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视频生成的下一步:真实与动人如何取舍
从5大视角,看AI视频的挑战与风险在哪。

如今视频生成赛道的比拼重点,已经不再是谁更像真的,而是谁能真正派上用场。
画质、分辨率、单段时长这些指标,各家研究团队都在加速拉平。画面上的差距一旦收窄,剩下的短板就落到更不好量化的层面:叙事串不串得起来,情绪传不传得到位,AI内容一旦进入真实传播链路又会引出什么问题。
10 月 23 日下午,CNCC 2026大会的“视频生成的智与情”主题论坛,想聊的正是这些。
这场论坛的召集人是南开大学教授杨巨峰。按他的说法,这个议题其实更早就有了源头。
2024 年,他与国内另外九位学者联名提出“情智兼备数字人与机器人的研究”,该题目入选当年度中国科协十大前沿科学问题,排在第一。
到了今年,这条研究线索收窄,落到“视频生成”这个更具体的方向上。
杨巨峰打了个比方:技术上的“智”好比人的骨架,已经相对成熟;真正还没有答案的是“情”。开场他抛出一个问题让大家想——假如只能选一样,我们想要生成的视频更真实,还是更动人?
雷峰网是CNCC 2026大会的报道媒体之一,下面从工程交付、底层路线、社会影响三个维度,梳理这场论坛的精彩内容。

01
AI能拍科幻大片,却拍不好刘能赵四?
视频生成走到今天,画面已经不算难事。可真要拿去干活,麻烦就细碎起来:剧情接不接得上?情绪对不对味?
只靠一个基座大模型,显然交不了差。怎么把东西真正交付出去,成了从业者绕不开的必答题。
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教授户保田带来报告《多智能体协作的长时序视频生成:从规则可控到叙事共情》,他把长视频生成分成“质”和“情”两条线。
“质”是真实感的底子,得符合物理规律和空间关系;“情”负责感染力,涵盖叙事审美与共情表达。
他介绍,眼下单个基座大模型能稳定生成的长度是 15到 20 秒。再往上加,跨镜头的角色漂移、跨模态的音画错位、长周期叙事断裂就会扎堆冒出来。

他举了个好懂的例子:让《乡村爱情》里刘能、赵四这类角色演对手戏,可能比生成科幻大片还难。难处不在场面,在人物关系能不能接得住。
围绕这个,他的团队做了三块工作。
第一块是让工作流可控。团队针对 ComfyUI 搭建生成工作流基准,靠节点优化叠加强化学习,补上长程规划的短板,14B 规模的模型就能拿到较高准确率。这套系统已被 ComfyUI 集成为原生插件。
第二块是长程叙事。Pixel Video 用故事模板来协调生成流程,维护人物和时间线状态,相关开源项目在 GitHub 上收获 3 万 star;后来的 Video Vlog 放松刚性规则,改走多智能体导演框架,能生成连续剧式的长视频。
第三块是剪辑。Cut Master 以共享剪辑状态为核心,小时级视频也能处理,剪辑质量评分比平均水平最多高出 17 分。
他给这件事立的目标只有八个字:逻辑可控,情感可感。
内蒙古大学骏马计划研究员亓帆的报告《视频生成中的物理感知与视频情感表达》,从另一个方向回应了这个目标。

她把问题拆成三部分来讲。
物理感知这块,早期思路是拿轨迹、相机、运动场这类外部约束去管住动态变化,可控是可控,但碰撞、受力这些物理层面的正确性并不在保证范围内。
近几年的行业进展开始转向引入物理规律。有研究设置了2000种物理专家,先从文本里提取规律,再细化到局部视觉特征。
她观察到,这个方向的目标已经变了:过去追求下一帧好看,现在更看重状态能不能持续,能不能对环境变化做出响应。
情感表达最靠近“情”。她认为要把控情感,得满足三个条件:明确当下发生的事件语义、定义连续的情感维度变化、设置时间结构把情感变化过程组织起来。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视角。以往研究多盯着视频内人物的情感,可要生成符合创作目标的视频,观众视角的情感反馈同样得重视。
配乐部分也一样,同一段画面换上不同配乐,观众感受到的情绪可以完全不同。现有方案的共同短板是调不了情绪强度,模型只能按指令生成“高兴的”或“紧张的”。
亓帆团队的做法,是把可缩放的低秩适配和强化学习结合起来,实现风格、情感与音色的连续强度调节。
在她看来,生成的人物AI感太强,观众会觉得油腻。要走向更自然,关键在于产出让观众观感舒心的作品;只在说话和表情的情绪理解上做到位,解决不了观感问题。

