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寿院士:玻璃越做越薄,TGV基板攻关AI时代
科技日报实习记者 孙金 记者 王姗姗 11月初,2026玻璃产业发展大会在安徽蚌埠举行。作为中国玻璃新材料领域的开拓者和领军人物,中国工程院院士彭寿宣布大会开幕。 从上世纪80年....
科技日报实习记者 孙金 记者 王姗姗
11月初,2026玻璃产业发展大会在安徽蚌埠召开。中国工程院院士彭寿宣布大会开幕。他是中国玻璃新材料领域的开拓者,也是这一领域的领军人物。
从上世纪80年代算起,彭寿研究玻璃已有40多年。
从1.1毫米到0.03毫米,彭寿把玻璃做“薄”,创下TFT-LCD玻璃基板、
如今到了AI时代,彭寿又带着团队攻关TGV玻璃基板与
彭寿院士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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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寿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先进玻璃材料专家,兼任国家新材料产业发展专家咨询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建材集团首席科学家、国家玻璃新材料创新中心主任。他率团队开发出新兴产业急需的新型显示玻璃、特种功能玻璃等系列先进玻璃材料。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等称号他都拿过,还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中国专利金奖、国际玻璃协会终身成就奖、光华工程科技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创新奖等。
厚度标志着玻璃的代际演变
彭寿:当年玻璃专业不算热门,我对它也不了解。说实话,我当初学玻璃,一是觉得玻璃透明、有意思,二是安徽当时有个全国有名的玻璃厂,能就业,就这么简单。后来有个看法慢慢清晰起来:基础材料是制造业的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玻璃看着普通,可很多领域都离不开它。于是一头扎进玻璃领域,一晃已经四十多年。
记者:上世纪80年代,您在研究院所工作,但还是经常深入一线企业进行调研。
彭寿:对。1982年我进了国家建材局蚌埠玻璃工业设计研究院。那几年跑企业调研,让我对玻璃这行看得更近、也更深。当时国内玻璃产业盘子已经不小,可毛病是“大而不强”。高端工艺、核心装备、高端市场,基本攥在国外手里,关键技术到处被人掐着。院里老一辈科学家的言传身教,也让我认准了一件事:玻璃生产不能总让人卡脖子。凭什么自己就做不出来、超不过别人?
困境摆在那儿,我们还是咬牙走自主研发这条路。玻璃成分怎么设计、熔制配方怎么配比、窑炉温度怎么控制、气泡与翘曲怎么消除……一轮轮试,一点点磨,最后才形成能与世界两大
记者:研究玻璃的目标是什么?不同厚度的玻璃应用领域有什么不同?
彭寿:玻璃研究追的就是更薄、更净、更强,把性能边界一次次往外推。不过“薄”不能单拎出来看,得跟具体应用场景搁在一块儿说。
厚度既决定玻璃能用在哪儿,也标出它的代际演变:超厚玻璃拿去做汽车防弹防护;常规厚度玻璃供建筑门窗;再薄一档,是平板显示器件的基板;薄到极致,就能撑起柔性显示、脑机接口这类前沿新兴领域。应用牵着走,现代玻璃也就从一代汽车玻璃、二代光伏玻璃,往三代信息显示玻璃、四代
记者:2018年,您带领团队做出0.12毫米超薄玻璃,创下当时的世界纪录。玻璃是怎么一步步变薄的?
