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旭陈刚:BC组件销量增132%,负债率仍近80%

资讯 36氪 全文 6617 字 · 约 17 分钟读完 配图 3 张

穿过隧道期,需要很多次“杀死旧我”。

光伏这个行当,隔几年就把所有创始人推到同一个岔路口。未来归谁,从来不缺豪言壮语,可答案往往提前写好了:沿着老路再迈一步,把新故事尽量塞进旧产能里,这是大家最顺手的做法。爱旭股份董事长陈刚却是个例外。几乎每个路口,他的选择都跟旁人拧着来。

这份不一样,跟他的经历有关。铝型材、铝型材设备、模具,他在这三行里干了近二十年,40岁才转进光伏电池片——一个比硅料冷清得多的环节。可只有电池骨子里是半导体生意,比的是技术和转化效率;其他环节更像大宗商品。想挤进来的人,或许只剩这一道缝。

2017年,爱旭靠技术真拿到了大结果:2016年研发的管式PERC技术被推向量产,2018年公司PERC电池出货量做到全球第一,那一轮技术迭代的红利吃得很足。

押注BC,说到底是他那套商业逻辑的延续。可当全行业扑向TOPCon,爱旭却砍掉起家的PERC业务、宣布All in BC,回头一看,身后没人。陈刚说,在BC这条路上,他走的一直是独木桥。那阵子正赶上行业寒冬,大家公认能留在牌桌上的,不是技术最领先的,而是账上还有钱的。

这道题,他好像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别人的解法来。他对《中国企业家》说,早年做铝型材这类传统生意,思路也是靠技术创新,甚至排斥价格战。

行业靠一体化猛冲的那些年,爱旭只守一隅,专心做电池。代价是有的:那个阶段最肥的红利他错过了,非议也一直跟着——这家公司太窄,窄得像在赌。

研发上同样如此。光伏论英雄看规模和速度,产能、出货、排名凑成一套通行标准。在外界眼里,爱旭却总把大量资源压在十年都难验证的命题上,BC是一个,“去银化”也是一个。

质疑没断过:路线被怀疑、红利被错过、资本看不明白。换到陈刚的视角,他守的是第一性原理——一项技术的成本结构,得在规模做大、时间拉长之后还能继续往下走。在他看来,BC加无银化是唯一的路。

后来市场用订单投了票,光重新照到BC上,也照到陈刚身上。2025年,爱旭ABC组件销量14.71GW、同比增长132%,营收占比升到68%,海外市场全年正毛利,售价比常规TOPCon产品高10%~50%。被全行业用PPT判了死刑的BC,开始上量了。

风评也变了。当年追问“做BC是不是赌博”的人,如今也在重新看这件事。2025年多份行业报告里,TOPCon中标占比仍在90%以上,BC不到10%;而2026年至今,BC组件在集采中标总量中的占比已经达到22%。

可还是有人讨论这种不留缓冲的打法:爱旭的高负债没走出来,到2026年9月末资产负债率接近80%;4456.66万元的归母净利润,扣非之后仍亏2458万元。质疑“BC是未来”的人越来越少,问题是苦了几年的爱旭,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中国企业家》见到陈刚,是在2026年10月中旬。他爱笑,说话不紧不慢,不爱聊资本和市场,习惯从底层逻辑讲起。他说,只有无限贴近发电场景的度电成本极限,爱旭才能有更大的话语权。

爱旭陈刚:BC组件销量增132%,负债率仍近80%(配图 1)

陈刚 来源:爱旭股份官微

他推崇曾国藩那6个字:结硬寨,打呆仗。他自认水平差一点、手拙,弹药量也不够格,只能打一处。风口呼啸而过时,他的反应近乎迟钝。比如年初炙手可热的太空光伏,同行纷纷入场,爱旭却很少披露相关布局,理由就一句:三年之内不会有商业价值。

他也是信时间的人。在他的坐标里,从贝克勒尔发现光生伏特效应、爱因斯坦写下光电方程,到贝尔实验室做出首块晶硅太阳能电池,人类再走到BC这一步又花了六七十年;要是有人能把它压到二三十年,压缩本身就是生意。一项技术做不做,他从不问眼下领先多少,只问10年之后成本曲线还降不降得动、25年后还发不发得出电。

