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攻破ETH猜想:理论计算机学界遭遇冲击波

资讯 腾讯网 作者:南方周末 全文 3846 字 · 约 10 分钟读完 分类学术研究

陈世腾老师(左)与同学们讨论交流(图:受访者提供)北京时间10月27日早晨6点半,陈世腾起床后看到新闻——“ETH指数时间猜想被AI证否!”这个猜想被视为理论计算机科学的重要支撑。陈世腾说,ETH猜想被否定,意味着“这个领域可能几百上千篇的Papers(论文),(论证)前提已经爆炸了”。陈世腾博士是中科院软件所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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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腾老师(左)与同学们讨论交流(图:受访者提供)

北京时间10月27日早晨6点半,陈世腾起床后看到新闻——“ETH指数时间猜想被AI证否!”

这个猜想被看作理论计算机科学的重要支撑。陈世腾说,ETH猜想被否定,意味着“这个领域可能几百上千篇的

陈世腾博士是中科院软件所副研究员,从事算法复杂性理论研究,本科读的是赫赫有名的清华大学“

2026年是围棋

9月8日,OpenAI宣称,其未公开的模型耗时约88小时,生成

10月6日,OpenAI在代码托管与协作平台

10月21日,

陈世腾对这些动向一直盯得很紧。纯数学那边的争论还没消停,AI 又朝理论计算机研究领域扔下一枚核弹,这是他完全没料到的。“感觉打我们是打得最狠的,整个世界就像被核弹轰炸了,所有以前认为对的东西都已经不存在了。”

他手上有一篇论文,眼看就要改完,原打算过两天投出去。“我做了很长时间了,取得了一些突破,自己本来还挺高兴的。但是现在前提没有了……”

按他的说法,自己闷头坐了半个小时,之后“打开电脑”,把 AI 那篇论文从头到尾看了一上午。“我确认AI做的那篇论文是对的。我们专业可能是受灾最严重的方向之一,但是我觉得更多的是机会。”

“去抢新世界的credits”

转天下午的组会,陈世腾把地点定在实验室,急着给学生做工作:“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整个领域现在已经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了,我们得趁着这个时间,去抢到新世界的

他说自己当天的状态如同战前动员一般,“AI还在不断进化,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几个月。”

软件所里的人做科研,合作起来没什么条条框框。陈世腾眼下是副研究员,带不了博士,可别的博导手下学生经常跟着他干活。姜滔读博,2027 年毕业,跟陈世腾此前合作过不少回。

2026年4月,姜滔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参加国际学习表征会议(

姜滔本科毕业于

姜滔对这位老师评价很高:“他很敏锐,干劲儿特别足,并且是真心热爱自己的学科。”让他尤其动容的是陈世腾不占学生便宜,“陈老师如果觉得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些智力支持,他就会坚持不署名。”

恰恰是在

这些天姜滔心里起起落落。10月3日,他刚在近期的研究里做出一个挺不错的成果,正打算细细打磨。结果没过两天,OpenAI 抛出的那七百多篇论文中,恰好有一篇的结果跟他刚拿到的一样,“突然被撞死了,当时人都麻木了。”

全世界受伤心碎的数学研究者将

乔纳森·本-阿齐是数学家,在罗马第二大学任教。他在留言里拿登山打比方:多数人顺着山谷里的步道走,间或有人另辟蹊径,或者爬上一座小山。“过去几周发生的事情,就像外星人突然乘坐飞船降临,同时降落在所有山峰上,插上旗帜。这打破了群山的和谐,宁静荡然无存。”

还有人形容,AI巨头毫无克制的做法,完全是一种算力炫耀,仿佛五十辆没有消音器的摩托车队轰鸣而过。

陈世腾更喜欢在“知乎”写专栏,他最担心的是ETH指数时间猜想被证否后,如何尽快找到新的研究方向,“否则学生们怎么毕业?”

OpenAI 公布的数学研究成果目录(图:资料图片)

“模型不用最贵的,一上来就吃亏”

新世界乱成一锅粥。

10月28日,我头一回采访陈世腾和姜滔。陈世腾行动力极强,当天就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交给ChatGPT试跑。他回忆说:“然后我就在群里和学生们说,这个研究方向好像能做,我们赶紧做一些结果,放了ChatGPT总结的一些草稿上去。”

他的想法,学生们花了两三天才吃透。姜滔和另一名同学商量:“要不我们一起做?”

两人正梳理草稿里的算法、打算写一份解决问题的具体路线笔记,陈世腾先让AI查了一圈,发现“类似的结果已经有人挂到

过了一周,我又联系陈世腾,问他在新世界里探路探得怎么样。他的回答是:“我们也在用AI推,别人也是,我估计很多人连自己在推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放网上了。像我们这样,自己有个思路,想把细节完全理解清楚,就发现比别人慢了。”

陈世腾的语气里透着无奈,“

arXiv

“哭墙”上,一名匿名留言者写道:“数学生产力不再取决于工作量和努力,而是取决于能否接触到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模型。”不少研究者愤然表示,巨头们抛出文章,不过是想证明自家模型配得上更高的付费;也有人号召从业者抵制AI,呼吁同行别免费替OpenAI清理那些晦涩难懂的代码,“清理后的结果肯定会被用来进一步改进

“可是如果不用最新的模型,从起步就落后了啊!”姜滔说,自己和身边的老师同学,都肯定会使用付费版的最新模型。

2026年4月28日,中国科学院发布“

学生该怎么用AI,陈世腾作为老师,态度每年都在变:

