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10元遮光贴实测:多款AI眼镜被贴后仍能拍摄
一张黑色贴纸,贴在AI眼镜镜框的拍摄指示灯上,按下拍摄键,本该闪烁的指示灯毫无反应,以为戴了副普通眼镜,实则正在“偷拍”。这张贴纸名为“遮光贴”,售价不到10元。近期,澎湃新闻记者实测华为、小米、乐奇、千问、雷鸟、影目、魅族等市面上多款主流AI眼镜发现,大部分主流机型在指示灯被遮光贴完全覆盖后,仍可正常拍...
一张黑色贴纸盖住AI眼镜镜框上的拍摄指示灯,再按下拍摄键,原本该闪的灯毫无动静。旁人只当是副普通眼镜,实际上设备正在偷拍。
这张贴纸叫“遮光贴”,售价不到10元。
澎湃新闻记者近期实测了华为、小米、乐奇、千问、雷鸟、影目、魅族等市面上多款主流AI眼镜。结果显示,大部分主流机型在指示灯被遮光贴完全盖住后仍可正常拍摄,也不会触发遮挡警报,只有少数机型无法继续拍摄。
用户在社区中分享AI眼镜“偷拍”效果
相关话题在今年年初就引发过关注。此前乐奇(Rokid)眼镜社区曾被举报有用户偷拍空姐,引起舆论热议,乐奇随后删除相关视频,并升级了眼镜指示灯检测机制。
乐奇(Rokid)眼镜社区用户发布偷拍空姐图片
不过,平台商家向记者透露,第一代遮光贴确实因此失效,但产品已经更新到第二代,“什么都能hold住。”
这类遮光贴在多家电商平台公开售卖,有平台销量超过5000件。闲鱼上有卖家直接在商品详情页标注“偷拍不会导致发现”。某电商平台的商家向记者介绍,不少买家买遮光贴是为了“偷拍没那么显眼和尴尬”,长期拿货的客户还能享受优惠。
某电商平台展示的各类遮光贴产品
风险也在往外扩。AI 新技术往前跑,作弊、偷录的事却不断冒出来,隐私录制到底谁来管?个人信息数据最后又去了哪儿?教育部6月2日发出高考预警:智能眼镜带进考场,不管有没有真的开机拍摄,一律按作弊认定;
小红书上也有博主发帖反映这一隐患,评论区有人回复:“你长得这么丑,不会被偷拍的,放心。” 关于隐私的讨论,又滑向对外貌的评价。
“适用于拍照和录视频不想被人捶”
这类智能眼镜遮光贴,在多个电商平台都能公开买到。闲鱼上就有卖家把话写得很直白:“适用于拍照和录视频时不想被别人看到,也不想让别人捶你。”
澎湃新闻记者调查发现,某电商平台遮光贴商品页面截图和商品文案均指向隐蔽拍摄需求
所谓的遮光贴究竟怎么用?澎湃新闻记者实测了市面流行的多款AI眼镜品牌,包括华为、
具体来说,AI眼镜拍摄时通常有指示灯闪烁,旁人能据此看出设备正处于拍摄状态。把买来的黑色圆形贴纸盖在眼镜指示灯上(一般在左侧),盖好后再用AI眼镜拍摄,原本闪烁的指示灯彻底变成黑色,肉眼看不到它在拍摄,但拍摄照常进行。
澎湃新闻记者现场实测,贴上遮光贴后,指示灯随之熄灭
按通常原则,指示灯一旦被遮挡,AI眼镜会发出警报,提示有遮挡物影响拍摄。但上述遮光贴完全覆盖后,这类提示不会出现。
记者实测发现,包括小米、千问、乐奇、雷鸟、影目在内的市场主流AI眼镜,即便指示灯被遮光贴盖住,仍能拍摄,仅有少数眼镜品牌无法拍摄。
澎湃新闻记者在某电商平台随机询问了一位商家,该商家表示,目前通用的AI眼镜,用自家产品基本没有反馈说不能用的。
“现在AI眼镜都通用,他们拿我那个回去,基本没听说出过问题。”这名商家对记者说。他讲得很直接,不少买家买去就是为了“偷拍没那么显眼和尴尬”。他还提到,自己手头有一批长期复购的VIP客户,买得多的话,价格上能给些优惠。
为何“一贴即破”?