寒冬里,同行忙着清点旧产能、找新出口,爱旭干的是更贵、更难也更慢的一件事:换轨。

铁轨什么时候铺完,没人知道。陈刚和他治下的爱旭,已经成了一个稀散的样本——人人追风口的时候,一个技术至上的企业家站在所有热闹方向之外,独自验证那条唯一的出路。

01

“时间”

聊到争议最大的技术取舍,陈刚沉默了几秒,笑了。放到今天看,这事最容易被说成远见,可他讲的决策过程并不浪漫——他叫它穷举,把所有路都试一遍,只剩这一条。

那时的爱旭正顶着光环:2018年PERC电池出货量全球第一,2019年电池出口量全球第一。可这些都是P型电池的成绩单,跳出来先要过的坎,是承认旧身份到头了。更难的在于,N型替代P型是主赛道,选BC就意味着爱旭要消失一阵子。

从P型转向TOPCon,几乎是所有光伏企业的答案。成本是关键:按行业多家机构测算,TOPCon跟PERC工艺兼容性高,约七成设备能接着用,单GW新增设备投资只要6000万~8000万元。

BC不是这样。电极得全部挪到电池背面,工序和设备跟PERC基本不通用,当时单GW设备投资可能要3亿~4亿元。有媒体算过,全行业PERC存量产能有数百GW,绝大多数企业扛不住改造成本。

爱旭陈刚:BC组件销量增132%,负债率仍近80%(配图 2)

机构普遍预计TOPCon会在2024年拿下超60%的市场份额,事实也差不多。陈刚没跟记者算这笔账,只是反复提一个词——第一性原理。

按他的说法,TOPCon成为主流,本质不是技术判断,而是沿旧路径做加法。他提起一个细节:技术争论最热的时候,他当面建议过一家企业别做TOPCon、一起做BC,还详细拆解过,对方后来没采纳。

他下这个注,并非没有依据。爱旭早年就做过TOPCon项目,评估下来给出的结论是"成本最高"——双面钝化需要做两遍。在陈刚看来,TOPCon是从PERC延伸出来的技术,一旦所有人站上同一起跑线,剩下的就只有拼规模、拼价格。

HJT(异质结)同样是被放弃的那条路。爱旭在实验室里很早就做出了当时的世界纪录水平,可要从物理逻辑上拆解,这条路很难走通。它属于典型的低温工艺,陈刚用"陶器与瓷器"来打比方——陶器并非不好,只是要在25年内维持可靠性,限制很大,得靠太空级的封装材料,而封装材料恰恰"越大越贵"。

还有"去银化"这步棋。AI芯片、电动车都在抢银,继续用银等于跟时间做"敌人"。这个判断在2026年得到了部分验证:银价年初一路冲高,光伏组件单瓦银浆成本比半年前贵出近0.1元/W,甚至挤掉硅料,成了组件成本里最贵的一项;而行业单瓦净利,好年景也不过1毛钱。

陈刚眼里,技术之争的关键不在实验室里的效率数字,而在"时间"——一项技术的成本结构,放到规模扩大、时间拉长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走。

照他的推演,符合逻辑的只剩"高温工艺BC,叠加无银化"这一条,可难度极高。"银一定会卡住太阳能的脖子,你必须把ABC做出来,也必须把无银化做出来,否则,就没有商业化价值。"

陈刚不讳言个人判断对公司决策的分量——从上世纪90年代起,他的经营思路一直靠技术创新,很少主动卷进大宗商品的价格战。

哪怕经常要闯"无人区",在自己的知识体系里,他反而"舒适"得多。他推崇华为的打法:先打一枪、再放一炮、最后范弗里特弹药量。不过他也清楚,那是世界级企业的打法,"要论范弗里特弹药量,我们不够格,都是人家炸完了之后冲上去,先放一炮"。

行业共识还没成型。今年上半年,有媒体点出"嘴体分离"的现象:BC声量占了半壁江山,TOPCon订单却拿下九成。BC要多出4到6道工序,每道工序都得讲良率,乘法效应之下,整体良率天然比TOPCon更难做。但爱旭的理解是,竞争已经结束,只是行业多数人的身体还留在TOPCon上。

"去银化"的争议更大。晶澳科技、通威股份、天合光能等头部公司都曾以不同方式强调银对质量的决定性作用,甚至用上"定海神针""压舱石"这样的说法。反对者并非反对去银,而是反对"激进无银"——任何未经跨周期实证的材料做完全替代,本质上都是把未知的可靠性风险转嫁给终端客户。

