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景泰谈智能传播:国际传播的底座正从平台转向模型
“大变局”·观点 ⑥ 汤景泰:智能传播改写国际传播的内在逻辑,汤景泰,智能传播

做国际传播的人这几年普遍有个感受:老套路越来越不灵了。原因在于传播的底座换了。过去二十年谈国际传播,绕不开平台——谁手里有用户、谁分配流量、谁制定规则,全球信息怎么流动就由谁组织。如今大语言模型、智能体一层层加进来,直接介入内容生产、知识组织、内容分发和认知解释。这不是修补,而是平台化之后的又一轮结构性变化,国际传播正从平台主导的跨国信息流通,转向平台与模型共同起作用的智能生态。那它究竟改写了什么?
一、底座换了:从平台转向模型,技术依赖更深
先看底座。从前的基础设施是光缆、服务器、云服务、社交平台;现在得再往下看一层——算力、数据、基础模型、应用程序接口(API)。模型能承担什么?内容生成、语言转换、知识检索、智能交互,全在这一层。传播能力的天花板,越来越取决于这些要素。模型好不好用、贵不贵、接不接得上,直接决定传播能做多大。平台时代拼的是账号多、内容多、流量大;到了模型时代,首先要问的是有没有模型可用、用不用得起、改不改得动。
更棘手的是,这一层分布得很不均衡。算力、优质数据、模型权重、关键接口,握在少数技术主体手中。他们调整一下模型性能、修改一下服务规则、收紧一下接入条件,下游大批应用就得跟着转向。这既是技术分层,也是资源集中。对国际传播而言,由此引出两件事:一是把模型接入、算力合作、自主应用开发补起来,形成自己的技术资源体系;二是留后手,关键服务要有替代方案,跨平台要能兼容,不能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家供应商身上。
二、入口换了:从刷到、搜到,到“问到”
第二个变化在入口。平台时代,用户接触国际信息的路径是刷信息流、主动搜索、朋友转发,我们盯的是曝光、排名、点击。AI助手一来,用户开口就问:“这个国家的经济到底怎么样?”模型把资料整合一遍,给出一段解释。很多情况下,用户连原始链接都不点。
入口于是从刷到、搜到,变成了“问到”。行为也随之改变:从点击阅读,到采纳答案,再到交给它去办。智能体能替用户查、替用户比、替用户选。内容不再以原来的面貌到达受众,而是被打碎、重组,最后以一段答案的形式进入人们的认知。
落到我们头上,最直接的一击是流量指标失灵了。阅读量再高,也换不来信任;“10万+”也许连一条回答都没挤进去。接下来得盯几样新东西:在AI回答里露脸的频次、引得准不准、来源以什么面目出现、用户看完信不信、用不用。还有一点常被漏掉——智能代理正替人拿主意,我们得学会向机器供给规范、可靠、可验证的信息服务。
三、生产进入人机协同:成本降了,可信的成本升了
生产端是第三个变化所在。从前是专业媒体生产加上用户生产,如今又添了机器生成和人机协同。翻译、摘要、配图,AI几秒钟就甩出一版。周期缩短、边际成本下降,好处实实在在。可门槛一降,麻烦也跟着进门。高仿真图片、深度伪造视频、合成语音、批量生成的文本,成本低到随手就能造。公众辨别真假越来越吃力。遇上国际冲突、突发事件、敏感议题,假消息和真消息搅在一起跑,核查难,解释更难。
于是,“可信”正在成为生产流程里绕不过去的一关。AI能力要和事实核查、来源认证、内容溯源、人工审核一起建,采集、加工、发布、纠错,一个环节都不能漏。以后的竞争优势,不在谁发得多、发得快,而在谁能又快又准。效率和可信,得一起提。
四、分发走向生成:同一件事,一人一版
分发是第四个变化。平台时代的推荐,靠兴趣、关系、历史行为来筛内容,不同圈层看到的东西早已两样。到了模型时代又进一层,它能结合你的提问、对话历史、所用语言和偏好,当场生成一个答案。
于是就有了“一人一版”。同一个国际事件,中国用户、非洲用户、欧洲用户分别去问,拿到的重点、来源、解释方式会差得很远。个性化生成再叠上平台推荐,分化就不止于看到什么不一样,连怎么解释都不一样。基本事实都对不上,共识从哪儿来?