有买家在平台评论里说,智能眼镜遮光贴刚用时会触发报警,把漏光孔调到合适位置就不再报了。另外,商家会针对不同品牌的报警特点,做出“专属款”。
对此,上述商家向记者表示,“平台不会出台相关监管,因为我们又没做什么非法的事情,有些人只是比较较真。”
一张贴纸就能让AI眼镜的拍摄提示失效,问题出在哪?上海市人工智能行业协会秘书长钟俊浩对澎湃新闻记者说,眼下多数智能眼镜的隐私提醒,说到底只是一种礼仪性的告知,确实存在“一贴即破”的硬伤。
他举了个例子:很多消费级产品的拍摄提示,靠的是独立指示灯加上软件端的遮挡检测,可这两样东西在工程实现上经常没有和成像链路真正绑在一起。遮光贴改变的只是可见光路径或者光敏读数,系统有时候分不清是贴纸挡住了、镜片起雾了,还是进了隧道这类正常变暗的环境,拍摄流程照样可能继续跑。
钟俊浩提到,这套隐私提示好比一根能被人工剪断的保险丝,靠软件做检测,遇到物理手段很容易被绕过去。行业调研中他们发现,有些机型的提示音只有佩戴者自己能听到,指示灯被藏在镜腿内侧,拍照时只闪一下,外面基本看不出正在拍摄。
其实,AI眼镜偷拍这件事,在国内和国外都已经成了绕不开的问题。
据外媒报道,Meta此前推出的智能眼镜就曾被人用来偷拍他人脱衣,落了个“变态眼镜”的名号;还有用户戴着Meta智能眼镜拍了350多段搭讪女性的视频,其中一些人甚至被人肉曝光。
超过70名购买、使用或被Meta智能眼镜拍摄的用户把Meta告上了法庭,称自己的私密敏感照片被泄露给了受雇于海外的工作人员。另有外媒报道称,已有相关政府打算暂时禁止在公园、学校和海滩等公共场所使用带摄像头的眼镜,并计划成立专家组,调查可穿戴技术带来的挑战,为后续的永久性监管提供建议。
面对这些争议,企业方面也在呼吁同行一起积极应对。
钟俊浩向记者明确表示,AI眼镜要走向全天感知,首先得划清一条核心边界:硬件可以“全天看见”,但不能无节制地“全天记录、全天上传”。佩戴者戴着眼镜全天候感知环境没问题,可要是戴了一天之后,环境画面、人脸、声纹这些敏感数据一直被留存、交到企业后台手里,那就已经越过了隐私红线。
多家企业也就隐私争议向记者作了回应。AI眼镜企业雷鸟创新对澎湃新闻表示,智能眼镜的发展必须建立在对用户和公众隐私安全充分尊重的基础上。目前雷鸟创新已经把隐私保护体系贯穿到产品设计、研发、生产和使用全生命周期,针对智能眼镜可能涉及的拍摄隐私问题,还从产品硬件设计层面设了多重防护机制。
雷鸟方面表示,这类行为他们不支持也不鼓励,后续会继续在隐私安全技术上投入研发,把产品安全设计做得更扎实,同时加强用户教育,让智能眼镜行业往健康、有序的方向走。
另一家头部AI眼镜企业乐奇的CEO祝铭明对记者说,隐私防护是矛和盾的关系,是永远要做的事,企业只能尽可能把犯错成本抬高。上一代产品曾存在可通过红外绕过拍摄指示灯防护的漏洞,乐奇已经完成了对应的技术封堵。不过他也坦言,光靠技术手段没法把隐私安全风险完全消解掉。
祝铭明介绍,日本市场早年对眼镜摄像头敏感度很高,如今已经接纳了Rokid的相关产品;欧洲政策层面对这类设备态度相对谨慎,但当地用户选购的需求依旧不小。在他看来,隐私风险需要多方协同共治,技术防线之外,用户自律、社会规则、对违规行为的惩罚机制,还有监管层面的引导,同样至关重要。
祝铭明还向行业发出呼吁,希望更多从业者共同直面这一公共议题:“不一定马上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希望更多同行积极表态,一起来应对隐私挑战。”
那么,法律边界究竟在哪?
钟俊浩向记者直言,企业并非完全没有技术能力去强化防护,但大家会权衡现实账。比如遮挡检测做得太严苛,就容易误判,出现“该拍摄的时候无法拍摄”,干扰普通用户的正常记录。
再者,在缺少强制标准的前提下,哪家企业率先加码硬件防护,反而可能被市场解读成产品限制多、拍摄体验差,企业也就缺少主动加码的动力。
钟俊浩表示,对买了产品的用户来讲,被偷拍是小概率的事,可隐私防护一旦加强,成本会上去、体验会受约束,这些代价是确定要付的。智能眼镜隐私保护的最终目标,是让“我一直在看”变成“你一直知道我在看”。全天待命并不等于可以无边界地采集,感知和记录必须严格分开,硬件提示、本地存储、法律规制、平台治理几方面要一起发力,“可信”才可能成为AI眼镜行业的底色。
上海通力律师事务所律师杨迅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从法律角度看,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八条,使用AI眼镜未经他人许可拍摄他人形象,首先侵犯的就是肖像权。
在产品设计的合规上,杨迅建议,拍摄个人肖像时应当能让被拍摄者合理识别,比如AI眼镜拍到较为敏感的信息,就该有更明显的提示或者警示。如果涉及最敏感的情形,比如军事禁区或者其他禁止拍摄的场所,应当具备自动屏蔽功能。
另外,产品还应当有完整的隐私政策,把AI眼镜收集、采集、处理、分析、加工、传输信息的整个链条披露出来,方便用户评估相关风险。
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胡延平则直言,AI眼镜的视频拍摄本身就是侵入感极强的一项功能,就算指示灯亮着,用户周围环境里的其他人往往也不容易察觉,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进去。指示灯一旦被遮住,拍摄就变得更隐蔽。而且拿遮光贴去挡指示灯的用户,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未经他人允许私自拍摄,或者说直接目的就是偷拍。
胡延平认为,AI眼镜眼下已经成了网络偷拍、隐私问题、肖像侵犯的高发地带。厂商在这件事上既不该推波助澜,也不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做的是把产品设计优化好、把使用规则讲清楚、按强制标准来,让指示灯这类拍摄提示更醒目,并且一旦指示灯被挡住,拍照、拍视频的功能就启动不了。另外,还得靠政策立法给AI眼镜的使用场所和功能用途划出限制,比如公共场合未经他人允许不得偷拍,普通人的隐私、尊严和肖像权同样需要保护。
胡延平表示,人工智能不是法外之地,AI眼镜这类智能产品可以成为方便亿万用户的创新应用,但不能变成某些人为所欲为甚至违法犯罪的工具。接下来要借助行业标准(乃至强制性标准)、产品规范、使用规则和政策立法,把AI眼镜的数据边界、隐私边界、行为边界,以及拍摄提示告知方面的义务都明确下来。智能无界,权利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