02
视觉会不会最后只剩“渲染器”的角色?从工程实践看,多智能体和工作流更像是在基模外面打补丁。长视频漂移、物理穿帮这些问题要解决,大家就在模型之外搭起各种“脚手架”,这种思路也带出一个疑问:
如果智能系统中的“智”主要来自语言模型,视觉智能还有多少独立价值?视觉智能,会不会沦为一个渲染器?
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研究员袁粒在《视觉生成与理解如何走向协同统一》报告里指出,GPT-6 Astra这类模型问世后,视觉智能该怎么定位,正受到新的冲击。

在强大的语言模型面前,靠视觉理解物理世界的路径走得很吃力。如果只负责把别人算好的结果画出来,视觉的独立智能在哪里?
在袁粒看来,视觉退化成“画图工具人”,根源在于理解与生成在底层逻辑上长期割裂。
从信息论的角度看,理解是把冗余的物理信号压缩编码,生成则是把抽象语义解码重建,两者本互为逆过程,现实中却各行其道。
模型在语言理解中学到的知识,想顺畅搬到生成环节并不容易;现有视觉理解的做法是把图像压缩后投影到语言空间,视频理解还得反复抽帧,连续的物理规律和空间关系经过这番压缩,损耗得差不多了。
这道鸿沟怎么填?业内慢慢分出两条路子。一条是眼下更主流的串行统一:理解当“左脑”,生成当“右脑”,两者靠语言空间在中间对齐。好处是能直接拿成熟的开源大模型来用,可这条中间通道太窄,信息损耗躲不掉。
另一条路是并行统一,让理解与生成共用骨干网络。这条路线眼下还卡在“理解要抓语义、生成要抠细节”的双向冲突里,但袁粒判断,深度融合终究要往这个方向走。
对于工程与模型的关系,他有一个明确的判断:基模决定上限,智能体兜住下限。
视觉往后怎么走?袁粒说自己是“视频派”。视频本身带时空连续性,是2.5D模态,数据成本比纯3D低得多,直接奔向4D动态世界模型完全有戏。
视觉智能最终的价值,不在于跟语言模型争着做抽象推理,而在于当系统的“眼睛”——观察真实状态、生成中间推演,给决策提供物理层面的校验。

03
当视频足够逼真,风险就不在画面里了。当生成的内容足够多、足够真之后,就会流向社交网络。这时问题的性质就变了,“内容进入社会之后会引发什么”成了更要紧的议题。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特任教授刘武带来报告《情智兼备的多智能体内容生成与社交模拟》,他把出发点放在智能体自身。刘武从人类智能的构成切入:智商对应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情商则对应群体协作的能力。

刘武的工作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培育智能体,让它们具备多样化的共情认知和大规模社交行为能力;另一部分是搭建能够真实映射现实的社交网络模拟环境。
不过,有一个障碍躲不开:
拿大模型去模拟社交群体,问题有两个。一是多样化特性很难体现出来;二是参与交互的人数一多,认知就容易同质化,大家的认知和情感都往一处靠,模拟本身也就没了意义。
刘武团队的办法是引入智能基础信息论框架,给每个智能体设计专属的“认知指纹”,让它在感知筛选、记忆更新、内容生成的全过程中分别发挥作用。
有了这个基础,团队就能用真实网络数据搭出一个社交模拟器,把这群智能体放进去,让它们像真人那样聊天、互动、配合,在具体场景里把情商和共情能力“练”出来。
这个模拟器会输入真实网络的动态和目标事件,智能体在其中模拟现实社交,事情可能怎么发展、最终会是什么结果,也能被推演出来。
中关村实验室助理研究员折栋宇的报告《从视频生成到认知影响:面向认知安全的多模态内容计算》,谈的则是这个议题的另一面。

折栋宇把 AIGC 视频的社会风险归纳为五类:历史事实篡改、虚假灾情传播、语境裁剪误导、关键人物事件认知诱导、不良价值导向传播。
这里要做一个关键区分。内容安全盯的是内容本身合不合规、真不真实、健不健康;认知安全的主体是人,保护的是个体、群体乃至社会层面的正确认知。
认知风险又能拆成三层。事实层看的是视频里说的事件、人物、主张有没有信源支撑;叙事层指的是剪裁重组素材、重新配音、暗示虚假因果,借此篡改原意;价值导向层则是内容美化暴力、把违规行为合理化。
认知为什么容易被操纵?折栋宇给了三层解释。受众看到视频后,要经过画面转写、事件逻辑串联、结合经验解读三道加工,情绪也掺在其中。
已有实验证明,信息配上图片,可信度会大幅提升。
传播链路同样在放大风险。她举了一个跨境案例:一条讲河南拆迁寺庙的国内生成视频,被搬到海外后改写成西藏拆迁寺庙,随后又传回国内。
AI 视频的上述特点,也说明了传统网络安防技术为什么不够用。
传统技术主要靠规则判定,能识别画面、文字这类显性违规,却识别不了藏在叙事逻辑和素材关联里的隐性影响。
折栋宇由此总结了三个难点:单看每一帧画面都不违规,风险藏在关联关系里;技术迭代快,测试样本覆盖不了新形式;同一句表述换个场景,态度可能完全不同。
折栋宇团队的探索集中在两块。一块是情感理解,能基于同一图像预测不同受众的差异化感受;另一块是事实核验智能体,把取证、质询、归纳三类行为集成起来,让模型结合知识搜索自主规划调查路径。
在折栋宇看来,大模型自身的推理能力固然重要,但对这类内容计算来说,组织工具、使用工具的能力同样重要。