传播策略因此有了新课题。粗放的区域化、语种化不够使了,得去研究不同受众要什么、信什么、怎么想。两条底线也得守住:跨语言、跨模型的信息要一致,事实不能失真,解释不能跑偏。别个性化着个性化着,把事实给走样了。效果评估同样要改,不能只盯着同一份内容传得如何,得看它在不同信息环境里被解释成了什么样。
五、新出现的“答案公众”和“代理受众”
受众是第五个变化。平台时代,受众按社交关系、兴趣、使用习惯划成圈层,我们还能借账号、互动、社群跟他们搭起比较直接的联系。如今越来越多的信息接触发生在AI助手的对话框里,两类新受众随之冒出来。
一类是“答案公众”。他们只看AI给出的答案,不点原文,不记来源,甚至以为这话本就是AI自己说的,来源和内容之间那根线断了。另一类是“代理受众”。查什么、比什么、筛什么,全交给智能体去办,中间一大段决策我们根本看不见。国际传播就得两条腿走路:一条腿对着人,靠专业内容、公共服务、社会互动,守住和海外公众的直接联系;另一条腿对着机器,靠结构化数据、开放知识接口、可信来源认证,让智能系统认得准、用得上。一手抓人心,一手抓接口,这就是新的受众经营。
六、不只抢流量,还要抢可信性
第六个变化,是什么变得稀缺了。平台时代缺的是注意力、是流量,谁能让人的目光多停一会儿谁就赢。模型时代,AI把内容生产和信息整合的效率抬得很高,信息铺天盖地,内容本身没那么值钱了。真正值钱的是可信不可信、专业不专业、来源硬不硬。
影响力也随之往知识和认知那一层挪。产量再大、曝光再多,拿不出可信证据、专业知识、长期声誉,别的媒体不引你,研究机构不用你,AI系统也不带你玩。反过来,谁能长年提供准确数据、可核查的证据、高质量的解释,谁就能一点点攒出认知权威。这东西来得慢,但结实。
国际传播的评价体系也得跟着调。曝光、互动、扩散这些老指标还得看,新指标也得加进去:被引用率、来源呈现准不准、知识有没有被采纳、事实有没有被认可、长期信任怎么样。说到底就一句——我们的内容,能不能进国际知识流通的主渠道,能不能持续影响别人怎么理解中国。
知识生产条件,如今成了传播权力的一项新内涵。
第七个变化落在权力结构上。平台时代,大平台掌握入口、算法分发和内容治理规则,国际信息往哪流、怎么流,受它们影响。到了模型时代,权力主体又多了一批:基础模型开发者、AI服务提供者。这些人不直接管内容,管的是条件——训练数据怎么选、模型怎么更新、系统怎么设计、接口怎么开、验证规则怎么定。
权力竞争由此从渠道控制扩展到知识生产条件和信息验证机制。眼前摆着三个问题:高质量模型服务拿不拿得到?本土知识能不能写进全球智能信息体系?事实验证标准和模型治理规则的制定,能不能参与进去?长期传播能力,直接由这三问决定。技术资源不足的国家和机构,旧账未了又添新账的情况很可能出现——平台依赖还没解决,模型依赖又压上来。新的不平等就是这么形成的。
说到底,国际传播的竞争正从流量竞争转为知识竞争、模型竞争、认知体系竞争。谁能把话讲准、讲清楚、讲得让人信,谁就能在下一轮站住脚。
(作者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长聘教授。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原标题:《“大变局”·观点 ⑥ 汤景泰:智能传播改写国际传播的内在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