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公关旧打法失灵:从3Q大战到抖音点名网经社
朋友非得让我聊聊字节最近两天的公关事件。 我其实不想聊。因为一年前,我跟字节相关的一次商业合作打过交道,印象不太好。 事情大概是这样:有一个伙伴跟我说要合作,前提是我不能写腾讯、....
有朋友非要我谈谈字节这两天闹出的公关风波,我其实不太想开口。原因是一年前跟字节相关的一次商业合作,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当时的情况大致是:一位伙伴找上门谈合作,条件是我不能写腾讯、百度、阿里,腾讯和阿里尤其不能碰。这到底是字节的意思,还是伙伴自己的意思,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我郁闷的地方有两点。第一,都什么年代了,我表达个想法还得被规定能写谁不能写谁?这是什么逻辑,财阀垄断思维吗?简直霸道总裁。第二,做自媒体接广告、大厂投广告,本来都正常,可拿利益来牵制内容,把这两件事捆在一起,就很让人无语。
所以当时的结论是:能理解,也很纠结,最后敬而远之。那位伙伴我没怪,他也有自己的难处。那次交道让我对字节公关用资源影响表达这件事印象很深,这两天的事,又让我想起了这个问题。
一件是抖音黑板报点名网经社,一件是李亮跟秦朔的论战。再往前数,还有张兰封号、美摄判赔。四件事搁一块看,我倒觉得挺适合拿来考考一套老公关打法。
做公关,很多工作得跑在前面,最怕自以为是,陷在皇帝的新衣里。
……
好,那就复盘一下,这套16年前的旧打法,问题出在哪?
2010年,周鸿祎带领的360跟腾讯打了一仗。360装机量过亿,可跟腾讯比还是小公司。他先推出「360隐私保护器」,质疑QQ涉及用户隐私。这一招解决的是观感,让用户觉得腾讯在偷窥。腾讯一解释,反而容易陷入被动。
360随后推出「扣扣保镖」,QQ的正常运行因此受到波及。腾讯这边坐不住了,11月3日夜间对外宣布一项「艰难的决定」:凡是装了360的电脑,一律不让跑QQ。摆明了让用户二选一。
这场仗360没赢,但活下来了。周鸿祎自己在自传里说,我们的公关昏招迭出,更加剧了事态恶化的可能。
但360练出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后来散到整个互联网,成了公关圈说的「360系」。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就是其中一位,他在360干了七年,经历过3Q、3B这些硬仗,2017年去了字节。
拆开看,3Q大战的打法无非三条。头一条,把舆论斗争当成主线,商业竞争的事直接搬到公众面前说;第二条,出手不按常规,盯着对手身上容易起争议的地方做文章,让对手在舆论上陷入被动;第三条,反复讲自己是挑战者——小公司一个,在跟巨头对着干,以此换取公众的同情和支持。
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前提:我是弱者。弱者用这三招,容易被理解成反抗;强者用这三招,就容易被看成欺负人。
到了2018年,字节的身份还是挑战者。头腾大战中,头条把腾讯告了,索赔9000万;腾讯随即反诉头条,索赔1元。当时担任字节公关负责人的李亮,自己也把腾讯和那篇文章的作者一起告上了法庭。
2021年一审,作者孙某被判道歉并赔偿6万元,腾讯未被认定承担责任。李亮当年是相关文章的当事人,他维权,是有依据的。
到了2026年,位置反过来了,字节已经不是当年的挑战者了。
抖音、红果、剪映都在它手里,说它是国内最大的内容平台之一并不夸张。同一时间线上,它封了张兰的账号,用抖音黑板报公开点了网经社的名,李亮还在微博上跟秦朔来回争论。
平台、原告、被告——这几个身份,眼下叠在同一家公司身上。
「正当维权」这句话它照样可以说。但公众眼里看到的画面是:一家巨头封了别人的号,公开点名了一家机构,还跟一位学者吵了起来。