BC阵营仍在扩容:隆基绿能推出HPBC,十余家企业在2024年后陆续跟进。在"BC终局论"的阵营里,陈刚无疑是押得最重、转身最彻底的那一个。

02

独木桥

在光伏这条赛道上,陈刚算不上科班出身,他最早是从模具和铝业转过来的"外行人"。

也正因如此,爱旭成了行业公认的极少数"例外"。几轮周期下来,多数头部光伏企业沉淀出的活法是"全":通威股份做硅料、电池、组件;隆基绿能做硅片、电池、组件;晶科能源、晶澳科技、天合光能把垂直一体化推得更彻底,从硅片到组件全链条自供,一度延伸到硅料。

而直到现在,爱旭的核心制造环节只有电池和组件两个,技术平台也只押注了ABC。

爱旭陈刚:BC组件销量增132%,负债率仍近80%(配图 3)

陈刚把公司17年的发展史划成三段:成长性周期、价格竞争,以及刚刚起步的价值周期。

在成长期,行业规律就是这么直白:东西不够卖的时候,规模本身就能拉开差距,用大白话说就是“只要造得出来,就有人接盘”。爱旭当时把赌注全押在两个“单”字上,一个是只做电池这一个环节,另一个是只盯转化效率这一项指标。

2017年,爱旭把实验室的管式PERC技术推向量产应用;2018年,其PERC电池出货量全球排名第一,靠技术优势在行业内打开了市场。

陈刚的道理不难懂:光伏主材产业链上不同环节,对应的是完全不同的知识。上游硅料是周期性的大宗商品生意,拼的是对周期的理解和对成本的极致管控;电池本质上是半导体生意,拼的是效率演进。把两种生意逻辑塞进一家公司,"像一个疯子,人格是分裂的。"在他看来,这样的公司内部将无法评价、无法激励。

代价是,在一体化最盛的年代,爱旭拿到的红利与其产业链地位并不匹配。"很多人认为一体化才对,实际上那时弄点钱马上就可以做了,但进入容易出来难。"陈刚觉得那只是个特殊阶段,行业最终都要走回专业化。

一体化上爱旭也不是毫无动作。内部反复讨论后,当时敲定的方案叫"虚拟一体化":不往上游建厂,只靠参股锁定,涉及硅片企业高景太阳能、硅料企业青海丽豪、亚洲硅业。不过陈刚的主要诉求是解决供给,借此提高供应链的安全性。

这个阶段,上市成了看不见的"代价"。2019年9月,证监会核准上海新梅以资产置换及发行股份方式收购爱旭科技100%股权,交易作价58.85亿元,附带条件是三年合计19.43亿元的业绩对赌。

陈刚之所以推动上市,一头是活下来的压力,另一头也有技术难以变现的苦衷。他原话是:“发明了PERC,但我只有两百多兆瓦的产能,必须上市。在大行业中,你没有足够的资源是活不下去的。”

在他看来,资本不是用来加杠杆的,更像“补给”。爱旭拿到的局面里,“活下去”这三个字分量不轻。可2020年行业一波动,业绩承诺就没兑现;到2021年硅料价格猛涨,电池片两头受挤。公司从赚钱变成亏钱,归母净利润-1.26亿元,三年下来承诺业绩只完成了40.82%。

更有戏剧性的是,补偿方案对外公布前后,爱旭的股票反倒连续拉出好几个涨停板。陈刚说:“我们就是没抓到机会,对赌失败,我就变成需要真金白银自己买回股票,并注销。”

这一阶段,他的精力几乎都投在BC业务上。2021年6月发布ABC电池,2022年推出ABC组件,同年通过定增拿到16.5亿元,投向珠海6.5GW的新产能。

可这条隧道,比预想的长得多。

2024年,账单集中到期:营收从2023年的271.7亿元跌到111.6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53.2亿元,其中约30亿元来自对PERC等旧产能的减值。到2024年末,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85%。

陈刚形容那段日子是“裹挟着走独木桥”——一边是超过20GW的ABC新产能在爬坡,一边是40GW量级旧产能的成本还压在肩上。

站到这个位置上,退路是没有的。别的公司转型不顺,还能退回旧产能、换条路线、卖掉业务抽身;爱旭把所有筹码都押在ABC上。成败系于陈刚的两个判断:效率还能不能继续领先,产线还能不能持续降本。