彭寿:玻璃厚度每降低0.1毫米,都意味着包括熔制、成型、
彭寿:最大的难点就是在不断降低玻璃厚度的同时,保证玻璃板面平整、应力均匀、没有气泡与翘曲。
把玻璃做薄,道理其实不复杂。熔融的玻璃液流到成型介质锡液上,靠重力和表面张力一起作用,往横向摊开。要是不加任何外力,玻璃液自己会在锡液上找一个舒服的状态,厚度大概6到7毫米,这叫
但玻璃要越做越薄,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
玻璃越薄,表面张力越难降住。纵向拉力一大,玻璃要么变厚回弹,要么宽度收缩、受力不匀,板面就出现厚度差,严重的直接拉断。跟家里擀面皮一个道理:面皮越擀越薄,手劲稍大就破,发力偏了就皱。所以温度场的横向均匀性、锡液的对流扰动、
把玻璃做薄,我归结为四道难关:一是拉薄本身;二是微缺陷控制,一个气泡都不能有;三是熔窑、锡槽、退火窑这三大热工设备的设计制造;四是玻璃配方。另外,冷端切裁、输送、缺陷在线检测,哪一环都不能掉链子。
科研攻关没有捷径可走。要过这几道关,我们只能扎在实验室和产线“两点一线”,配方、窑炉、成型工艺和装备反复迭代,靠成千上万次试验去摸,一点一点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在中建材玻璃新材料研究院集团有限公司,参观者拍摄一款柔性可折叠玻璃。新华社发(林秋锦摄)
从论文到产线,这道坎怎么跨过去,是访谈里反复出现的话题。
记者问起两件事:2019年国内首片8.5代TFT-LCD浮法玻璃基板下线,2024年底世界首片8.6代玻璃基板又走下了产线。
彭寿说,电子玻璃基板的技术门槛,比团队此前攻关的系列玻璃高出一大截。玻璃内部的纯度调控、板面平整度、极微缺陷控制,要求都到了极致——哪怕只混进微量杂质,或出现微米级划痕、微小气泡,整块显示屏就报废了。
尺寸放大是第一道关。8.5代玻璃基板长2.5米、宽2.2米,摊开来相当于6个55英寸电视。团队此前做的触控玻璃虽然薄,幅面却远小于高世代基板。幅面一放大,玻璃液在锡槽里流得匀不匀、温度场怎么分布、应力翘曲怎么压住,难度都呈指数级上升。
彭寿回忆,2019年之前,8.5代TFT-LCD玻璃基板的核心技术完全捏在美国、日本等少数几家企业手里,攻关刚起步时,国内这一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
彭寿说,他当时就立下标准,要求做到那个目标。
可要达成它,靠单道工序改良没用,得全系统管起来:高纯原料从源头把关,不让杂质带进来;高温熔制环节优化,减少窑炉耐火材料被侵蚀;成型要高精度,把厚度均匀性控制住;生产环境也得建成千级甚至更高等级的洁净间,环境粉尘严格压住。
这中间,上千项工艺参数要一项项精细匹配,靠一轮轮调试磨出来。
彭寿的回答是肯定的。实验室里出来的是实验产品,实验产品要变成产业产品,中间必须过中试这一关。
所谓中试,就是把实验室里那种“写论文”式做出的样品,放大成将来能工业化生产的产品。过去不少成果就停在写论文、发文章、做出一个实验品上。
中试,跨的正是科技成果转化中的那道坎。
基础研究推着应用研究走,应用研究又反过来逼基础研究往前走,这也是眼下大力推中试基地建设的原因。
中试环节出错很正常。创新成果大多十年磨一剑,不是一出手就能成。彭寿说,试错的勇气要有,十年磨一剑的坚守要有,容忍试错的雅量也要有。
记者又问:实验室的“理想指标”和企业那条“成本红线”,有没有撞上的时候?
彭寿介绍,他所在的中建材玻璃新材料研究院是一家转制科研院所,转型发展过程中做了相应布局。
为什么要这么干?就是要拆掉实验室和工业化生产“两张皮”这堵墙。玻璃制造是重资产、长周期、高试错成本的行业。一条高端玻璃生产线,投资动辄十几亿元;窑炉一点火,连续生产就停不下来,技术路线一旦选错,代价巨大。下游的面板厂、半导体客户对良品率的要求近乎苛刻,不会留出慢慢试错的空间。
所以研发阶段就得带着产业思维。不能只盯着实验室里的最优参数,还要同步想明白很多事:工艺装备撑不撑得住?产线工况扛不扛得下来?性能要达标,成本也得可控——这样的技术才能落地量产,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
在彭寿看来,科研成果要变成生产力,关键堵点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没有深度融合,过去这两者是脱节的。科研院所和大学更多做兴趣性研究,产业界则习惯“以生产来想”,到了关键处需要创新时,两边接不上。
现在要反过来,以应用场景需求为导向搞科研,让前沿研究和前沿需求融到一处,做到企业出题、科研答题、市场阅卷。
堵点怎么打通?靠建创新联合体来推。超薄柔性玻璃就是个例子:下游显示企业提出,产业需要一种新材料,能抗弯、不折断,还要有一定强度。题目由下游厂家出,落点是弯折试验、强度、平整度等一个个具体指标。科研人员一项项攻关做出来,企业拿到迭代后的新材料,研发也随之往前走了一步。
新材料产业的“风口”,得抓住。
记者问:未来五年,新材料产业最该抓的战略机遇是什么?又该怎么发力?
