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豪:从北大博导到启元首席科学家,具身智能终局怎么走
做具身,不能一上来什么都干,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在具身赛道上,董豪算是个很不典型的选手。
外界对他的印象,大多停在两件事上:29 岁当上北大博导的年轻学者,以及最近出任启元机器人首席科学家、带队啃家用具身智能这块硬骨头。可少有人清楚,他读博前有过一段三年创业、最后没做成的经历,还在工厂的八人间宿舍住过;更少人知道,智元刚起步时他就是最早一批加入的人,陪着初创团队趟过了不少坎。
行业还在大谈大模型、通用机器人的宏大故事,他盯的却是另一个并不光鲜的实际难题:拿上万台真机做后训练,成本高得根本落不了地,这条路该从哪儿破?
他最近给出的答案,落在三个词上:HIL-UMI、Scaling Law 和量产。
这套答案的根子,其实早就埋在他一路“压缩着走”的人生里了。
硕士毕业后,导师劝他直接读博,他没答应,回国开了公司,做可穿戴设备和脑机接口,人扎进工厂,住过八人间宿舍。三年下来,眼看着市场被大厂迅速挤占,他没多纠缠,掉头去帝国理工读博,四年后顺利毕业,期间主导开发的开源框架还拿下了 ACM MM 最佳开源软件奖。毕业进入北京大学,入职没多久就赶上疫情,对着全程不开摄像头的学生,他把机器人课线上讲了一整年。2023 年
智元机器人成立,他以核心成员身份加入,一起建起北大智元联合实验室;如今他转任启元首席科学家,扎进了难度最高的 ToC 具身智能赛道。
董豪在圈里朋友一直不少,创业经历、顶尖学术、头部产业这几段履历叠在一起,透着一种少见的跨界流动感。一个人完整经历过硬科技公司从起盘到收场的全过程,又转身沉进学术氛围极浓的北京大学,现在再站到产业最前沿,他会怎么看待眼下的具身智能行业?带着这个疑问,我们在北大校园里见到了董豪。
下面是访谈内容,《AI 科技评论》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做了编辑。

01
一个“压缩着走”的人
▎AI科技评论:你英本英硕四年读完,29 岁就是北大博导。这个节奏在学术圈里压缩了三五年,你自己有感觉吗?
董豪:没特意算过。英本英硕那套体系本身就快,四年硕士毕业属于正常操作。
▎AI科技评论:可不到 30 岁进北大就不正常了,而且你拿到教职的第一年还撞上疫情。
董豪:第一次上课是线上,学生不开摄像头,也不出声,我全程自己讲,偶尔问一句有没有问题,没人应。搞机器人的全改线上,机器人又摸不着。最惨的是突然解封能碰一下,突然又封了,断断续续。不少人没扛过去,我算运气不错。
▎AI科技评论:就只归到运气上?
董豪:再就是我做的事比较聚焦。机器人这个方向,学术和产业都盯着,两头都不浪费。
▎AI科技评论:“两头都不浪费”,这话很像你。你似乎天生就不喜欢单维度地做事。
董豪:可能吧。比如你提到我以前做的 AI 框架,那本来是实验室内部工具,搁着可惜才开源的,结果用的人越来越多,还拿了奖。一个工作长出好几样东西,效率高。

