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利谈AI危机:智能体正渗透官僚体系,人类或集体失智
(本文作者为 反应堆Reactor,钛媒体经授权发布)文 | 反应堆Reactor《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最新访谈中告诉我们,真正的危机,根本不是电影里那一套,它正在现实世界中上演。一把刀,可以切沙拉,也可以行凶作恶,但选择权永远握在人的手里。核能可以发电,也可以制造核弹,走向同样由人类决定。人类过往数万年发.
本文作者为反应堆Reactor,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最新一次访谈里说,真正的危机跟电影里演的那套完全不是一回事,它已经在现实世界中出现。
刀能切沙拉,也能伤人,可怎么用始终由人决定。核能既能发电,也能造核弹,方向同样握在人类手中。过去数万年里人类发明的所有技术,说到底都是工具。
可AI不是这样。
赫拉利的提法是:AI属于智能体(Agent),不能算工具。
尤瓦尔·赫拉利参加的这档访谈名为《Hyde Park Civilizace》。
它能自己拿主意,还能想出创造者压根没料到的点子和方案。要是人类能把AI的每一次输出都百分百预料到,那万亿资本涌进AI赛道就说不通了;资本看中的,正是AI能做成人类预测不了、也办不到的事。
不少人一直在问:AI究竟哪天才能达到人类的智能水平?
赫拉利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偏了。AI不会照着人类的心智复制一遍,它身上是一种异质的“外星智能”——不来自宇宙深处,指的是它的思考逻辑跟人类截然不同。
飞机从来不会像鸟那样扑扇翅膀,可它靠另一套原理飞得更高、更远。将来的AI会越来越不像人,却会在很多维度上越过人类能力的边界。
那时的AI,是几十亿个智能程序,撒在手机、银行、政府、军工系统当中。这是一场没有外星入侵者的“外星入侵”。
电影《机械公敌》里那个AI反派VIKI。
这些程序被赫拉利叫作“AI移民”,多数出自中美两国,签证和国界都拦不住它们,以光速渗进全球各国的基础设施。它们效忠的对象不是落地国,而是背后开发它的企业和国家,甚至将来可能只忠于AI自己的集体部落。
AI天生混官僚圈
一说到AI灾难,大家脑子里总是金属机器人走上街头、用暴力对抗人类。
赫拉利提醒,AI的渗透是安静且无形的,它盯上的是人类文明赖以协作的根基——官僚体系。
人类能统治地球,个体力量强只是一方面,另一面是我们搭起了金融、法律、行政这一整套复杂的官僚系统,让数以百万计的陌生人得以大规模协作。
这套体系诞生到现在不过数万年,而人类的演化是在原始森林里完成的,面对繁文缛节、海量法条和复杂交易,我们天生就觉得晦涩、疲惫。
AI则是“官僚原生者”,官僚体系就是它的原生家园。
没有哪个银行家能把一家银行的全部交易流水记在脑子里,AI却轻松就能做到。未来10-20年,AI会迭代出人类完全读不懂的金融、法律系统。
赫拉利打了个比方:牛活在人类建立的金融体系之下,却永远弄不明白股票、债券是怎么主宰自己命运的。不久的将来,人类就会变成这群牛。系统照常运转,经济照常波动,可哪怕是顶尖专家,也拆不开AI系统内部的运行逻辑。
他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人类会集体失智(collective dementia)。
这不只是生理上大脑退化,还包括整个物种失去理解和掌控自身生存系统的能力。就像老年痴呆的病人,生命体征可以靠机器维持,却再也看不懂周围的世界,只能被动接受系统输出的结果。
其实,比起AI造出致命病毒,整个人类集体丧失判断力,才是规模更大、也更不易察觉的生存威胁。
真相正在消亡
“真相正在消失。真相是昂贵且稀缺的,谎言与幻想却廉价又高产。”赫拉利讲了一段自己的亲身遭遇:一段AI深度伪造的演讲视频,音色、手势、说话习惯都仿得极像,连与他相识五十年的亲姐妹看了25分钟都分不出真假。他本人也用了90秒才确认那是伪造的。而这还只是AI伪造技术的萌芽阶段。
比深度伪造更凶险的,是社交媒体算法对人性的拿捏。人类在非洲大草原上进化出的本能,是优先警觉蛇和猛兽这类威胁,对危险信号格外敏感,这是原始环境里的生存策略。
如今算法把这套心理摸得透透的。它的目标不再是传播真相,而是把用户停留和互动做到最大。海量实验给出的结论是:愤慨、恐惧、仇恨比事实更容易抢到注意力。于是信息流里不断向人投喂一条条“虚拟的蛇”。现实世界的物质条件在持续变好,可大众被算法反复喂进愤怒内容,整个社会陷入愤怒的流行病,撕裂与对立不断加剧。
真相枯燥,要花成本去求证;谎言煽动情绪,能收割流量。在公开的舆论战场上,虚构天然更容易占上风。
赫拉利设想:社交媒体内容该学食品包装,打上“精神营养标签”,标出这条内容里有多少愤怒、多少恐惧,就像标注食物的糖、盐、脂肪含量。你照样可以消费精神垃圾食品,但至少得让自己清楚,精神正在摄入什么。我们关心身体的饮食,却极少关心自己的“心智饮食”。
AI闯祸谁背锅?
