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智谱、银河通用、光轮智能、滴普:“大语言模型究竟会不会把具...
对话智谱、银河通用、光轮智能、滴普:“大语言模型究竟会不会把具...
整理|刘亚琼 刘景丰
2026年9月3日,GPT-6 Astra发布,再次突破了人们对AI能力边界的想象。
基模的边界在哪里?
10月23日晚,由中关村科学城管委会、中关村发展集团联合主办的“清河夜话”圆桌对话上,甲子光年创始人&CEO张一甲,将这一问题抛给四位嘉宾:
智谱CEO张鹏,滴普科技创始人兼董事长、CEO赵杰辉,银河通用机器人CFO孙登科,以及光轮智能联合创始人兼总裁杨海波。
他们站在不同的视角:基座模型、企业AI、Physical AI的模型、本体、数据与测评。
2026年,AI的发展每走一步都在创造历史,但当AI能力越强,打开的问题空间越大,复杂度越高。
AI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它逐渐超乎大部分人的预测:从眼前看,一部分人看到的是,LLM似乎正在吞噬一切,Physical AI不过是其中的子集;一部分人认为,真正可怕的是基模“那看不见的基础上的差距”;更长远看,智能终局如何,在不断翻转的预期里,什么是幻象,什么是真相?
赵杰辉在现场说了一句精妙的回答——
“你的很多深渊,是伪装成你的未来的”。
以下为本场圆桌对话的文字实录,经「甲子光年」编辑,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略有删改。
1.从AGI到Physical AI,
AI的边界在哪里?
甲子光年创始人&CEO张一甲
张一甲:AI发展越快,线下面对面深度交流就越珍贵。今天,我相信在座各位都和我一样有一种“混搭感”。不同的产业有着不同的时钟:AI争分夺秒,而城市更新需要一砖一瓦;不同的视角又有不同的取景框。
上一场嘉宾在谈“百年京张AI创新带”,给了我们一个大全景;接下来,和我对话的是几位AI企业家,希望我们的对话可以走进AI的中景、近景、特写,一起感受真实的水温和这个行业的颗粒度。有请今天的几位老朋友和我们一起聊聊。他们分别是智谱CEO张鹏,滴普科技创始人、董事长、CEO赵杰辉,银河通用CFO孙登科,以及光轮智能联合创始人兼总裁杨海波。首先请每位嘉宾简单做一下自我介绍。
张鹏:大家好,我是张鹏,来自智谱。在座各位大概都了解我们,我们是一家做AI、做大模型的公司,根植海淀、根植北京,服务大家。谢谢。
赵杰辉:大家好,我是滴普科技赵杰辉。大家可以在我们官网下载刚刚上线的DeepWorks,可能跟WorkBuddy非常不同。上面有很多最近比较热的基础模型和决策模型,有可以自动做企业数据整理的Deepexi模型,也有很多垂直领域的深度专家。我们上线推广只有两、三天就紧急扩容。现在可以免费体验,包括智谱的模型,也可以在里面使用。
张一甲:我喜欢这样的讨论。
孙登科:大家好,我是银河通用的孙登科。银河通用是一家做具身智能机器人的公司,大厅那台机器人就是我们的产品,能说会跳、能干活,也能提供情绪价值。大家如果有合作或下单需求,欢迎会后联系我们。感谢管委会和中发展组织本次活动,也感谢臻澐提供会客厅。我这次从深圳当天往返来参与活动,能赶上咱们晚间Panel非常开心,很期待后续和各位的交流。
杨海波:大家好,我是杨海波,来自光轮智能。我们不做模型、不做本体,而是为模型和本体服务的物理AI数据与评测基础设施。我们基于仿真做数据、评测,支撑行业的发展。后面期待更好地服务行业,让具身智能尽快走入千家万户。谢谢大家。
张一甲:几位嘉宾所在的企业都在行业中领先,大家的话语体系也非常实干。如果今天的夜话能让大家都“带一带货”,也不虚此行。当然,作为一个围炉夜话,难得把大家聚在一起,我们还是要从技术前沿聊起。
现在千行百业都已经知道人工智能,而越接近“风暴眼”的人,越能感受到人工智能的威力。9月发布的GPT-6 Astra给行业带来很大变化,越来越多原本很科幻的问题回到了我们的日常讨论中:AI的边界到底在哪?它强大到了什么地方?Astra发布的时候,OpenAI总裁Greg Brockman直接说:“Welcome to the AGI era.”首先想问问四位,你们对于当下AI所处节点的真实认识是什么?
