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former一作导师Kevin Knight来华:人类正把思考外包给AI
作者 | 青和策划 | 四月“把算术外包给计算器,把做饭外包给外卖,都没问题。但当我们一遇到问题就习惯性直接问 AI 时,最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人类正在自愿停止思考。”作为前国际计算语言学协会(ACL)顶会主席、经典 AI 教材作者,以及培养了 Transformer 奠基论文第一作者 Ashish Vaswani 和
把算术交给计算器、把做饭交给外卖,都没问题。可一旦遇到问题就习惯性地直接问AI,最可怕的事就来了:人类正在自愿停止思考。
前国际计算语言学协会(ACL)顶会主席、经典AI教材作者,还培养出Transformer奠基论文第一作者Ashish Vaswani和前OpenAI研究副总裁Barret Zoph——Kevin Knight在语言智能领域已经深耕三十余年。
近日钛动科技首届科技增长大会(TGC 2026)现场,这位亲手参与缔造、也见证了现代自然语言处理(NLP)兴衰的技术开拓者,没有给出通稿式的乐观预言。他用一种罕见的坦率与自嘲,撕开了当代AI繁荣背后的残酷切片与深层隐忧。
这场开场演讲横跨语言学、纯数学、具身智能与认知哲学。他给出的不只是一套关于AI进化的底层坐标,更是一份关于技术如何反噬研究者与整个人类思维的清醒诊断:
顶尖学者最后只能承认“语言已被攻克”,随后匆匆转向纯数学。大模型那种蛮力打法,一夜之间就把老一辈科学家攒了一辈子的经验窍门扫进了故纸堆,这更像一场没得选的技术撤退。
要看智能到底有没有长进,硬标准其实只有一个:抛开那些虚的 Benchmark 刷榜,关键在“无需人类干预的长程认知时长(Cognitive Runtime)”。模型眼下正从秒级的工具调用,往能连续自主攻坚数十小时、甚至“百年级”的方向跨。
围棋和数学最先被拿下,是因为这两样东西的自我反馈几乎不花成本,机器把自己关进“卧室”就能练成神。具身智能、生物医药和真实商业走得慢,问题则出在物理世界试错代价太高,算法没法凭空把它压下去。这就是“卧室假说”和物理世界那道墙。
技术奇点摆在面前,一线学者的反应分成了两个极端:有人抽起了烟,认定 AI 迟早攻克癌症;有人把家底花光,退休金也不存了,觉得毁灭就在眼前。可真正的危机不在乌托邦,也不在世界末日——机器长考能力爆发的当下,人类正把自己最核心的“困惑与思考”整个交出去。
以下为编译后Kevin Knight的分享整理。
大概十年前,我在家鼓捣出一台国际象棋机器人,它能在真实棋盘上落子对弈。到现在,我每天早上还是先冲一杯咖啡,再跟它杀一盘。这就是我的个人爱好,没别的。
那阵子前后,DeepMind 推出 AlphaGo 和 AlphaZero,轰动一时。它们一开始学的是人类大师的棋谱,后来干脆只靠自我博弈来学——从自己的对局里摸出赢棋的路子。
打个比方:AlphaGo 进了自己卧室闭关下棋,一周后下楼,已经是世界冠军。我当时并不焦虑,棋盘游戏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每天早上那盘棋我照下不误。
我真正做了几十年的,是自然语言处理(NLP)——教机器做英汉翻译、答问题、读文本。早年这些题目难到极点。读研究生那会儿,我妻子跟朋友聊起我,甚至觉得我可怜,因为我挑了个“不可能被解决的问题”当毕业课题。
几十年来,我们所做的核心就是构建“语言模型”。这项探索可以追溯到 1950 年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我们给机器设定了一个看似奇怪的任务,比如这句话:“Mary saw toys in the window and wanted [it / them]”(玛丽看到橱窗里的玩具,想要它 / 它们)。机器该选哪个?人类凭常识知道她大概率想要的是玩具(them),而不是橱窗(it)。
机器要预测得准,就得懂现实世界,懂人类社会怎么运转。而恰恰是靠预测下一个词这件看似简单的事,机器翻译等一连串大问题被我们一点点啃了下来。
20 世纪 80 年代,IBM 拿下了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只用前两个词来预测下一个词。我们顺着统计这条路搭起第一代系统,机器开始靠读文本学习、跟人交流。再后来,Google 沿用这套老思路,把模型做得更大。当时学术界的普遍判断是:这条路会一步一步走,自然语言处理上的进步会是线性的、慢慢改良的。
但到了 2016 年前后,质变发生了。
从循环神经网络(RNN)到 Transformer,再到 ChatGPT,机器预测下一个词的本事出现了断崖式跃升。走到这一步,整个学术界忽然发现:语言问题居然被我们彻底解决了。机器不光能理解、能翻译,生成语言也流畅得很。
它靠什么做到的?最底下的动力首先是训练规模:全网量级的文本灌进去,人不用插手,机器自己从中摸出统计规律;再往后是后训练(Post-training),把人类反馈强化学习(RLHF)引进来,由人来判断模型回答的好与坏。
如果把 1950 年到 2030 年拉一条时间线,不画准确率或困惑度(Perplexity),而是画我们这群 NLP 科学家的“心理情绪曲线”,那会非常戏剧化:
起初我们很快乐:虽然进度停滞不前,但因为不知道未来在哪,大家探索得津津有味;
统计学的浪潮涌来时,圈内人的反应分成两拨。一拨很振奋,机器终于能从文本里学东西了;另一拨偏爱传统语言学、对统计学反感至极,日子过得相当煎熬。
之后是一段平稳推进的岁月。英汉翻译这类技术几十年里走得慢,却走得扎实,甚至足以撑起一家机器翻译初创公司。
神经网络和大模型的出现,把整整一代研究者推进了焦虑与混乱。几十年攒下的技巧、算法和经验,几乎一夜之间被扫进垃圾堆,所有人只能硬着头皮切换到一套全新体系。
等到了 GPT-4 时代,传统 NLP 研究体系反倒有些迷茫。“语言理解”这个核心命题基本被攻克,研究者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这一局机器赢了,那就换个更难的战场。
过去几十年我一直认定,“语言”才是人类最狡黠、最深奥的产物——词语多义,排列组合变幻莫测;“数字”则按部就班,乘法口诀表清清楚楚。可真正扎进纯数学领域研究几个星期后我才发现,数学的混沌程度远超想象,全世界最顶尖的数学家面对最基础的数学猜想也束手无策。
几年前我因此转行做数学,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想借 AI 加速数学研究的进程。结果就在前段时间,AI 浪潮同样席卷了数学界:系统不仅攻克了价值百万美元的千禧年数学难题之一,数学界也感受到了当年 NLP 学者经历过的那种冲击。
大模型为什么能在数学领域完成这一跃迁?
