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梦笛:微短剧如何摆脱“粗制滥造”?精品化是关键一步
近期,关于短剧产业的讨论热度持续上升,有人看到它给新大众文艺注入的活力,也有人担心它良莠不齐。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场以“新大众文艺视野下短剧的生态发展”为主题的研讨会在北京师范大学召开,来自影视、传播、文艺理论等领域的专家学者与会,从现状、价值和方向上观察短剧,讨论短剧未来的发展。本文为北京航空航天大...
最近一段时间,短剧产业成了热门话题。有人看重它给新大众文艺带来的活力,也有人忧虑作品良莠不齐。北京师范大学为此办了一场研讨会,主题定为“新大众文艺视野下短剧的生态发展”,影视、传播、文艺理论等领域的专家学者到场,围绕现状、价值和方向谈短剧,也谈它往后怎么走。以下内容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牛梦笛的发言。
这些年下来,我看了成百上千部微短剧。这个品类刚出现时,很容易被贴上“粗制滥造”的标签;如今再放到新大众文艺的视野里看,情形已经不同。创作质量一直在往上走,微短剧不但给出了新的视听经验,也让人重新去想大众和文艺生产之间是什么关系。
新大众文艺的要害,不只在新的媒介和形态,更在文艺关系的重构。群众过去只是文艺作品的接受者,现在也一步步成了创作的主体。微短剧就是培育大众生产者的重要媒介之一。大众参与、大众创作、大众欣赏,让这个品类天生带着包容性:PGC也好,UGC也好,一人公司也好,传统影视机构也好,都能进到这个系统里来。
2020年到现在,这个品类经历了好几轮叠加的变化。小程序短剧刚冒头那会儿,不少人怀疑它能不能活下来;后来投流、付费、免费等模式一个接一个铺开,受众规模和观看场景被一轮轮打开。今年AI漫剧加进来,供给量又上了一个台阶。生产方式和商业模式一起变,平台的内容生产逻辑也跟着调整。一个品类能不能立住,某种程度上要看它有没有区别于其他深度内容的观看方式。微短剧的观看场景,打一开始就不跟长剧、电影重合。
要弄懂微短剧,得先弄懂它被什么场景定义。它更像一件快消品:等地铁的几分钟,睡前的十几分钟,手指一划就换一个。我问过一位深度用户,他说这是自己的爱好,一个人看看,给生活做点修补,再去面对;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情绪调节器,“不要太认真”。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把微短剧放回碎片化场景、放回信息流里的参与感,它的逻辑就通了;非要它扛起大屏观看才需要的沉浸感和完整性,那本来就不是它的任务。
也正因如此,“占用时长”这个指标说明不了太多。一个人在地铁上主动看四十分钟,和被某个内容机制锁住四十分钟,是两码事。长视频、短视频在高增长阶段都被批评过过度占据用户时间,后来又被新的内容形态分流,媒介发展本来就是这个规律。
真正的问题在别处。行业里普遍觉得内卷,稳定收益越来越难拿到,症结在于大量过剩内容还停在产品逻辑上,没进入商品逻辑:东西生产出来了,观众却不认它是值得停留、付费和传播的内容。供给的数量问题早就解决了,质量门槛却还没真正立起来。
所以精品化这件事,得靠平台、创作者和评价机制一起推。平台这一头,红果短剧的“果燃计划”、芒果TV的“大芒计划”,都是平台主动靠向精品、给创作者立风向标的尝试。这类扶持背后,既有平台做到一定规模之后的内容责任,也受独家内容合作这一全球视频行业常见机制的影响:从奈飞的原创剧集,到芒果TV的独家综艺,平台都在靠绑定高价值内容沉淀品牌价值和用户黏性。关键不在“独家”本身,而在能不能形成“平台投入、内容方创作、收益按规则分配”的正向循环。
对中小制作方和个人创作者来说,这一点尤其现实。前期投资、分账、宣发支持这些机制能把项目风险降下来,创作者才有底气沉下心做精品,而不是被投流压力一路逼回产品逻辑。
开放还体现在合作方式上。平台跟主流媒体合作、走“微短剧+”的路径,说到底是让短内容跟各行各业、各类渠道接上:一部《急诊科:开局看见疾病词条》能把医疗科普接进剧情;《顾盼锦年》则让宋锦织造走进非遗传播。品类边界被撑开,能进来的人和能承载的题材才会越来越多。
概括起来,微短剧系统的开放性主要在三层。第一,产业链条长而分散:IP方、编剧、制作公司、演员、AI工具方、投流服务商、分发平台各占一段,谁也没法独自把整条链条包下来。第二,进入和退出成本都低:几个人、几台机器、几个AI工具,一个团队就能开工,一个项目做完就散,不必押上长期产能,新进入者因此源源不断。第三,发行不受单一环节控制:同一部剧能在小程序、独立APP、视频号、长视频平台并行上线,内容方也能同时跟多家平台合作,作品被谁看见,不是哪一个环节单独说了算。
开放不等于管理空白。它是这个行业抗内卷的底座:只要新的供给还能进来,任何一方想站住位置,都得靠持续做出好东西来维持。
一部短剧的钱主要花在两处:制作和投流。投流更像一次性买曝光;精品内容却能被反复观看、二次分发、系列化开发,资产周期更长。同样一笔钱,投给一部能沉淀下来的作品,回报周期更长,也更稳。平台在供给爆炸的阶段把预算、流量和扶持往精品上集中,本质上是把钱从“买一次曝光”换成“买一份可以积累的资产”。
往长远看,精品还能从竖屏走到横屏,从短内容伸向长内容。微短剧可以是电影的延伸,也可以是长周期影视项目的切口和伴随式IP:长内容还在等的周期里,它能以较低成本持续供给,让观众和作品保持陪伴关系。短平快的内容更灵活,跟当下社会文化心理对话,是它天生的本事。
AI在这方面给了更大的空间。近期出圈的AI说唱音乐视频《过来人》,把历史人物变成年轻人的“嘴替”,用当代人的表达重讲他们的故事。它不是微短剧,但它提示我们:AI内容一旦找准了情感结构,一样能引起广泛共鸣。
有一点必须说清楚:AI并没有替代优秀创作者。头部短剧公司的项目照样排满,优质产能依然稀缺。AI最先替代的,是缺乏创意、只做标准化执行的产能;它真正赋能的是有创意的创作者,让他们去探索竖屏美学,探索这个品类独有的影像叙事。这类作品眼下还不多,趋势却已经露头;从部分年轻观众的反馈看,人物是不是AI生成的,正变得没那么重要。
评价机制是最后一层。微短剧跑在算法推荐上,什么内容能被看见,由用户行为说了算。从技术上说,这套逻辑可以保持中立,但中立架构里装哪些指标,其实有得选。牛梦笛今年在做微短剧算法治理研究,她的思路很直接:把优秀短剧在人民性、公共性、审美性上的表现,转成算法层认得出的指标,让精品在推荐结果里占的份额实打实提上去。哪怕先做到“推五部有三部是精品”,行业的内容生产逻辑也会被倒过来重塑——精品拿到稳定曝光,劣质内容失去低成本套利的空间,创作者的预期和平台的收益才谈得上真正对齐。
说到底还是三句话:用精品赢得观众,用价值建立长线品牌,用责任支撑微短剧发展。这个品类能不能从“以量取胜”走到“以质立足”,不看它今天有多热,要看资源、流量和评价机制是不是真的往精品那边去。让资源流向精品,不是一句倡导,而是微短剧突围必须迈出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