张鹏:从入行干这个事开始,尤其是开始做大模型,我们就在不停地被问这个问题,不停地讨论到底什么是AGI,今天这个是不是真的AGI,或者是不是要把这个词改成AI之类的。
我一直有个观点:这件事从来没有一个清晰、统一、一致的定义,甚至AI的定义也不是那么清晰——但我们就是在定义不确定的前提下,把事情推到了今天。回过头看,可能5年前看今天能做到的很多事情,已经接近科幻了,所以感触也非常深。
一甲问我们怎么看这件事,我本人不像很多美国人那样,比较激进地认为今天就是AGI的时代。首先,严谨地说,AGI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定义清楚,怎么来定义今天就是一个AGI的时代?这个逻辑有先有后。
但确实,今天我们看到了最早一批科学家对AGI或者AI的定义中,很多事情已经实现了。大家再也不说图灵测试了,这是第一个表象,这件事已突破了原先大家对它的很多想法。
所以现在每一天做的进步,每往前一厘米,其实都在创造历史,都在全新地塑造AGI的定义、AI的定义、这个世界的定义,这是让我们最兴奋的地方。
回过头来讲,GPT-6 Astra是不是终点?当然不是。GLM-5.3是不是终点?当然不是。越做这件事,就越会发现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掉。
比如今天坐在这里的滴普,跟我们算是上下游关系,我们的模型给他的产品提供服务;后面还有两位做数据、做本体硬件的,还有太多问题需要我们解决。仅仅会回答问题、会写点代码,绝对不够,人类世界的问题多了去了。我相信这是一个AI爆发的时代,但这个爆发仍然只是这个世界里很小的一部分。
张一甲:非常同意。AI能力越强,打开的问题空间越大,涉及范畴就越大,复杂度也越大。所以我们都认为,这不仅不是终点,连“下半场”都不算。今年年底,我们甲子引力年终盛典定的主题就叫“第二序章”。这当然不是终点,甚至不能叫下半场,它顶多是“第一序章”的结束和更大空间的开始。这也是我们达成共识的部分。
张鹏:一甲是学数学出身,就像我们刚才上台前沟通的,这是数学最好的一个时代。把数学换成任何一个领域,其实都一样,可能都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赵杰辉:我特别同意。AI不能用线性思维去理解。如果从泛化的角度讲,我认为AI是没有边界的,它能够触达的范围极其大。
但深入去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体会。我们现在有400多家大企业客户,跟客户交流时发现,所有人都相信AI没有边界,但员工用了AI之后,自己划水的时间多了,企业的效率却并没有提升。这是当前阶段的一个边界。所有员工都在用AI,但要快速提升一个完整工作流的整体效率,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这个边界是什么?如果所有知识都是完全公开的,AI就没有边界。但在企业里,为什么最近微软也在发一些决策模型(Decision Model)?因为企业内部还有一些边界。
第一层是中等边界,也就是企业内部的模态数据,比如工业中CAD、CAE的数据。随着基础模型的发展,这些也会被卷进去。
还有一层,比如我们帮安踏、百丽等大企业以及离散制造企业,做非常深度的OTB滚动。这些知识,他们过去轻易不会拿出去。有了AI之后,他们又没办法用AI把这部分知识用起来,做全流程决策。
这时,能不能让这些知识基于某种逻辑,被快速、自动地整理出来,和基础模型形成配合?所谓下一代知识库,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很多研究,包括RAG、GraphRAG,这些都只是外挂的东西。比如我有一套自己不能公开的、非常深度的业务流知识,这套知识能不能自动生成一种让推理效能快速提升的东西?决策模型要做的就是这件事。再在基础模型的对话里,让它们联合完成一个具有确定性的工作流决策,这是决策模型出现的重要原因。