一个原因是,互联网上沉淀着古往今来顶尖数学家的大量论文,模型通读之后掌握了跨领域的超强关联能力。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推理与自校验机制。跟 AlphaGo 一样,在形式化数学系统里,证明对不对,机器自己就能验证。机器又一次走进它的“卧室”,闭关演算一周,走下楼时已经是顶尖的数学家。
不少人凭直觉感到 AI 进化的步子正在加快,我的切身体会也是如此。语言和数学领域,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冒出一项彻底颠覆旧认知的突破。
这种“加速”该怎么量化?我看的维度是:没有人类干预,机器能独立、自主地为你解决问题多长时间。
最早,它只能自主运转 15 秒,回答一个单轮问题,然后停下来等你输入下一句;
后来,它能自主运转 10 分钟,上网收集材料、整理事实,交给你一份结构完整的调研报告;
再进一步,它能在 1 小时 内完全照着你的产品需求,自主写出一个小型软件;
到了近期,它已经可以连续工作 10 个小时,自主构建一个庞大的软件系统,全程不需要向人类求助。
把这个逻辑推到极致:近期被攻克的那道百万美元级数学难题,背后相当于 机器自主思考了 100 年 的算力消耗——具体来说,是 10,000 个智能体在无人类介入的情况下,高度协同、完全自主地连续推演了 88 个小时。
人类现实中遇到的绝大多数商业和实际业务问题,复杂度大致就落在这个区间:攻克某种癌症也许需要超过 10 小时的连续深度推演,解决企业内部复杂的增长与运营问题,同样得突破单轮对话的局限。
AI 的核心跃迁,正是这种“长程自主思考时间”被不断拉长。
语言、纯形式化数学先后被攻克,接下来该往哪儿走?眼下看好的方向有这么几个:具身智能也就是机器人,生物医药,还有让 AI 独立运营一家公司。
这些领域推进得快还是慢,本质瓶颈在于 反馈机制(Feedback Loop)从何而来。
AlphaGo 和纯数学模型能飞速进化,靠的是近乎零边际成本的自闭环环境——机器可以在数字世界里自我试错、自我判定;现实物理世界却没有现成的“卧室”:
落到机器人身上,机械臂把任务干完就算成功,没干成便回头复盘、重新来过。可实体硬件没法只在脑子里推演,仿真环境再逼真,物理世界里的受力、摩擦和损耗照样躲不掉。
生物医药这边也一样。大模型能把生物化学文献全部读完,给出漂亮的分子构型,可这些假说能不能站住,得靠现实中的湿实验去验证,还得熬过漫长的人体临床试验周期。
自主商业实体同样如此。将来一定会有机器全盘接管运营的公司,跟人类企业同场竞争。商业世界的反馈残酷又直接,看的就是现金流和利润。问题是,机器公司也许还没跑通正确的商业模型,手里的钱就已经烧光了。
物理世界的规律,算法压缩不了。凡是得靠物理世界给出真实反馈的领域,AI 往前走的节奏都会被现实规律拽住。
这种加速度之下,整个产业弥漫着一股极端的撕裂感。
我身边的 AI 研究同行里,乐观派和悲观派走到了两个极端:极端的乐观者甚至抽起了烟,他们认定 AI 很快就能攻克肺癌,身体健康不必再操心;极端的悲观者干脆不再为退休存钱,他们觉得 AI 很快就会带来不可抗的灾难,不如及时行乐。
我不抽烟,钱也照存。科幻小说里那种邪恶 AI 的毁灭设定,我并不担心;我真正深切担忧的,是另一种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
把算术外包给计算器,一点问题没有;把粮食生产外包给农业机械,把做饭外包给外卖配送,这些替我们省下了宝贵时间,人类的核心主体性并没有受损。
可一旦人类开始把“思考本身”外包给机器,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就连我这样的人,日常里也开始频繁冒出一种惯性:过去碰到复杂问题,得自己推演、琢磨、攻关,如今的本能反应是“直接问 AI 吧”。当认知推演、逻辑碰撞和深层困惑统统被让渡给系统,无论个体还是整个社会,都要面对认知能力的系统性退化。
AI 不只是在思考,它正在学会自主行动、读懂整个数字世界,并在极其复杂的领域里持续建立优势。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唯一的应对办法,是在快速适应技术转向的同时,始终把住独立判断的缰绳:
让机器去做推演,但永远不要让机器替你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