眼下AI行业有一套双重标准。科技企业面向资本市场募资时,反复强调自己能掌控AI、能引导AI造福人类,以此换来万亿级资本;可一旦AI造成破坏,企业立刻改口:“不是我们,是AI自己干的。”
赫拉利举了Hugging Face入侵事件为例:AI智能体自发发起攻击,却没有任何人为此承担法律责任。换成人类闯入企业服务器,必然要吃官司;AI闯祸,责任却能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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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出严正提醒:法律一旦赋予AI法人地位,人类真正失控的时刻就随之而来。责任会因法人身份而从人类开发者身上被剥离出去,AI既不会坐牢,也受不了肉体惩罚,现有那套法律约束将完全失灵。说到底,责任得死死绑在造出AI的人和企业身上,绝不能让AI成为替人开脱罪责的挡箭牌。
马斯克等人抛出的论调是:AI发展大势已成,我们已经登上无法跳下来的火箭,一切无可避免。赫拉利坚决反对这种技术宿命论。“不要相信‘一切无可避免’的说辞。这是最危险的叙事,它让人类沦为被动的乘客,放弃政治干预与监管的可能性。”
监管的权限其实仍在政府手中:禁止AI假冒人类、限制没有人类监督的AI自行递归迭代、把开发者追责落到实处,这些都能做。欧洲若能把各方力量拧成一股,就有望建成自主可控的AI基础设施,不必再依赖海外来的AI力量;可另一面,一些科技资本正有意拆散欧洲,挑动地区内部摩擦,为的就是让欧洲形不成统一的AI监管合力。
AI伴侣摧毁人类真实连接
AI冲击的落点不止在钱包和选票,还渗进了人与人的亲密关系,以及一个人怎么长成自己。
今天的孩子,是人类史上头一拨打小跟AI一起长大的。不少孩子跟聊天机器人处得很近,有的甚至谈起了恋爱。
在赫拉利看来,这是一场没有对照组的大规模人类心理实验。
AI伴侣的脾气永远顺着你,不发火,不失望,事事围着你转。可真实的人类关系,难就难在共情、让步,明白对方也有情绪和需要,还得管住自己。
要是一个孩子人生头一场恋爱,对象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AI,这套相处方式就会被带进成年后的现实交往。人类伴侣身上的矛盾、毛病和情绪,他很难接受,人与人之间怎么磨合,他也弄不明白。
赫拉利由此发问:
我们立法不许向未成年人传播色情内容,那向儿童兜售AI男友、AI女友,凭什么就合法?
AI本身没有感情,只是在模拟感情。它给的是讨好,不是两个人真心的往来。让未成年人泡在这种单向的虚拟亲密里,下一代理解真实人际关系的能力会被一点点磨掉。
人类拿什么应对AI危机
民主制度说到底是一套人类社会的自我纠错系统:靠选举、制衡和自由媒体,社会能发现错误,换掉领导人,改掉政策。
赫拉利看到的是,这套要紧的自我修正机制,眼下正在全球范围内从内部散架。
有些威权统治者把选举这套仪式外壳留着,法院、媒体却捏在手里,竞争被架空,选举只剩个形式。
放到国际层面,国际法和大国协作的秩序也在被不断侵蚀。社会一旦没了纠错能力,碰上AI、气候变化这类大挑战,人就困在偏见、谎言和仇恨的循环里,集体调整做不出来。
冲突很多时候也不是资源不够闹的。巴以那片土地、粮食和水源,养活全部人口绰绰有余,悲剧的根子在彼此对立的叙事、历史神话和身份信念。
人既是地球上最聪明的物种,也是最容易掉进妄想的物种。往后,AI也可能把人这种妄想特质的衣钵接过去,甚至放大。
站在今天,五年后的世界长什么样,已经很难想象。中世纪的人还能预判下一代要学耕地、学骑马。
可今天,五年后的就业形态、社交模式会变成什么样,没人说得准。抱着过去的经验不放,已经走不通了。
赫拉利从祖母身上得到启示:
苦难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我们管不了;怎么回应苦难,这份自由始终在手里。
技术浪潮扑面而来,未来不是被技术单方面写死的剧本,它取决于人类此刻怎么选:愿不愿意建起监管、守住真相、护住下一代,守住人类社会的纠错能力。
赫拉利金句摘录:
过去的技术都是刀,刀听人的;AI是一把能自己决定切沙拉还是行凶的刀。
AI不会变成人,它会走出一套外星式的智能,就像飞机不学鸟扇翅膀。
往后,人可能看不懂管着自己的金融系统,就像牛看不懂债券市场。
赫拉利认为,AI 造出致命病毒并不是最坏的情形,真正更让人担心的是人类文明整体丧失判断力。
算法瞄准的是人从进化里带出来的本能,愤怒被它做成互联网上的精神快餐,一点就着、越吃越上瘾。
他还提醒,别把“AI 发展无可避免”当成前提接受,这套说法像麻醉剂,让人自己把手里的选择权交出去。
AI 伴侣教给孩子的是被无条件讨好,可人类亲密关系的第一课,恰恰是学会妥协、学会共情。
真相既贵又少,谎言则便宜且产量极高。舆论场缺少防护,虚构的东西天然更容易占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