如果自动生成的东西,成功率只有80%,那剩下20%是不是也要处理?下一代知识库,就是Agent加一个模型——一个决策模型。持续进化之后,企业不愿公开的内部知识,也可以快速整理成一个知识体系,而且这个知识体系可以自进化。随着我解决一个具体工作问题,它又会被编回去。
这是我们做的第一步,现在已经可以开放使用。特别是在离散制造业,经营决策类的具体知识可以快速形成一个持续进化的知识体系,并且在一个对话里,基于不断扩大的基础模型智商,做确定性的全流程优化。
现在大家都在讲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沿部署工程师),我认为FDE这件事并不一定会一直存在。因为原来他们做的知识整理工作,也会被智能体整合,基础模型会在深度场景里被再次深度使用。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也做了离散制造中的故障定义,比如帮大族激光做的事情。基于这个领域的具体知识,让GLM-5.3在一个会话里被“@”。大家在我们官网上下载后可以发现,我们把专业知识库、基础模型、垂直专家模型,和MES、PLM、ERP等生产系统,放在一个对话里,只用一个“@”符号连接。你可以持续“@”下去,这个对话就会变成一个入职以后,可以基于你的知识、生产系统来完成工作的东西。当然,基础模型提供的是整个语义层面的智商。
这样在一个泛化、无边界的东西里,一些微观的场景也会变得无边界。所以总体来说,我相信AI将来真的是没有边界的。
张一甲:感谢杰辉。我给了你一个很短的Prompt,你给了我一个巨长的思维链和回答,信息量特别充沛。
接下来问孙总,我想换个问法。说得直白一点,Astra发布之后,行业存在一种声音——无论它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很多效果和成就让大家觉得,Physical AI是否可能是AGI路上的一个子集?它是否会证伪一部分具身、世界模型、Physical AI的已有投入,告诉大家,事实上跟我们原来的想象不一样?还是你不认为这个声音是正确的?
银河通用机器人CFO孙登科
孙登科:一甲非常专业和犀利。这个问题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大语言模型会不会把具身模型吃掉?
回答之前,先跟大家分享一个小插曲。9月份 GPT-6 发布后,GitHub 上出现了一项开源评测,将 GPT-6 与包括 π 在内的具身模型放在一起进行比较,结果引起了我们的关注。我们发现,这项研究的技术视角很有意思,对具身模型的能力提出了新的检验标准。后来我们了解到,这项工作正是银河通用内部一个小团队自主开展的研究。
这其实很能体现银河通用的研发文化。我们鼓励开放探索和自由创新,支持小团队围绕感兴趣的技术问题自主开展研究,在算力和研发资源上给予支持,不要求所有探索都必须先经过正式立项。我们希望给研究人员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能够快速验证想法、探索技术边界。当团队拥有充分的探索空间,创新就不只来自预先规划的研发项目,也可能来自那些自发开展、最终带来意外惊喜的研究。
回到这件事,我们做了很深度的研究,分享一下我们的判断。简单讲,可以粗略理解成一个快系统、一个慢系统。语言模型代表智能的最高水平,是一个相对慢的系统,我们把它叫S2。具身模型干的是S1和S0,也就是物理空间里机器人的操作动作、规划、环境理解,以及最后涉及小脑的一些控制,这些是具身模型的核心。
S2这部分,语言模型更多解决的是人类智能的水平。举个例子,一个顶级的化学科学家,去化工厂现场操作,可能不如一个高级工程人员对现场理解得更好、操作得更精准。这两个方向的差别有点类似。
再具象一点,回到技术上,我相信智谱可能很快,今年、明年会奔到10万亿级参数。但对具身模型需要的S2来说,可能不需要那么大级别的参数,比如1万亿。只要有一定智能,能操作快系统来干这件事就可以了。
所以,最终的结论是,我跟鹏总应该可以持续愉快交流。
张一甲:鹏总认同这个观点吗?