04
圆桌讨论:五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圆桌环节,专家们围绕5个问题展开了讨论。

▎问题一:理解会压制创造力吗?
生成与理解走向统一之后,创造力会不会被理解压住?
袁粒的判断是:统一之后,创造力不会被压制,反而会被激发。
他拿画画打了个比方。
一般人觉得,创作得先理解、先规划,画面在脑子里定型了才落笔。袁粒不这么看:画的过程本身就是创作,真正敏感的地方、真正出创作的地方,常常是下笔那一刻才冒出来的,事先根本写不出来。
下围棋也是一个道理,有些棋,非得走到那一步,才知道接下来怎么落子。
▎问题二:情感是建模出来的,还是演出来的?
人流露情感的时候,这份情感是建模建出来的,还是打心底里自然出来的?换到AI视频制作上,短视频里的情绪能不能全靠编程规划——什么时间点、哪个角色、表达哪种情绪,都安排明白?还是说生成完了,自己会冒出一些情感来?
亓帆的说法是,搁到模型上,“演”问的是模型有没有那个常识性的、前后一贯的、明白“为什么悲伤”的完整表演过程;“建模”则是让视频生成模型去建模人悲伤时脸部肌肉怎么控制。
要让视频有情感,落点该放在理解悲伤的意义、理解悲伤是怎么来的,这对生成结果的自然程度帮助更大。
至于自发地感受到情感、不照着规划去表现情感,那正是下一代模型要追的方向。
刘武的看法是,眼下生成模型的情感是建模出来的;往后智能体或者大模型会不会冒出真实的情感,现在没法下定论。
他说这种可能性挺恐怖,真发生了就牵扯伦理:智能体到底算人,还是算机器?
至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情感建模得更真一些。
▎问题三:物理真实和情感真实打架时,听谁的?
刘武认为,这主要看需求导向。
得看这段视频拿来干什么。要是为了学知识、提供训练数据、建模真实事件,那就遵循物理真实,尽量少让情感掺和。要是短剧、电影这类艺术性内容,要的是强烈情感,科幻剧尤其如此,违背一点物理真实也没什么不可以。
优先级由最终需求定,可以跟着需求动态调整。
▎问题四:很真也很动人,但导向不对怎么办?
折栋宇的态度很直接:一段视频很真、也很动人,可导向有问题,那它就是有问题。
认知安全里,价值导向是其中一个关键且独立的环节。眼下还没有太多技术能保证一定把有问题的价值导向检测出来。
所以能做的,是把干预尽量往前推。比如生成阶段就给出提示,告诉使用者这东西哪里有问题,这样能挡掉一部分无心之举。
挡不住的那部分,得靠后面的环节。她举了个例子:一段科普洪水的视频,生成的时候看不出毛病,可一旦配上不良意图和误导性的标题,就会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在她看来,生成、传播,还有受众看完之后的事后环节,都得有相应的治理手段。
▎问题五:未来一年,最想做成什么?
折栋宇看重自进化智能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安全技术得跟着现有技术不断往上走,让安防智能体以自回归的方式自己迭代,而不是静态部署这种低效办法。
刘武想的是让情与智更真实,更让人分辨不出来。
亓帆则希望能生成一些更有电影质感的视频。
袁粒的期待分两个层面。放到未来三到五年甚至更远的尺度上,他希望基模既能把物理世界生成出来,也能理解它;如果只谈未来一年,他更看重的是模型在动手生成世界之前,先把理解物理世界这件事做扎实。

05
结语
开场留下的那道题还在:生成的视频,到底该更真,还是更动人?
这场论坛没给出非此即彼的答案。把几位报告人的分享顺着捋一遍,智这一侧的路子比较清楚——奔着世界模型、奔着物理规律去;情那一侧还在找能度量的东西,配乐的情绪强度、观众视角的反馈,都还处在早期。
有一个观察可以记下来:画质和时长不再是门槛之后,视频生成的下一个分水岭,大概落在内容进入传播链路之后会发生什么。技术负责把画面做出来,评价权交到了社会手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就留给下一届论坛继续探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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