参会嘉宾合影

算法把故事需求放大了

技术之外，身体和生命经验仍然缺不得

AI进入创作现场，改的不只是效率，还有“作者”这个概念本身。主体变得分布式，AI也可能成为人的创作能力的一种延伸。批评和接受的主体同样在变——已经有读者和研究者借助AI去理解、分析文学作品。不过这种主体重构是有边界的。她提到，人的生命经验AI替不了，创作责任和伦理判断还得由人来扛；现有的版权制度、文学评价体系和出版机制，也要对新的创作形态作出回应。另外，太依赖提示词、爆款模板和类型化叙事，人的想象力可能被损伤。面对AI写作，简单拥抱和一概排斥都不可取，更需要的是建立一套与新创作现实相匹配的制度和评价框架。

▏研讨会现场（部分）

作家、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计文君拿AI短剧当切口，重新打量人工智能和人类叙事之间的关系。她一直在观察AI漫剧，据此指出，AI生成的视听叙事已经形成规模化的实践，它吸引人靠的不只是技术的新鲜感，更在于算法把人类对故事最古老的那点需求放大了——对情节、悬念和后续发展的期待。她也对所谓“人机协作写作”打了问号：如果人的活儿主要是输入提示词、调整参数，文本生成交给模型完成，这能不能算真正的创作？在她看来，AI的出现反倒逼着创作者重新去找文学表达的可能，去探索新的语言、声音和叙事方式。所以她把这个过程看成一次未知的冒险，而不是简单把AI当成提效工具。

技术越会生成故事，身体经验就越显得不可替代。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刘大先特别强调具身经验：语言能传递知识，却没法完全代替身体实践，就像游泳和骑自行车，光靠语言学不会。他认为，人工智能时代更需要重新认识身体经验和生命感受的价值。文学艺术恰恰活在技术覆盖不到的地方，是技术之外的“剩余”。气味、记忆、情绪、个人生命经历这些感受，构成了人类作为碳基生命的独特经验，也是文学艺术难以被技术取代的根基。

业内观察到的风险：

“人类作者正为避嫌而回避复杂句式与诗性表达”

人工智能把写作门槛降了下来，更多原本没有专业写作能力的人因此有了表达机会。可另一边，普通文本的生成越来越容易，文学作品的稀缺性和评价标准也就要跟着变。

《十月》《北京文艺评论》主编季亚娅结合《十月》AI协同写作征文大赛，在会上梳理了AI进入文学创作现场后正在发生的变化。她说，生成式AI辅助写作早就出现在网络文学平台上，投稿数量因此成百上千倍地增长。DeepSeek震动文学圈之后，《十月》于2025年3月在微信公众号平台办起AI协同写作征文大赛，初衷有三：一是让更多有表达欲求的普通人参与创作；二是看AI的创造力能不能带来文学创新；三是版权归属还有疑问，那就对AI参与的作品分赛道管理，标注来源后在新媒体平台展示。观察了555份作品及创作备忘录后，她认为比较重要的问题有这些：现有的文学性标准正被重新审视，AI在复杂比喻、写“好句子”“文艺腔”上表现突出，正推动传统“好文学”的评价维度发生变化；更危险的是，人类作者因此开始自我审查——为避嫌而回避复杂句式与诗性表达，这对文学的伤害可能比AI本身还深。

▏季亚娅在发言

一场研讨会给不出标准答案，但留下了一个判断坐标：AI让一般性写作更容易，文学的价值反而更依赖那些算法覆盖不到的部分——身体经验、生命感受、伦理判断，以及人对自身处境的持续追问。中关村超互联新基建创新联盟秘书长李可在致辞中说，基础设施最终是服务于人的，科技企业盯着算力、模型和效率的同时，也得重视人文、伦理和技术边界。文学、艺术和哲学的参与，能为技术发展提供一种不同于工程视角的观察和提醒。

活动现场的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