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察布凭什么被高盛列为亚太最大AI算力集群之一
“向国家要政策,向社会要人才,跟企业谈利益怎么分配。” 文 /巴九灵 产业兴城,都写在路名里。 车沿着乌兰察布察哈尔高新区益武堂北区的大道行驶,几块格外醒目的路牌映入眼帘。蓝橙相间的底色之上,汉字和蒙古语印着颇有分量的道路名称:华为大道、苹果大道、阿里大道和优刻得大道。 图源:小巴拍摄 这里也是乌兰察布较早形成的数据中
“向国家要政策,向社会要人才,跟企业谈利益怎么分配。”
产业兴城这件事,路名上就能看出来。
车子开在乌兰察布察哈尔高新区益武堂北区的大道上,几块路牌特别扎眼。蓝橙相间的底色上,汉字和蒙古语写着分量不轻的名字:华为大道、苹果大道、阿里大道和优刻得大道。
图源:小巴拍摄
这一带也是乌兰察布数据中心最早扎堆的地方。十多年来,电价便宜、天然冷源充足、到北京的光纤往返延时只有4.2毫秒,这些条件把华为、苹果、快手、阿里、中金数据、优刻得、世纪互联等一批企业吸引过来建数据中心,一个规模不小的数据中心产业集群慢慢成型。
2026年,乌兰察布又火了一把。今年8月,高盛发布中国数据中心行业报告,把乌兰察布列进中国及亚太地区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AI算力集群之列。
之后,写这座城市的报道一下子多了起来,企业投资、项目签约、算力基地投产的消息一个接一个。12.5GW、百万卡、GW级算力中心……这些以前多半出现在全球科技巨头新闻里的数字,开始频繁和乌兰察布挂在一起。
为“AI闪耀中国2026”年度演讲做策划时,吴老师跟我们讲:“既然要关注中国的AI算力建设,就必须去乌兰察布看一看。”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们到了乌兰察布。走进新区的绿色算力产业发展展示厅,眼前的场面立刻让人感到这座城市眼下的热度:展厅门口车停得满满当当,各地政府考察团、企业客户、行业专家和媒体记者一批接一批地来。
展厅里前一拨参观者刚迈进去,后一拨就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人流基本没断过。这地方眼下简直成了算力产业的打卡点。
顶着刺骨的寒风,吴老师开了句玩笑:“宇宙的尽头是不是铁岭,我们不知道;但全球算力的尽头,很可能就在乌兰察布。”
吴老师抵达乌兰察布绿色算力产业发展展示厅
乌兰察布今天到底建起了多大规模的算力集群?放到全球看,它又能排到什么位置?资本、企业、技术资源一股脑涌进来,当地打算怎么接住这场产业变革?
“都急着要缩短交付周期”
路牌上那些华为、苹果、阿里、优刻得,是让人头一回直观意识到乌兰察布跟算力产业有关系。可要是再走近些,到这片算力产业的建设现场看看,感受会更具体。
这里正铺开一场大规模建设。
沿路往前走,数据中心一栋接一栋成片排开。它们多半方方正正、外观简洁,像一个个巨大的盒子。建好的机房整齐列着,边上还有不少工地正在动工。有的楼已经立起主体骨架,工程车辆在路上来回穿,施工现场不断有新楼冒出来。
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图源:小巴拍摄
吴老师形容,“今天的乌兰察布就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这话不算夸张。《新华每日电讯》今年10月的报道显示,光察哈尔高新区,在建的算力项目就有22个,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接近3万人。中午饭点一到,工地四周全是临时摊位,盒饭、水果、饮料都有人卖;到了下午下班,回城的路上还会堵车。一座常住人口刚过100万的城市,出现这样的施工阵仗,确实少见。
视线从眼前的楼往外推,乌兰察布接下的算力盘子更大。媒体披露的数据是,到2026年10月中旬,当地累计签约算力中心项目109个,签约机架规模超过700万架,签约IT负荷超过25GW,其中智算占比超过90%。拿来做对比,摩根士丹利预计2026年底全球数据中心的IT容量约为136GW。
这当然还是面向将来的规划数字。更急的事摆在眼前:签下来的项目得赶紧建、赶紧投用。说到底,建设速度本身就是竞争力。
那在乌兰察布建一个数据中心,最快能有多快?