位置一换,读法就跟着换。同样一句「正当维权」,坐在挑战者的位子上说是维权,坐到被挑战者的位子上说,就容易被理解成打压。
在国内内容平台这个圈子里,字节已经处在被别人挑战的位置。这套打法并非不能用,关键看用在什么场合。
……
张兰那次,它赢了。靠的是什么?道德资本。
当年字节是挑战者,它讲反抗,大家乐意听;如今身份变了,外界想听的是它怎么担责任。格局、高度这些话,说出来像唱高调,可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份答卷躲不掉。
2025年2月,大S去世。
李亮随后在微博上补充说明:这几个账号屡次违规被处罚,始终没有改正,内部讨论过多次,最终才决定封禁。
这一回,抖音没有把自己当成当事人,而是以平台的身份执行规则。按照平台给出的理由,相关账号存在借逝者事件炒作等违规行为。中国青年报等媒体也发出了支持平台治理的声音。
说辞的作用只占一小半,道德资本占了大半。换个平台做同样的动作,多半也能赢。
但据媒体报道,后续还有汪小菲喊话要起诉李亮、张兰在直播中求解封等争议。舆论上的赢会折旧,今天站得高,明天未必还站得住。
再看美摄。
2025年2月,最高法作出终审判决,认定抖音等8款产品侵害美摄软件著作权,9案合计判赔8266.8万元,同时要求赔礼道歉。
李亮的回应很标准:一名前美摄工程师离职两年半后入职字节,重复使用了部分代码。他援引司法鉴定数据说,重复代码不超过美摄软件的4%、抖音的0.8%,涉事员工也已经离职。
他还添了一句:美摄索赔22.74亿元,法院最终支持的金额,连零头都不到。
这套说法,实际上是把「公司侵权」的争议引向「前员工使用代码」,把「抄袭」的观感压成「比例很小」。
一部分人确实被争取过来了,有人觉得美摄要价太高。可法院认定的侵权责任,不会因为代码占比小就一笔勾销。外界那句「甩锅员工」,也一直跟着没散。
道德资本不够,打法再漂亮也只能少输一点,翻不了盘。
把张兰案和美摄案摆到一块儿,差别就清楚了。至少从当时的舆论反馈看,张兰案占了上风,美摄案却没能把被动局面扭过来。
公关打法当然讲专业,时机、措辞、证据、渠道,样样有讲究。问题是道德资本不够的时候,打法越标准,越容易让人读出以大欺小的味道。
对做公关的人来说,这就是一道算术题:出手之前先算算,对手手里有多少道德资本,自己又有多少。
硬刚管不管用,取决于谁更占理。对手低、自己高,硬刚有效;对手高、自己低,硬刚就是送人头。
换作是我,美摄案会不会先道歉、再谈责任边界?张兰案赢了之后,会不会更克制一些?这两个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
……
到了秦朔那一场,字节手里明明握着数据,为什么越打越像在欺负人?我的看法是:动机论有边界,一旦越过,就成了回旋镖。
不信的话,把这四天的事捋一遍?
10月26日,秦朔发出《「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到了10月27日,李亮回应称「极不严谨,纯属瞎扯」。
10月28日,秦朔搬出8月41.8%的数据进行回击,同时引用了反垄断法第二十四条。李亮接着抛出「非蠢即坏」,还一口气列了五个「胡扯」。
10月29日,李亮把秦朔参加腾讯活动、主编腾讯授权图书的时间线一条条摆出来,对其与腾讯的关系提出质疑。
四天里来回几个回合。一开始争的是数据和商业判断,后来慢慢拐到了人的动机上。
可问题在于,质疑动机得拿得出实锤。拿不出来,旁人看着就像在欺负人。
从公开信息看,李亮所列的「利益相关方」线索,基本就是活动和图书合作的时间线。
大公网核查后也指出,活动与图书确有其事,但这不足以说明秦朔的文章受了腾讯影响。柏文喜同样表示,合作不等于被操控。
秦朔在财经媒体圈是前辈,有读者,也有声誉。跟他掰扯数据,大家还能讨论对错;可一旦转向质疑动机,外界就容易琢磨,大公司是不是有点急了?
