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就在特朗普与习近平双边会谈开场前几个小时,地点是旧金山。正式名称为《旧金山繁荣永续安全基础宣言》(San Francisco Declaration on the Secure Foundations of Enduring Prosperity)。参与方除美国外,还有日本、澳大利亚、以色列、英国、韩国、印度、卡塔尔、阿联酋,合计9国。德国、瑞典、荷兰和欧盟委员会预计下周跟进签署,届时签署方总数会突破13个。
宣言最核心的条款就一条,但分量不轻:各方要共同编制一份“AI关键技术与供应链脆弱性联合清单”,把半导体、稀土与关键矿产、能源基础设施、先进制造业都圈进去。美国副国务卿雅各布·赫尔伯格(Jacob Helberg)说,这份清单能帮成员国看清哪些敏感技术是先进AI离不开的,哪些环节的供应链该多找几条路——话里的意思,就是少依赖中国。
从倡议到制度:Pax Silica的第二阶段
要说清这份宣言的分量,得先看它的来路。2025年12月12日,美国国务院在华盛顿办了首届峰会,拉起“硅片和平(Pax Silica)”倡议,澳大利亚、以色列、日本、韩国、新加坡、英国和美国作为首批成员签了框架文件。当时合作范围划在联通性与数据基础设施、算力与半导体、先进制造、物流、矿产冶炼及能源六大块,可约束机制很虚。维基百科的记录显示,此后一年里印度、卡塔尔、阿联酋、菲律宾以及多个北欧国家陆续加入,参与方扩到24个。
《旧金山宣言》算是Pax Silica的升级版。差别在哪?它头一回把“联合脆弱性清单”写进正式多边文件,还搭起工作组机制,持续盯供应链漏洞。原先只是松散的政治表态,如今成了能操作的信息共享框架。这一步的关键不在宣告了什么,而在于“协调排除中国因素”从双边谈判桌下的暗题,变成了白纸黑字的集体承诺。
时机选择是最清晰的信号
宣言赶在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前签署,不是巧合。外交场上,这种时间点常被当成谈判筹码——让对方进门前就明白,多边框架已经摆好,单边讨价还价的空间小了。
2026年以来,AI供应链屡屡成为中美摩擦的正面战场:芯片出口管制越收越紧,关键矿产的出口反制你來我往,华为和英伟达在全球市场上的竞争也越来越凶。《旧金山宣言》给这一连串双边动作套了个多边壳子,说法从“美国对中国”变成“多数民主国家对不透明供应链”。这套话语的转换,才是宣言真正的战略价值。
清单机制的实际边界
象征意义之外,有几个细节得掰开看。
头一条,“联合清单”是信息共享和识别机制,不是制裁或禁令名单。各方说好汇报各自供应链的薄弱环节,形成共同认知,可具体怎么应对,还是各国自己定。宣言提了设“经济枢纽”吸引对受保护产业的投资,但枢纽设在哪、钱怎么出、时间表怎么排,眼下都没定。
第二条,签署方阵容本身就有结构性张力。印度、卡塔尔、阿联酋跟中国都有大量贸易往来,印度在芯片制造上还深度依赖中国设备供应商,这份承诺执行起来注定要碰上利益冲突。“识别脆弱性”的意愿和“实际减少依赖”的能力之间,落差可能不小。
第三条,宣言在技术层面最实在的部分——哪些AI技术进脆弱清单、筛选标准怎么定、多久更新一次——到现在还没公开。也就是说,最关键的博弈还在后头的工作组谈判里。
供应链成本:被低估的产业影响
地缘政治讨论抢了舆论风头,可有个维度被明显低估了:这套机制真转起来,全球AI算力成本会受什么影响。
眼下全球高端AI芯片供应链高度集中——台积电管尖端制程代工,荷兰ASML供EUV光刻设备,日本企业出关键材料,美国企业做芯片架构设计。这条链本身就脆,哪一环断了都会引发系统性震荡。《旧金山宣言》说的“多元化”,实质是在老链条旁边再铺一条更分散、也更贵的平行链条——拿韧性换效率。
稀土与关键矿产是另一个直接的成本节点。中国目前握着全球约60%的稀土提炼产能,镓、锗等AI芯片关键材料的主要出口来源也在中国。把这些环节的供应从中国挪到别处,不光要时间,采购成本会涨,工艺认证周期也会拉长。对正处在算力军备竞赛中的AI实验室来说,这直接反映在训练和推理的硬件成本上。
看历史先例,半导体供应链去中心化的速度慢得很。美国《芯片法案》2022年通过至今,新建晶圆厂从规划到量产仍以数年计,补贴成本还高。如果《旧金山宣言》的“经济枢纽”机制真启动,短期内更可能靠补贴填成本劣势,而不是靠市场效率把成本压下来。
阵营化的隐患:孤立仍是双刃剑
把时间拉长看,AI供应链阵营化最大的风险,未必来自中国的反制,倒可能来自阵营内部的技术路线分歧。
现在西方主导的AI体系,建在英伟达GPU架构、CUDA生态和特定云平台的高度整合之上。中国则在快速搭一套以华为昇腾、自研框架为核心的平行生态——性能上目前落后,可跟西方互不兼容的路越走越远。两套生态一旦彻底分叉,全球AI开发者就得在工具链上“站队”,科研和商业开发的效率都要实打实地受损。
签下《旧金山宣言》的这些参与方,多数是AI的使用者,不是核心生产方。制程技术握在台积电(台湾)手里,光刻设备由ASML(荷兰)掌握、预计下周签署,再加上关键材料供应商——这几方才构成整套机制能否运转的技术支点。宣言本身没有解决、也解决不了这些关键节点的地理集中风险。它能做的,是在政治层面搭起一个协调框架,给技术管制提供多边合法性背书。说到底,这只是个制度起点,实际效力要看接下来那些看不见的部分:联合清单里到底写什么、工作组谈出什么结果、签署方国内政治是否允许真正的供应链迁移。
独立判断
短期而言,宣言最确定的效果,是给AI供应链议题贴上了多边合法性标签,单一企业或国家在技术采购上承受的政治压力因此翻倍。执行机制还没到位,这股信号压力却是实打实的。往中期看,一旦“经济枢纽”机制落地,被它吸引的投资会优先流向符合联盟标准的制造基地,供应链的地理重组随之加速。对AI行业来说,算力成本将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保持高位,训练用高端芯片和特殊矿产这两个环节尤其明显。
有一种惯性预设最需要警惕:以为这套阵营化框架会自然而然地提升供应链韧性。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供应链重组,都制造出新的集中风险,只是集中的地点换了。制度上承诺多元化,不等于供应韧性真的到手——除非资本和时间投得够,除非签署方真愿意掏这笔成本溢价。这才是《旧金山宣言》之后真正要盯住的核心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