张鹏:好像我得说点不一样的(笑)。其实有一部分是认同的。
智能到底是什么,还是我刚才那个说法,它没有明确的定义。我们在脑子里做思想实验,包括解数学题、逻辑推理,算不算智能?当然大家都觉得算。但使用工具、操作设备,这算不算智能?其实也算。你可以看很多科学研究,人类进化史中,几个所谓智能的明确标志点,最早的一个就是使用工具,并不是思考、语言。所以广义来讲,这也是智能的一部分。但它确实有差别。人类进化之后,大脑、小脑的功能分工,也是近现代科学仔细研究之后才得到的结论。严格来讲,大脑、小脑都不能独立存在,这是生物体的限制。
刚才他说,也许对于机器人、具身或者Physical AI这件事,所谓的S2不太需要特别大的参数,言下之意是,可能不太需要一个化学家级别的智能去操作设备。这是效用论,用最低的成本达到这个效果就好了,并不太考虑最好的情况是什么。但我们也是做科学、做研究出身的人,谁不想拥有一个思考能力和动手能力都最顶级的东西?在不考虑成本的前提下,谁都想要。这不是效用论,而是追求科学的极致。
从这个角度看,假如智能包括这两端,未来我们想要的又是一个全知全能、没有上限、超越人类限制的东西,或者叫ASI,或者叫其他任何,它一定会走向统一,不可能是分离的东西。
当然,我也同意他最后那句话,我们有生之年可能一直可以这么对话下去——因为这个问题可能在我们有生之年解决不了。
张一甲:那我也可以继续参与下去。鹏总心中的意思是,强大的AI理论上应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没有必要把德智体美劳拆成5个AI。
张鹏:没错。我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做AI的这帮人、科学家,或者全体人类,都有一个潜意识,叫“造神”。人天生不完美,有太多限制,包括肉体等各种限制。但人类集体潜意识里有一件事,就是要造出一个全知全能、完美的东西。最早是神话,神话里的上帝之类,都是全知全能的。AI让大家看到了一个可能性。今天走到现在,我们都觉得AI具备一定智能水平,像一个新的物种。这个物种有没有可能超越人类,成为全知全能的物种?这是潜意识里的一个渴望。
张一甲:很多父母也希望孩子全能。
张鹏:那是另外一件事。
张一甲:终于可以有一个各个维度都比普通人更强的新物种存在,前提是给它足够的算力和资本。我听明白鹏总的意思了——理论上,我们无法推翻一个最强智能应该所有维度都能做的可能性。但因为现实问题,这件事可能有生之年做不完,所以可能需要银河通用和光轮智能,可以这么认为吗?
张鹏:对,也需要我们。
张一甲:杨总,你的观点是?
杨海波:我挺同意刚才张鹏总提到的,一定会出现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超级智能、超级物种。
AI区别于人的很大一点,人是循环往复地学习,每个人都要从小学、初中、高中开始学;但AI是水涨船高式的学习。假设一个AI已经掌握大学生的能力,它就不用再读前面的知识。上一代AI因为某种原因停止了,新一代AI也不用再学大学以前的知识,而是从大学开始往前演进。所以它掌握的知识一定是叠加的,涌现的能力也一定超乎想象。回答一甲的问题,AI肯定没有边界,或者说,它的发展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就像最想象不到LLM的人,可能是做NLP的人。我觉得它肯定会有跨越式发展。
我们同时在服务一些语言模型和物理AI模型,可以从供给端看到一个很大的趋势:语言模型开始切入物理AI的世界,掌握物理AI的能力,而且获得了不错的表现。
所以我觉得一定会融合,会有很好的融合来解决不同阶段的问题。现在的模型大,端侧算力可能达不到,可以有快慢系统,但这些可能是偏二阶的技术探讨。最终融合到一个模型,可能是一个大趋势,当然可能也是很遥远的未来。
但是随着数据供给、模型学习知识的提升,它掌握的能力是不是不止于此?比如用Astra可以规划到目标,下一步可不可以规划到执行,这是一个未知的问题。但相互融合、相互协调,让AI更好地落地,肯定是一个大的趋势和方向。
2.中美AI竞争,
“基础上的差距才是最可怕的”
智谱CEO张鹏
张一甲:感谢大家的回答。下一个问题想单问下张鹏总。基础模型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仍然是这个赛场上最吸睛的一条主干道,当然具身也是。
站在今天这个时间点,能不能客观评价一下,国产基模和OpenAI、Anthropic等其他头部模型相比,分别处在什么位置?整体差距是什么样的?哪些能力在快速追平,甚至可能超越?哪些能力的差距反而可能进一步拉大?