02
一位 90 后北大副教授的创业往事
2012 年你硕士毕业,导师郭毅可(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现港科大首席副校长)当时劝你继续读博,你没听,而是回国创业。那会儿具体是什么情况?
董豪:研究生阶段我跟着郭老师做科研,郭老师让我直接读博,结果我决定回国创业,他支持我,还给了钱;后来 2015 年我回去读博,他也没说什么,给了我很大自由,课题让我自己选。
▎AI科技评论:创业是做可穿戴设备?
董豪:对,当时势头很猛。创业时住工厂,条件很差,都是八人间,我待遇好一点,一个人住一个八人间,八张床,想睡哪张睡哪张。
▎AI科技评论:那三年应该挺苦的。
董豪:说不上苦,只是亲眼看着一个创业团队从生到死走完一整圈。可穿戴设备当时有两条路,便携脑机接口和智能手环,我们先做了,前者奔着未来,后者顾着当下。后来小米、华为进场,一做起来速度非常快。市场就这么眼睁睁没了。
▎AI科技评论:硬科技创业最难的地方在哪?
董豪:量产。样机半年就能出来,可要造一百个产品,成本得压住,良品率得上去,还得耐用,这一折腾就是一两年。一个小改动,改模具、调产线、重新验证,周期按半年算。三年时间,其实没几轮试错的机会。
▎AI科技评论:那你现在看智元和启元把量产做起来,是什么感受?
董豪:量产是最难迈的坎。外行只把它当成一个产量数字,可干过硬件的人清楚,背后是成千上万个环节要咬合,测试项目摞起来跟一本书那么厚。我以前做的东西那么小,都觉得不容易;如今要造出整台机器人,一项项标准挨个过,难度可想而知。
▎AI科技评论:刚提到智能穿戴市场被小米华为吃掉,被大厂碾过去是什么感觉?
董豪:你明明知道再使劲也白搭。人家的供应链、渠道、品牌,样样齐全。后来我琢磨明白一件事:前沿技术跟市场之间隔着一段时间差,这个认知,是我用三年换来的。
▎AI科技评论:很多创业者十年才走完的周期,你三年走完了。
董豪: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AI科技评论:那叫止损。
董豪:但其实我不后悔那三年。做研究和下场做是两回事,但必须下场做,不做不行。当年造车,融了钱不造的全死了;造了,死掉四分之三。你还是要做。
▎AI科技评论:所以你认为现在很多具身创业公司不花钱不量产,用等待策略是不对的?
董豪:这怎么说呢……讲白了,钱搁在手里也攒不下多少,横竖都得赌一把。你资金再多,拼得过那些巨头?造车就是现成的例子。真造了反倒好些,起码还剩一点赢的可能。
▎AI科技评论:那你认为具身公司该怎么花钱呢?
董豪:具身智能有一点占便宜——市场空间足够大,能切入的方向就多。拿很多 toB 场景来说,未必要求一个模型包揽各种任务,所以这类活儿短期回报来得快,像工厂里可以复制的工位,比如分拣。钱往哪儿投,那得看每家公司主攻什么方向。
▎AI科技评论:但这个思路似乎和启元的在做的不太一致?
董豪:启元的想法,是要一下子能往终局做。
▎AI科技评论:什么是终局?
董豪:面向家庭、消费场景,是必须实现通用作业智能的,总之是要一个通才具身智能大模型,而其他场景不一定需要。

03
从智元到启元:最难的那个选项
▎AI科技评论:很多人告诉我们,你是一个社交小天才,大家都很喜欢你。
董豪:可能因为我一直觉得行业要一起努力,都是朋友,这个行业能做的很多,我还是喜欢一群人共同往前拱的过程。
▎AI科技评论:智元 2023 年才成立,你那时候就进去了,是志辉和邓总(智元邓泰华)把你叫来的。如今智元规模上千人,量产交付也跑在行业前头,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去做启元?
董豪:两边分工不同。智元主要做 toB 场景的落地,启元走的是 toC,针对家庭场景的机器人,必须得有真正的大脑,得能通用导航,得会跟人打交道,还得具备通用作业智能——这块最难,也最考验泛化能力。要做具身智能的前沿研究,toC 就是最合适的战场。
▎AI科技评论:举个例子?
董豪:造发动机,民航用的和军用用的,要求不会一样。工业具身未必要求一个模型包办一百件事,toC 却真的需要。
▎AI科技评论:从智元到启元,大量环节都得自己搭,难度是不是又抬了一级?
董豪:该踩的坑躲不掉。之前创业让我看清一点,等待策略行不通。别人烧钱烧出方向,你在旁边苟着,苟住了胜率就更大?并非如此。就算等到了,那也不是你的东西。
▎AI科技评论:从学术界跨到产业界,感受如何?
董豪:节奏不一样,风格也不一样,工程化这块尤其明显。我刚进北大的时候,杨耀东(北大博导,灵初智能首席科学家)拉着我和王鹤(北大博导,银河通用CTO)做了一个北京科协的项目,做灵巧操作。
立项级别很高,经费却不多。我记得当时要买灵巧手,只能看Shadow Hand(英国灵巧手公司,一只手10万美元),贵得离谱,我和杨老师一人买左手、一人买右手,拼着做科研。现在的大环境不同了。
纯学术研究拿到的经费少,撑不起当下大模型的研究。学术界的前沿研究仍然需要,大规模算力、好的工程infra同样需要,学术得和产业结合。
▎AI科技评论:大环境对年轻人意味着什么?你的学生王远非、张继耀也在做具身创业,你怎么看?
董豪:他们这一代的条件比我那时好太多,技术视野、动手速度、融资环境,我们当年都比不了。具身智能的空间足够大,年轻人去闯是好事,他们的创业方向我也看好。
▎AI科技评论:你会一味鼓励创业吗?
董豪:不一定,时机很关键。有些学生,我会劝他们先借助大平台把技术做扎实,积累够了再出来。供应链、生态、技术团队都要时间,花钱买不来。快本身不是问题,没积累的快才是问题。
▎AI科技评论:启元给自己留多长时间?
董豪:长线按三年看。作业智能先从失败也没风险的场景做起,比如衣物类,每天都要做,叠没叠好不会出事,安全边界高,失败还能重试。全自主洗衣流程我们已经做出来了:机器人自主规划路径、开合洗衣机门,抓取失败会主动重试,整套流程无人介入。一上来什么都干不行,什么都不干干等也不行。先优先打穿一些能力,再横向拓展。