2024年,他告诫学生,写作业最好别碰AI,“因为你用AI写得很烂,我一看就看出来了,我会扣你们的分。”

2025年,AI往前走了,他的说法变成“你用AI写也无所谓了,但写完得好好读一下AI到底写了什么,你得理解。因为到时候是闭卷考试,你如果说连作业都不理解的话,你考试肯定不及格。”

2026年,他改口说“我鼓励你们用AI去写”,同时要求“你们得多问AI一些额外的问题,AI会教你们更好的东西”。

在陈世腾看来,“好的几个学生一直都很好。”他接着说,“AI不会让好的变差,后面的学生,前几年作业写得很烂,这几年作业也写得很好,因为是AI帮他们兜底的。”

就业才是最大的难题

读博意味着在人类知识的边界上再往外推一步,要写出合格论文、拿到学位,从来不容易。陈世腾在清华读博时,也熬过学术生涯最灰暗的一段:“老师给了我三个题目,前两个都做不出来,直到第三个做出来才顺利毕业。”

这段经历给了姜滔很大鼓舞。他说话轻声细语,给人安静稳当的印象,可他自己说,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心里焦灼得很:“我是前不久才达到博士毕业条件的,前面两年一直做不出来成果,心里非常紧绷。”

他专门去上了中科院软件所里开办的

在姜滔看来,这门课挺管用:“当事情多到你都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正念冥想能够帮助你专注于此时此刻,让你静下心来,慢慢地有序地开始做事情。”

陈世腾担心的则是另一件事:以后学生找不到合适的题目做,尤其缺了那种解决小问题、拿正反馈、一步步往上走的体验。“以前做科研经常有一两个小问题,突然想明白了,会很开心。现在小问题直接问AI,AI告诉你答案,这种小的进展就不存在了。学生只剩下写一篇大文章发表这种长周期反馈。一篇文章(等发出来)可能已经过去一两年、两三年了,有些人可能扛不到那个时候就顶不住了。”

姜滔的看法不一样。他觉得人工智能有了大突破之后,有AI帮忙,博士毕业说不定反倒容易些。他更发愁的是找工作:“AI这么厉害了,很多招博士的岗位也被取代了。”

自媒体的标题走了两个极端,一边是“学数学还有用吗?”,一边是“下一代数学家在哪里?”

“其实在此之前,把纯数学作为大学专业或者职业方向的已经不多了。”“求是思维”创办人冯磊告诉《南方人物周刊》,这些年在他那里学数学的孩子,报考名校时很少选数学专业。“大部分还是把提高数学成绩,作为进入其他热门专业的台阶。”冯磊1993年获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1994年入围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集训队,保送

姜滔眼下在一家头部企业实习,身边同事大多有博士头衔,其中一位年轻的就出自清华。

这位小伙子提到,要是去读博,“将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我身边也有原本打算做博士后的,现在也放弃了。”姜滔对学术研究有热情,今年4月他还去巴西参加了

不过他也想多了解产业界的情况。“感觉变化太大,以前的很多经验规则都不适用了,比如坐冷板凳深耕一个问题多少年什么的,现在很容易会被AI撞死。”

“陈老师说如果不考虑其他的,单就AI拓宽的知识边界而言,现在是最好的时代,我也非常羡慕他那种带着享受的心情去读颠覆性的论文、打开美丽新世界的感受。”对27岁的姜滔来说,AI带来的是更多不确定,“我想还是早点工作,挣点儿钱稍微有点底气。”

陈世腾今年40岁。他说到了这个年纪,“点子很多,但是计算能力已经快跟不上了,AI把这一点补回来了。我觉得好像甚至比我年轻的时候要更好一些的感觉。”

姜滔心里那点不安,他完全能体会。“说实话,我自己也背着压力。学术界根本还没准备好,评价的那套标准全变了。我还半开玩笑讲过,照这样下去,我怕是永远评不上正研究员了。可浪潮已经涌过来了,它带来的结果你只能接着,好的坏的都算……眼下该琢磨的是我怎么在这波浪潮里活下来,而不是去争它究竟是好是坏。”

姜滔的心态也在慢慢调整。“科研本来就充满不确定性,现在只是变化来得更快了。与其一直担心未来会怎么样,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2026年10月14日,上海,参观者在第二十六届中国国际工业博览会上参观国产自研芯片和

采访结束一周后,我发信息问陈世腾,最近是怎么保持平静稳定的。他回了一句:“一点都不稳定和平静,每天被各种想法推着走。想法很多,能用的很少,不过现在试错快多了。”

陈世腾正在仔细研读OpenAI抛出的几篇跟理论计算机方向相关的文章,其中也包括那篇《

尽管被冲击得不轻,陈世腾仍觉得职业生涯里能碰上这样一个阶段是幸运的,跟失去的相比,得到的还是更多。“如果没有AI把这个东西做出来的话,很可能我们这一代人或者说我们学生的学生们,很多人都在一条不对的线路上消耗掉一生,我觉得这是更可悲、更糟糕的一件事情。”

“我博士毕业刚工作那会儿,给自己定了一两个问题,打算拿它们当退休目标。我跟自己讲,等把这两个问题做出来,往后就能松快些,每天教教书、带带学生,不用再碰这么硬核的东西了。”

陈世腾说,他曾经觉得哪怕干到退休,那一两个目标都未必能实现,“现在给我的感觉是,AI越来越强,那些目标可能都会实现的,说不定我能提前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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