100天。
这是今年云栖大会上阿里云给吴老师的答案。能做到这个速度,企业想出了一套很巧的建设办法。
走到乌兰察布数据中心的施工现场,会看到一番挺特别的场面:一栋三四层高的楼,主体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外墙和窗户还没封严,留下一个个镂空的方形口子。
从这些空当往里看,里面已经摆进了一个个集装箱。楼旁边的空地上也堆着不少集装箱,排得整整齐齐,等着吊装。
已经放置好集装箱的建筑楼体。图源:小巴拍摄
工作人员说,这些集装箱看着不起眼,里面装的却是一整套事先组装好的数据中心设备。
机房、配电系统、制冷设备都在工厂里装好、调好,再塞进集装箱运到现场。建筑主体框架一建完,模块吊装到位、接上线,接着做外围施工。
这么一来,本来要在现场一步步干的活,可以拆到工厂和工地两头同时做。模块到场后,吊装、连接、调试完事,数据中心的交付周期就压下来了。
这条路比传统从土建到机电一步步交付更花钱,可在乌兰察布的建设现场已经挺常见。集装箱上印着不同企业的Logo,一批批模块运到,等着起吊。
“现在大家都很急,都想缩短数据中心交付的周期。”
数据中心和建筑工人。图源:小巴拍摄
“一度电要创造三块钱的收益”
热火朝天的工地之外,乌兰察布还是那座安安静静的小城。
我们落脚的酒店就在高铁站旁边,位置已经算乌兰察布城区的边上了,数据中心却还在更靠外的产业片区。
夜里从产业区往酒店开,一路几乎全是黑的,只有零星几个红绿灯闪过,别处很难见到灯光。这段路通常要跑二三十分钟。当地一位出租车司机聊起吃的玩的,说得很直白:“吃饭就是羊肉、土豆,看风景就是去草原。”说到最后她笑了:“乌兰察布没什么东西的,就是一个小城。”
全球算力产业的目光正往这里聚,市区不少公交站牌上都挂着“Token之城”的标语。可对很多本地人而言,二三十分钟车程外那场全球科技变革,似乎还没怎么走进他们的日常。
这趟行程里,吴老师反复思考的正是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遍:“这座城市过去主要靠土豆产业和旅游,如今却铺开了大规模算力建设,数据中心一片片建起来,还开始被全球算力产业的核心圈层关注。可这场产业变化到底能让当地拿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对就业和经济又能产生多大价值?”
在乌兰察布察哈尔高新区的园区沙盘前,乌兰察布市大数据管理局局长郭晓玲指着显示数据中心运行情况的大屏幕,笑着向吴老师讲了一个目标:“我们希望未来数据中心能做到每消耗一度电,创造3元钱的收益。”
吴老师在乌兰察布察哈尔高新区参观园区沙盘
2026年前三季度,乌兰察布的算力规模达到22万P,同比增长85%;数据中心用电量达到55.21亿千瓦时,同比增长84.1%。同期,算力产业实现营收69.71亿元,同比增长34%。这几组数字摆在一块,既看得出产业扩张有多快,也暴露出一个矛盾:按数据粗略算,前三季度当地每度电对应的营收约为1.26元,离3元的目标差得不算小。营收的增速没能追上算力规模和用电量的增速。
中西部这些算力小城在数据中心建设上,普遍碰到同一个问题:算力规模涨上去了,地方收益未必跟着同步涨。
“不能只留轰鸣声”
这些问题的根子,跟数据中心的生意模式脱不开干系。把钱怎么流捋一遍就能看到,投资、运营、收入三头各有各的特点:投资在外、收入有限、结算在外。
投资的大头落在服务器、芯片和供配电设备上,这些采购基本都在乌兰察布以外完成。当地能掺和的,主要是土建、机房外壳和一部分配套施工。项目投资额是记在了本地账上,可大量买设备的钱流去了外面的供应商。
等建好了,数据中心的日常进账主要靠机房租金、电费和运维服务。服务器一般是客户自己买,算力服务和业务增值那块收入也归客户。本地运营主体拿到手的,多是相对固定的托管费和电费,算力产出再往上走,也很难多分到一杯羹。
还有一些云服务业务,由外地总部统一对外销售,收入和税收也可能记在别的经营主体名下。项目所在地掏了土地、电力和基础设施的钱,税源却不一定落在这里。
大规模建设铺开之后,不少地方政府碰上的尴尬就在这儿:收益没跟着涨,土地、电力这些资源倒是实打实被占住了。
在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集群里走一圈,资源利用上最直观的一个感受是:土地供应已经紧起来了。