张鹏:这个问题也是每天都在被问,答案每天都在变的问题。我想客观一点回答,不用我的主观想法来答。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Benchmark,叫Vending-Bench,让LLM通过Agent控制一台自动售货机。售货机可以进货、定价、卖货、挣钱,目标就是以固定的本金,在一段时间内挣到最多的钱。听起来简单,但仔细想想,里面挺复杂,有决策、有风险,包括跟供应商砍价、保证供货安全等情况,所有这些都模拟了。
不说细节,就说最后它做了两张很有意思的图。一张是美国最顶尖模型与中国模型在这个Benchmark上的效果,分别随着时间拟合成一条线,两条线都在上涨,涨得很快;另一张是闭源模型与开源模型的两条线。这两张图基本重合,因为美国和中国走了闭源、开源两条路。在水平轴上横着切一条线,两条曲线之间的距离,就是时间上的差距。从这两条线的这个距离来看,差距是在不断缩短的。大概三四个月前,我看这个差距大约是150天。今天再翻那个图,已经缩到100—110天之间了。这是在那个Benchmark上看到的差距。
中美前沿模型时间差分析图,图片来源:Andon Labs,Vending-Bench 2,Frontier lag analysis(Chinese vs. Western)
开源与闭源模型时间差分析图,图表来源:Andon Labs,Vending-Bench 2,Frontier lag analysis(Open vs. Closed)
回答你的问题,可以用这个图来看:表象上的能力差距,大概就在这个水平。我个人觉得,这是一个相对客观的数字,最顶尖水平之间大概是这样的差距。但作为从业者,我感觉总体差距比图上看出来的100天、150天要大很多。这个“大”,不在于模型简单地在一个Benchmark上得分的差距,而在于整体研发体系的差距。他随时可以再发下一个版本,我们要发下一个版本却费老劲了,这就是差距,他可以更快。
前两天跟人聊天,我打了个比方:美国人在前面跑,是在无人区里趟一条路。很多原始创新来自美国,中国后来居上,也做了很多工作。最开始,我们跟在后面跑。他把路径、方法趟出来,我们从数据、算力、算法等各方面做优化,在这个基础上追它。包括我们自己想,能不能走一条自己的路,但这条路本身的启发也来自西方、来自美国,这必须承认。你会觉得离前面的领先者越来越近,是在于他前进的阻力很大,没有路,要自己开路,试错成本非常高。而你前面有一个目标、一个身影,路径基本清晰,跟着他走,成本更低,速度当然更快,追他很容易。
但有一个问题:你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有他知道。你只能看到他的后背,而他能看到前面。他可能走到某个地步突然发现,走过这条路,让他形成了一种新能力,可以不用两条腿走了。他给自己造出一辆车,四个轮子,像推土机一样往前推,不管前面是灌木丛、树,还是土堆,都直接推过去。但你还在后面用两条腿跑,因为你只能看到他的后背。这时,差距可能再次被拉开,而且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收拢。所以你刚才问的整体差距,基础上的差距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一直说,必须追,必须把距离缩到一个所谓的安全线以内。安全线是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用参数量衡量的。所以智谱从来不说,美国人做了10万亿,我们就必须做10万亿,不是这个意思,它不本质。本质上还是对这件事的理解:方向对不对?路径对不对?这是一条直达珠峰顶的路径,还是一条直达月球的路径?你一定要想清楚。
所以我们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追,沿着什么方向追?这就涉及我们对Scaling的理解。模型的发展仍然遵循Scaling Law,但Scaling不等于简单增加参数,而是要找到正确的扩展方向,即Scaling Right。模型规模需要结合训练数据、算力投入、推理成本和实际应用场景综合考虑。更进一步,我们也在思考Scaling Correctness,希望验证一个技术方法在规模扩大后是否依然稳定、能否保持收益,以及效果能否提前预测。
为支撑下一阶段的技术发展,我们也在持续加强全球研发力量,包括布局新加坡研发中心。同时,基础设施也要同步准备。我们会继续加强国产芯片适配,并再建一个10万片规模的国产算力集群。适配国产芯片,是一项投入大、周期长、需要持续积累的工作,智谱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用最好的模型去打磨国产芯片,再用国产芯片训练和服务下一代模型。
张一甲:谢谢张鹏非常真诚的分享。发自内心希望给你加油助威,在座观众也许可以有钱的出钱,有订单的出订单。杰辉,刚才你提到,你们的平台可以调用智谱的模型,跟智谱有上下游关系。那么基模水涨船高,对你们的业务周期来讲,是一个压缩过程,还是怎样的过程?