04
技术判断:胜负手在后训练
▎AI科技评论:技术方面聊聊。你有一个判断,跟主流看法不太一样:“预训练和后训练不是比例关系,是阶段性更替。”眼下多数人还在算预训练数据跟后训练数据该按什么配比放,你等于把这个问题直接推翻了?
董豪:不是否了,是阶段不同。预训练解决起步时的世界观构建,路线其实清晰,采数据、训练进去、大力出奇迹,把成功率从 0 拉到有一定成功率,但提升有上限。大规模后训练会比现在说的预训练更大,甚至完全覆盖。
▎AI科技评论:上限在哪?
董豪:模仿学习只能冷启动。训练样本全是正确轨迹,机器人犯了错不知道怎么调整回来。真实世界不按你的演示数据分布。
▎AI科技评论:所以要上强化学习。
董豪:没错,AlphaGo 当年走的正是这条路。最早是靠模仿棋谱的模仿学习起步,真正让它封神的是自我博弈的大规模强化学习。后来 ChatGPT 也是如此,它的核心仍然是靠 RLHF 做强化。今天的机器人也一样,泛化能力和极致成功率能不能成,关键都落在可规模化的后训练上。上半场比的是谁先用模仿学习把机器人点亮,下半场比的则是谁能以最低边际成本、最快搭出机器人的纠错网络。
▎AI科技评论:但后训练的规模化卡在真机上。
董豪:这其实就是物理约束。让几万台真机在几万个真实房间里同时做后训练?光造一万台出来,成本就已经不得了。智元成立 3 年、量产 2 万台,这已经算很强了。
▎AI科技评论:所以启元做 HIL-UMI,无本体数据采集的后训练。
董豪:没错,这活儿最近热度挺高。人不用去碰机器人本体,戴上穿戴设备、拿手持相机把操作过程拍下来,就能直接转成可训练的轨迹。同样的预算,模型能力涨得更多,还能拿来做后训练,针对模型的短板去补,成功率往100%上靠。
▎AI科技评论:有了万级数的采集量,后训练就能铺开规模了?
董豪:只对一半,另一半要看数据效率。举个例子,眼下一条真机轨迹,交给世界模型、生成式AI去扩,能变出50条等效样本,物体的摆放、空间位置各不相同。真机数据的价值就这么放大了50倍。人类示教、真机锚点、生成式扩增,这三样凑齐,后训练才谈得上"可规模化"。

05
横向 Scaling Law:性格的理论化
▎AI科技评论:你讲的"横向 Scaling Law",一根轴是数据量,另一根轴是任务量。任务量这根轴为什么要加进来?
董豪:现在不少公司走的是一条低效的增长曲线:做一个场景,过拟合,交付;换下一个场景,又从零起步。数据和任务之间只是线性关系,边际收益一路往下掉。横向扩开以后,新任务起步的成功率会一次比一次高,要做到高成功率所需的样本量则不断减少。学得越多,省得越多。
▎AI科技评论:这个问题可能有点过度解读。你读书是压缩着读的,创业三年,如今北大和启元两头一起做。"不在一根轴上死磕、两个维度同时加速",这套思路是不是把你性格给理论化了?
董豪:这个问题(笑)
▎AI科技评论:你回答就行。
董豪:有可能。北大那边的事和启元这边的事,在我看来不是两份工作,是同一件事:一头做技术范式的创新,一头做规模化的验证,两边互相支撑。

06
关于"节奏"
▎AI科技评论:聊点别的。你平时喜欢机车和滑雪,滑雪的人常讲,一害怕身体就本能地往后躲,越躲越摔,这事你怎么看?
董豪:把节奏控制住就行。不是没有恐惧,是能把恐惧控制住。
▎AI科技评论:习惯压缩时间的人,会不会也容易失控?毕竟速度快。
董豪:所以不管做科研还是待在公司,节奏都关键。快本身不是问题,乱才是问题。什么阶段该投多少,研发的节奏得拿捏好。

07
后记
这场对话发生在北大校内一座传统中式院子里,院子叫静园五院,是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前沿计算研究中心的办公和教学地点。董豪和AI科技评论的交谈就在那里进行。

北大前沿计算研究中心由图灵奖获得者John Hopcroft和高文院士创建,目标是培养新一代计算机领域人才,做出有影响力的科研。中心对论文数量、申请经费都不设要求,评审方式与国际接轨。
一届又一届图灵班学子从这里走出去。
教育、科研,董豪一直在这里深耕,启元的前沿学术研究也在这里发生。他的说话方式,跟他的人生、他的理论,某种程度上是同一个东西:压缩。别人走十年的路,他压成五年;一条数据,他压出五十条的价值;一维的行业,他压出一根新轴。
"横向Scaling Law"或许不只是一股技术趋势,它更像对这个人的自我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