争事实,输了最多是判断有误;扯到动机上,弄不好把自己的品格也赔进去。这两笔账,不是一回事。
再看跟网经社的那一场。
抖音公开用上「黑公关」这个说法,争议便从具体内容扩到了机构性质和动机层面。
不过,舆论的第一波并未像秦朔那次一样很快出现反噬。江南都市报等媒体的报道显示,网经社早前的一些争议也被重新提起,涉及专家库以及相关人员履历等。
事情还没完,急着说抖音赢了并不合适。两件事搁一块看,动机论能不能打,关键看两条:证据够不够硬,公众原本怎么看争议双方。
证据决定质疑有没有依据,公众认知则影响质疑会带来什么效果。
所以真要用动机论,出手前最好想明白:证据站不站得住脚?对方在公众心里是什么分量?自己的身份和过往,经不经得起别人反过来查?
有一条没想清楚,都可能打成回旋镖。
换作是我,在「非蠢即坏」之前就该收手。或者干脆别碰动机,把数据、事实和边界讲清楚就够了。
……
网经社这场,抖音公开摆出的材料不算少,为什么还是没赢下叙事?
我的分析是,问题出在证据怎么用上。抖音拿的是「模式证据」,打的却是「本次」的仗。
抖音称网经社官网刊例价20万元一份,还晒了媒体群聊天记录,并对相关材料做了司法公证。
这些材料能说明存在相关收费报价,但还不能直接证明这次快评收了20万元。网经社抓住「本次未收费」反击,舆论自然就有了「大厂用铁拳」的解读空间。
有收费报价是一回事,这次有没有发生交易,是另一回事。
再看美摄。前面已经讲过,法院认定了相关侵权责任,李亮也拿出了代码占比等数据回应。
问题是:
法律上的结论已经落地,公关再费力解释,也很难靠几组数据把局面扭转过来。法律事实不利时,公关能争取的只是少输一点,想翻盘,太难。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法律和舆论看证据的路子,本来就不一样。
法律看的是证据经不经得起审查、事实能不能认定;公众看完,还会追问一句,这事儿到底合不合理?
抖音手里材料其实不少,麻烦在于材料摆出来之后,公众未必买账。证据越多,越像在打一场法律仗。可舆论场终究不是法庭。
如果换作我,网经社案是不是先把这次快评的证据做扎实,再公开点名?至少,20万元的刊例价和这次快评之间,得有一条说得清楚的证据链。
可问题来了:如果证据只能减损、不能翻盘,这套打法以后还怎么用?
在我看来,四案里字节的声量都不小。但声量大不等于赢。真正的赢,是下一次出了事,还有人愿意听你说话。
企业公关最难的一关,是回答「你凭什么」。事实只是入场券,后面还有一道门,叫信任。
解法也没那么复杂。别总想着把仗打得更狠,有时候该换个身份说话,有时候干脆少说两句,拿行动出来。
平台规则是张兰案的主要依托;美摄案不妨先承认问题,再去讨论责任怎么划、整改怎么做;秦朔案别在动机上纠缠;网经社案则要把单一证据做足,该走法律途径时就走。
四件事,处理办法各不相同,没有一样需要「再骂狠一点」。
对了,还有一号位的问题。
李亮是这套打法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个人IP能给字节带来声量,也容易让企业争议变成个人之间的争论。
下场之前,谁来说?说到哪儿?什么时候收手?最好先想清楚。
说到底,公关出手前,得掂量自己什么段位、占不占理、什么视角,也得看看对手是什么分量,更得知道自己坐在什么位置。
四案看下来,我觉得字节最大的麻烦,是还没完全适应自己今天的位置。
以前是挑战者,声音大一点,大家觉得有血性;现在坐在平台的位置上,声音越大,别人越要问一句:你凭什么?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只是坐庄的人换了位置。有些当年管用的招数,如今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