赵杰辉:我觉得现在是一个非常大的助力。可以这样理解,未来的Agent,特别是面向企业的Agent,它要做什么?企业有很多具体知识,有基础模型,最后还有多个要执行的生产系统,要在一个会话里把它们非常丝滑地连起来。甚至最后生成工单,也可以生成给机器人。我们已经通过插件的方式,把很多机械臂接进来了,这在大族已经实现了。
听起来是一个宏观过程,但实际上要在每一个节点上发布decision模型,做数据整理,形成专业的、能够快速做决策的能力。基础模型在这里起的作用,是在会话里做任务的语义理解。它越好,整合能力就越强,所以仍然非常重要。
当然,现在基础模型很多,我们也做了Auto,就是模型路由。不用每件事都用10万亿参数的模型去做,成本又高、效率又慢。大部分情况下,可能像DeepSeek-V4-Flash这样的模型就够用了,有30%的困难任务,再调一个参数量更大的模型。
所以结合企业知识和刚才讲的流程,保证每一个Token在企业里的价值密度提升;模型路由,则让Token成本得到控制,最后是这样一个过程。
张一甲:杰辉的角色很有意思,有点像Bridge,你坐席左右两侧的议题都在衔接。我们把话题抛向物理世界的两位企业家。
赵杰辉:我把他们连接起来。
张一甲:那你问下一个问题吧。
赵杰辉:我支持它(基础模型)会把它(物理AI)吃掉。
张一甲:还是把时间给到右边两位。毕竟今天的主题是AI走向物理世界,这个身位又跟基模不太一样。很多人觉得,在Physical AI这件事上,我们国家有优势,有场景、有数据,也有实业基础。问题变得更直接了,请两位判断一下现在具身产业的发展情况。从可交付,到可以在真实环境中持续交付商业价值,这个过程中,最大的难点是什么?最期待突破的是什么?
孙登科:具身基模比语言模型,从时间上看可能晚两三年,当然后面的发展曲线可能不一样。所以我们现在核心还是边搞技术研发,边沿途下蛋。客观讲,具身模型今天还没有出现2022年11月底的ChatGPT时刻。
第一阶段,我们还是在Transformer框架下,先把模型拉到充分的泛化能力。大概是什么感觉?就是一台机器在这里,给它一个任务,比如把这些水壶里的水倒进几个杯子,在Zero-shot情况下,基本能达到70%—80%的成功率。我们希望基模到这个程度。目前看,两年左右应该能到这个阶段,这是我们在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我们在观察更高效的技术范式。今天阶段性的AI等于Transformer大模型,但回到5年前,AI可能等于CNN神经网络,或者LSTM,还是比较弱的监督式学习。今天大家谈AI,都是Transformer加大模型。但客观上,Transformer的效率还是比较低。一个万卡、十万卡集群,动辄是GW量级,与人脑相比,差了好几个数量级。所以跟人类比,Transformer的效率还是有差距的。
尤其在具身领域,后面会不会有更高效的技术范式出现?我们觉得一定会出现。以Transformer大模型为架构,从具身模型来说,今天肉眼可见的一些物理AI、具身机器人能干的事情,应该都能覆盖。但再往后一个更新的阶段,我们判断还是会有一些新技术范式,这反倒是我们在追求的。
回到一甲的问题,具身模型、具身智能,或者现在叫物理AI,比语言模型好的一个点在于:这是中国第一次跟美国在一个战略级赛道上,站在同一起跑线。今天,美国的人形机器人、具身模型没有比中国强,甚至个别点我们比他们好。我们的机器人、模型已经展现出很强的运动能力、干活能力,美国很多时候可能还停留在遥操阶段。在这个赛道上,中国有本体、有数据。更重要的是,我们占据全球80%左右的产能,有丰富的场景多样性。我觉得在具身模型、或者说物理AI领域,中国确实有机会走到前面。
当然,挑战在于,美国在整个AI上的储备比我们高一点。就像鹏总刚才提到的,系统级工程会不会不知不觉又迸发出一个新东西,快速领先我们?这值得关注。但目前看,在Transformer架构下,中国有机会把具身这一仗赢下来。
张一甲:好的,谢谢。杨总。
光轮智能联合创始人、总裁杨海波