在建成和在建的数据中心园区转转,能看出一个明显差别:新片区的数据中心,排得比早期园区密。已经投运的楼栋之间,还留着比较宽的间隔;到了新建设片区,一栋栋数据中心挨着铺开,园区之间的空隙明显小了。
图源:小巴拍摄
当地工作人员指着沙盘讲这些年的建设变化:最早的一期数据中心集中在益武堂片区,园区用了七八年才慢慢建满。
再往后,新区域一块块拓出来,面积跟早期片区差不多,项目进驻的速度却快了不少,新增片区只花了两三年,就有企业陆续入驻。眼下,新的建设区域又在外扩,有些地方已经动工做基础施工了。
《经济观察报》今年8月的报道显示,当地2024年底签约的算力中心项目为36个,眼下这一数字已涨到109个。部分签约项目还在等用地指标。这片地方过去土地资源算是宽裕,可项目一集中落地,土地指标就成了拖建设进度的一个因素。
在一家数据中心外围,一位在本地做基础运维的人说:“用了地、用了电,不能只让轰鸣声留在这里,还得想办法把钱也留下来,不然就有点冤大头了。”
“到2030年要新增3万名IT人才”
土地、营收之外,还有一个与当地人息息相关的问题:大规模铺开的算力集群,能带来多少就业?
它有两个观察维度:一是能不能承载更多本地就业,二是能不能吸引更多高层次人才来到这里。
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园区建筑体量不小,路上却见不到多少人影和车辆。走进楼栋,里面也很安静,日常运营要的人手不多,周边基本没什么配套。
“我们想出去搓一顿,得开二三十分钟的车,去市区。外卖点不了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
乌兰察布察哈尔高新技术开发区航拍
数据中心属于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业,建设时投入大,长期运营却用不了多少人。据测算,算力中心每百亩土地大约能安置就业100人。跟制造业比,这类项目长期用工的密度偏低。
那长期就业的增量究竟在哪儿?宝信数据总工程师、IT专家牟笑迎与吴老师交流时判断,得靠日常运营以及上下游产业去挖。
大型数据中心投运之后,年年都离不开维护,电气、暖通、弱电加上园林绿化、建筑修缮,样样得有人干。往更远处看,服务器和设备的定期更新,又会带来备品备件供应、维修、回收、物流等一连串需求。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越铺越大,这些环节就有望在当地慢慢长成新的服务市场。
吴老师同时提到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服务器一般3至5年就要换一轮,往后大批设备陆续进入更换期,更新、回收和物流可能撑起持续的业务量。地方若能培育出对应的服务企业,数据中心的长期运营需求就有望转成本地就业。
再往上一层,高层次人才的到来,还可能给城市的生活和服务业添一把火。
及永乾对吴老师表示:“我们希望到希望到2030年前后,能够新增3万名IT相关人才来到这里。”
吴老师提到,假如乌兰察布将来真能吸引3万名年轻IT人才过来,这些人里会有人成家、生孩子、组建家庭,算上家属,人口规模可能接近10万。人口多了,教育培训、餐饮、住房、商业这些方面都会冒出新的需求,围绕人才日常生活运转的服务业也可能跟着长起来。
吴老师在乌兰察布数据中心
换句话说,数据中心带来的本地就业,到头来该是一种生态型的就业:以数据中心为起点,往设备维护、供应链服务延伸,再随着人才定居,把教育、餐饮、住房和商业等生活服务业带起来。单看每个环节,用工未必多,可加在一块儿,就业面会比机房本身宽得多。
结语
这趟去乌兰察布,我们揣着一堆疑问,走访中也找到了部分答案。可临走时,新问题又冒了出来。
吴老师提到,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起来,背后牵扯的是利益格局调整和制度层面的创新。技术走到一定阶段,配套的制度要是跟不上,旧规则和原有的利益分配方式,反而会拖住继续往前走。在他看来,乌兰察布眼下有三件事要抓:政策上向国家争取,人才上向社会招揽,利益分配则要和企业坐下来谈。
这三件事指向的,其实是同一场大工程最后能让多少本地人受益。产业投资怎样一步步变成城市发展的动力,让更多人找到工作、多挣些钱,也让普通居民切实感受到日子在变?
这个问题,乌兰察布要回答,其他正在兴起的中国算力小城同样要回答。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