记者问他这座桥什么时候走得完,他的回答是,等“创造价值的产能”和“需要技改的产能”比例彻底反转,“大概率今年就能拉平”。

季报数据兑现了一部分。2026年一季度毛利率7.2%、二季度8.39%、三季度13.31%,为2023年四季度以来最高;存货周转天数从54天降到46天,再降到41天;ABC出货14.79GW,三个基地满产,订单排到2027年上半年。同期国内新增装机约72GW,同比下降约六成。

行业还在周期里打转。即便在资本市场上吃过亏,陈刚也没打算换思路。今年火热的“太空光伏”,爱旭就是少数没有公开入局的光伏公司之一。他欣赏台积电式的长期主义,也认这份代价:“不要为创造一个风口而造风口,否则当风口过去,支持你的人会吃亏,吃亏以后就没了。”

竞争压力也在逼近。BC不再是爱旭一家的“独木桥”:隆基绿能2026年前三季BC组件出货31.64GW,通威股份、TCL中环的BC产能陆续释放,涉足BC技术产品的TOPCon企业也越来越多。有行业观察者认为,爱旭在海外高价值市场的溢价空间,或将面对更激烈的市场竞争与挑战。

03

换轨

陈刚把爱旭当下的状态叫作“换轨”。

背后是2025年2月出台的“136号文”带来的电价市场化改革。电价由市场形成之后,客户场景才真正开始分层。也是从那时起,他在各大公开场合频繁提“价值时代”。

这不是一句空话,生意逻辑已经变了。陈刚在内部多次讲:要从“先有项目、再有客户”转成“先有客户、再有项目”;团队得先弄清“谁是我的客户”,再从客户的项目池里挑出匹配的场景去争。说到底是把无限的客户收成有限的客户、有限的场景,用联合研发把高价值客户绑住。

“技术路线如果市场不需要,那就是没用的技术。”他说,“关键是你要舍。”

新场景也逼着渠道改法。传统组件厂商一个省动辄铺上百个分销商,靠的是成长期那句“谁中标都得用我的货”。可真要管住价格、做好服务、让分销商之间不互相“咬”,几乎办不到。

爱旭反着来:一个省最多三到四家代理商,层级卡死、不许跨界,要共同成长、互相依赖。“任何一个环节不盈利,这个模式就不成立。”他说。

哪怕这两年ABC产能紧张、没货分给分销商,也要让他们赚到钱。陈刚举例说,有个欧洲分销商一年做了22个组件品牌,别家的货买回来就亏,只有爱旭是赚的,因为公司会稳住价格体系,不轻易降价。

AI也在改写组织的运转方式:它管这件事的核心,是把“任务”和“能力”直接对上。“以前管10个人需要三个层级,现在不需要很多层级,就可以管一万个人。”组织会围着任务动态组装,KPI这个“旧时代的管理工具”将退场——在他看来,这是未来光伏巨头躲开大公司病的唯一出路。

可层级该从哪里砍,他没给明确答案。在他看来,变革没法强推,只能不断说服员工形成共识,把弊端去掉,让员工跟着企业一起成长。

这个过程不容易,好在国际化的场景打开了。财报显示,2026年上半年ABC外销毛利率11.94%,内销只有1.32%。截至4月底,海外发货占比超65%,海外销量同比增超90%。更有价值的是,在海外的电力自由化交易里,高效组件在电价高峰时段多发的每一度电都能被计价,这或许意味着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

不过他也给“国际化”三个字降了温:靠价格把当地体系打破,换来的只会是越来越多的双反调查;真正的国际化,是拿当地的文化和商业逻辑去竞争。

回到市场上,大家最关心的还是:爱旭究竟是一个增长的故事,还是一个转型的故事?他没正面回答:“趋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个小灰尘——灰尘可能都算不上,算个原子、分子吧。”

爱旭还待在他所说的“隧道期”里,外部变量不少。

比如产能出清。陈刚认为,出清所需的政策体系已经出来了,眼下已有企业在“卖家具”——没跟上新技术的企业,只能砍产能或退出。但新的行业格局大概率要等到2028年或2029年才明确。TOPCon存量产能怎么去化、央企招标规则怎么改,这些也不是爱旭能独自左右的变量。

能确定的是,行业未来会收敛。“每一轮我们都活下来了,而活下来的企业一定越来越少,这很正常。”他说。换轨成不成,还要两到三年验证;铁轨铺完之前,他还得独自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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