杨海波:我觉得当前具身的卡点不是硬件,而是智能能力。机器人在大赛上可以跳得比人高、跑得比人快,但可能拿不好一个杯子。从这个角度来说,数据和评测是驱动、推进智能能力向前发展的重要因素。今年年初,我们在行业里说,2026年是具身数据规模化的元年。去年还是百小时、千小时级别;今年几乎到了百万小时,大厂到了几百万小时,是一个巨大的跨越。在这个跨越之下,能力都在提升,但这种提升仍然处于早期。是否能达到刚才孙总说的70%—80%,我觉得还存在一定难度,特别是跨场景泛化能力还比较薄弱。
随着数据规模扩大,模型不断提升,另一方面,评测能力也非常重要。数据有数据的金字塔,评测也有评测的金字塔。评测最下面一层,我们认为还是要在仿真下完成大部分评测,因为真实环境下的评测非常困难。自动驾驶的评测是天然的。如果车有自动驾驶能力,每个驾驶员的驾驶动作都在评测它。但具身没有那么多本体在世界上评测自己。比如插拔线缆,一点非常细小的变化,可能就把线缆插破了,或者让机器人手臂出了问题,成本代价过于高昂。必须在仿真下实现可复现、规模化,特别是可溯源的评测。在仿真下完成99%的测试,实现能力提升、确保能力表现,才能让它从Demo走向真正的规模化交付,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基于这两点,我觉得在物理AI,特别是具身领域,国内优势挺大。本体和数据都是很大的优势,数据优势的前提是我们有很多样化的场景。所以中国在具身和物理AI领域的领先,非常值得期待。
张一甲:刚才几位提到了很多值得展开讨论的议题。包括孙总说,Transformer不一定是最优解。理论上,肯定不能证明它是全局最优解,但如果用一个新方法去推翻它,付出的可能不仅是技术代价,还涉及整个产业的沉没成本、重资产配置,来论证一个新技术可能比上一个技术更合理。杨总说的数据和评测问题,也是行业里非常值得聊的话题。
3.“你的很多深渊,伪装成你的未来”
中关村围炉夜话之「清河夜话」现场
张一甲:但因为今天时间有限,我们最终收敛到同一个问题,请四位嘉宾用最后一轮回答告诉我们。
发自内心地说,现在互联网上关于人工智能的信息是非常浮躁的,画风可能一夜之间翻转,唱赞歌和唱衰的可能是同一拨人。隔两个礼拜再讨论一个议题,都会害怕问出的问题是不是过时了。这个状态,某种意义上让人挺无奈的。
所以最后一个问题,想留给四位企业家:当下能否用一种清醒的方式告诉大家,什么是幻象,什么是真相?以及最后一问,如果明年此刻再来一次这样的夜话,你希望我们讨论什么主题?
杨海波:我们做的是数据和评测,是支撑全行业的生意。最近一直强调两个概念,叫“复售”和“复购”,我觉得可以很好地回答行业里什么是实在的东西。
怎么理解复售?过去数据的定制化比较多,A for A、B for B。到了具身领域,最近几个月,我们开始基于自己掌握的标准做一些标品。这些标品不基于某一个客户的需求,而是基于我们对数据、对模型、对行业的理解,以及与最头部客户的迭代,打造一些标准化的数据,为不同的客户提供服务,实现价值。这个价值很大。对客户来说,如果去年还是几百、几千小时,大家都愿意买独家。到今年上到几百万小时,买独家的压力都挺大。对我们来说,毛利也很好。所以行业都在接受这种方式。我觉得这种复售体现了AI行业里比较实在的东西。
另外,对单一企业来说,要实现复购。复购有产品本身的原因,但能和单一客户不断迭代、成长,也是很重要的前提。这种迭代基于我们的数据和评测,我不仅提供数据,同时给他评测产品,帮助他找到差距。就像学习过程中,要学知识、要考试,考完还要给错题本。这样持续学习,合作就会非常牢固。在我们看来,这是比较实的地方。
孙登科:确实我们被问了很多,比如机器人会不会统治地球,人类会不会像恐龙一样?我觉得这个肯定是幻象。但什么是可以期待的?就是机器人把所有脏活、累活,大家不愿意干的活都干了,我们就负责坐在甲板船上畅谈、享受生活。我觉得这个非常可以期待。
滴普科技创始人兼董事长、CEO赵杰辉
赵杰辉: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挺好,因为我是经历过周期的人。我们2018年成立,刚开始做大数据相关。到疫情那几年寒冬,重新挑选了一批人,(企业)活下来。为什么?大家突然发现,大数据的投入和产生的价值完全不匹配。所以没有转型的大数据公司,基本都死了,没死的基本也被忘了。我们当时快速做了转型。