彭寿认为,未来五年最大的机遇是AI驱动的新一轮科技与产业变革,新材料是这轮变革的重要底座。
具体怎么走?第一条,基础研究要“两条腿走路”:一条腿鼓励科学家自由探索,往无人区闯;另一条腿围绕国家重大产业需求,解决一批底层科学问题。玻璃行业这类问题不少——特种玻璃的极限性能到底在哪里?玻璃和半导体的界面机理又是什么?这些不突破,产业就摸不到天花板。
人才培养是眼下的急事。顶尖的科研人员要育,能落地工程、能跨界的复合型人才同样要育。成果转化这一环缺人,成果就动不起来。
还有,产业链上的协同堵点得打通。上游做原料的不清楚下游要什么,下游做面板的又不了解上游有多难,这种局面不能再拖。我们搞的是“
标准也得赶紧跟上。以前习惯追着国外的标准跑,如今部分领域已经并跑,有的甚至领跑,那就该主动把自己的标准体系、检测认证平台建起来。标准握在谁手里,产业话语权就在谁手里。
记者:您此前判断过,“TGV玻璃基板可能将在‘十五五’末期变成一个上万亿元的新赛道”。
彭寿:英特尔那份报告里提过,TGV玻璃基板会成为半导体封装的“游戏规则改变者”。为什么是玻璃?算力越堆越大,发热越来越高,尺寸也越来越大。
绝缘性好、能做大尺寸、平整度高、可拓展、成本可控,这些都是玻璃基板的长处,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它的
TGV玻璃基板不单是给半导体封装带来技术上的革新,往后还会往光通信、光互联这些AI下游领域延伸。算力爆发之下,AI芯片和光模块的需求一直在扩,上下游的设备、材料、封装一起被拉动,市场规模会迅速做大,很可能成为撬动万亿级产业的那条新赛道。
彭寿:AI改不了科研的规律,改的是试错的路子。以前做科研,开炉实验一次、两次、三次,甚至十次、一百次地试;现在我们能借AI方案去试错,花钱更少、用时更短、效果还更好。
拿个例子说。我们正在攻关的TGV玻璃原片,介电性能、热稳定性、化学耐受性、热膨胀匹配度,每一项要求都极其苛刻,组分变量又杂,靠人工一种一种去试,那个周期我们等不起。
不过,靠我们自主开发的
说到底,AI是个工具,代替不了科研本身。玻璃熔制机理怎么认识、样品怎么烧、中试怎么验证、产线工况怎么考核,这些都得科研人员自己深度研判。
让AI把研发速度提上来,科学机理研究和工程落地仍由人来主导,人机这样配合,新材料才真能走到产业化那一步。
彭寿说,他有句话常挂在嘴边:以前玻璃就是玻璃,如今玻璃已经不只是玻璃,往后玻璃还叫不叫玻璃,不好说。玻璃的用处早就跳出建筑门窗了,形态一路走来,从一代汽车玻璃到二代光伏玻璃、三代信息显示玻璃,眼下正朝四代走。
未来电子领域,以TGV为代表的特种玻璃基板,会帮着把信息处理、传输、储存、交互这条全链条搭完整,给AI算力和高速光互联做核心材料底座。未来显示领域,超薄柔性玻璃能撑起折叠、卷曲、透明这些新形态,让显示无处不在。未来能源领域,薄膜发电玻璃等还在持续开拓
看得出来,先进玻璃材料往后会不断打破人们对玻璃的固有印象,真正让“玻璃重塑未来”落地。
彭寿:送给青年科研人员四句话:敢于梦想、善于学习、勇于担当、乐于生活。敢于梦想,就是心里装着家国,敢去瞄准“
审核:张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