我觉得作为创业者,既要能看到远方,也要能看到眼前,不能只看远方、不看眼前。眼前是什么?我在华为11年、阿里4年,当时任老板说过一句非常经典的话,我一直记着:什么是高科技?毛利低于70%的,都不叫高科技。研发成本可以很高,但服务一个客户的毛利如果低于70%,这个产品线就不是高科技,可能会被砍掉。我觉得,毛利代表你真正服务客户时的竞争力,这是衡量高科技最核心的、眼前的东西。
也要看到远方。现在流动性枯竭,资金都在回归,大家都在回撤,这是正常现象。这个阶段过去之后,就像疫情带来的寒冬让大数据产业重新洗牌一样。
我们这些经历过的创业者知道,这个时候要看公司的增长、毛利、现金流。但也不要去否定远方。所有人都会相信,五年、十年之后,AI也好、机器人也好,会以一种你不知道的形态成为社会主流。
你说现在有泡沫,这是一回事,但也得相信五年、十年之后,它一定是真的。眼前的事情也很重要。
张一甲:杰辉这番话让人很感动。我还依稀记得,2018年你刚出来创业,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真正在这个行业里经历过周期的人,才知道它有多残酷。每次谈到远方,都是有人在付出代价,选择的代价。
张鹏:很荣幸最后一个。我觉得最大的幻觉,就是我们认为自己能看清终局,认为我们所想的终局就是真正的终局。
回过头看过去几年,全世界没有多少人能预测这个过程中发生的每一件事,甚至绝大部分事情都预测不到。所以真正的真相在于,我们都是蒙着眼睛,或者看不清未来,在往前摸索。这是第一对幻象与真相。
第二对幻象与真相是,从一开始中国在这件事上一直处于跟随者的状态,可能从来没有人想过什么时候能超越,甚至变成领先者。但真相是,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张一甲:孙总频频点头,物理AI第一天就认为自己是世界SOTA。
张鹏:这对我也是一个激励,我们也一直想做这样的事情。
今年,我们做了一件对自己来说破天荒的事:把自己的模型放在国产的大集群上,在超过10万卡的集群上训练、推理,服务全球客户,甚至美国客户。大家可能觉得这件事无所谓,但对我们来讲,很有历史意义。我们在努力找到一条自己独立开辟的路,这件事的难度,绝对不是跟着别人跑能比的。所以,我们还在想办法建下一个10万卡集群,想办法在海外建研发团队,聚集全球智力,立足北京发展。
我也不知道刚才说的这些东西,最终哪个对、哪个错。幻觉和真相,可能永远都搞不清楚。但没关系,认清大的目标、认清当下,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也许有一天,到了那个时间节点,历史会判定我们做的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这都没关系,是后人的事情。我们在当下这个条件下,就应该把这件事做好。
赵杰辉:刚才和很多创业者中间交流时提到一句话:“你的很多深渊,伪装成你的未来”。
张一甲:很精彩。2023年,我在甲子引力年终盛典上说过一句话:企业家精神是社会进步最重要的组成因子,只是过去可能在经济学里没有得到足够重视。
什么叫企业家精神?站在AI的语境里,相信通过刚才短短一场对话,大家可以感受到:既有星辰大海、科幻般的想象力,也有世界竞争中商战和技术战的逻辑,同时也有家国情怀的理想主义。
过去一个小时,我已经尽可能努力让大家呈现更多信息量。刚才其实想到,明年此时的topic是什么,也许不重要。明年此时,我们五个人能够囫囵地坐在这里再来一场,这件事比较重要。
今天的圆桌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封面图来源:「甲子光年」基于现场照片设计;文中配图来源:2026中关村围炉夜话之「清河夜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