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牵头抵制OpenAI:数学家为何集体反击AI
收手吧,OpenAI们,外面都是数学家的抗议。
“物理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将来也不会存在。”这是《三体》里顶尖理论物理学家杨冬自杀前留下的遗言。
杨冬之所以走上绝路,外部原因是三体人的智子干扰——全球高能粒子加速器的粒子碰撞结果变得完全随机、无法复现,一批顶尖物理学家因此信仰崩塌,自杀潮随之而来。
杨冬本人也不例外。做验证超弦模型的实验时,诡异的实验数据让她彻底怀疑起了人生。
放到今天看,AI算不上人类自己派出的智子,可这个“硅孙子”同样把不少全球顶尖数学家逼到了崩溃边缘。
前不久,康奈尔大学应用数学家Steven Strogatz接受媒体采访,说着说着直接落泪:
2026年将被记住,或者作为数学的奇迹之年,或者作为灾难之年。
青年数学家、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副院长魏哲巍也撰文表达了类似看法:这两者很可能是同一年。在他眼里,这既是数学的黄金时代,也是数学家的失落时代。
听到这,忍不住为韦东奕们鞠一把泪。
01
数学家究竟有多失落?数学大神陶哲轩对AI态度的转变,足够说明问题。
半年前,作为Lean形式化数学领军人物、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还是数学界最有代表性的“AI夸夸群群主”。
他逢人就安利AI:查文献用AI,写代码用AI,画示意图也用AI,动不动就在博客上直播“我和ChatGPT又搞定了Erdős的某个问题”,几乎是最早把AI嵌进科研工作流的学术大牛。
今年3月,他在IPAM会议上公开喊话同行“别太死板”,称AI在数学和理论物理领域已经“Ready for primetime(堪当大任)”;接受《MIT科技评论》专访时,他更兴奋地断言“数学正经历一场哥白尼革命”。就连OpenAI的宣传视频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就这积极姿态,你说山姆·奥特曼、达里奥·阿莫迪、黄仁勋集体给他充值了,我都信。
可半年过去,画风突变。
在SAIR上,正是他痛斥模型厂商:“简直是疯了,AI公司无休止地加速,却对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必须慢下来。完全没理由这么快,一点理由都没有。”
9月份联合Peter Scholze、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发联名公开信,炮轰OpenAI把数学难题当benchmark刷的,也是他。
这两天发博客牵头人类数学协会(AHM)发布重磅联合声明——“全球数学界集体行动,全面抵制OpenAI”的,还是他。
之前猛踩油门,现在又急刹车,这是真不怕刹车踏板断裂啊。
陶哲轩这一番迷惑操作,乍看像是在致敬老罗在星巴克里上演的名场面。
不知情的人会疑惑:What are you弄啥嘞?
了解内情的人则明白:这是跑线性回归时发现残差爆炸,及时修正模型。
陶哲轩此前总结过“小尺度AI很强,中尺度会强化错误直觉,大尺度可提供启发”,如今他看清了AI“大力出奇迹”对数学的深层伤害,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你可以不听其他人对核弹危险的预警,但不能不听奥本海默的。
你可以说很多人对“AI杀死数学”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但不能不听陶哲轩们的。
02
陶哲轩这些人为什么坐不住?
原因很直接:OpenAI把数学难题当成了性能Benchmark,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数学家的痛处踩:
9月8日,OpenAI宣布拿下了七大千禧难题之一的三维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10月6日,OpenAI一口气公开了722篇由模型生成的数学手稿,覆盖372个成果系列,里面包括准黎曼猜想、四维挂谷问题、唯一博弈猜想等悬了很久的著名难题。

没过几天,OpenAI Astra模型又拉起一批AI智能体加研究人员,在GitHub上向全球直播协作,24小时内把整数乘法运算下界的历史记录大幅刷新。整数乘法下界,公认是数学难题里的难题。
几件事摞在一起,陶哲轩那句“数学正经历哥白尼革命”,一下子就有了具体的画面。
只不过,被革命的是数学本身。
说实话,刚开始看到陶哲轩他们又开炮又抵制,不少人会下意识地想:这帮全球顶尖数学家慌的,是饭碗要没了吧?毕竟RSI正把硅基替代的冲击扩到这些专家身上。
有些人脑子里还会浮出画面:一群数学家在皓首穷经探奥义,AI呵呵一笑,轻描淡写三两下就把答案给出来了。
我起初也这么觉得,这不就是碳基超级大脑被机器超算超越之后的应激反应嘛——爱因斯坦、黎曼、麦克斯韦、陶哲轩们等于生物算力奇点,等于人体智能超算,ChatGPT和Claude们则是机器超算,OpenAI解开了那些数学家都没解开的数学难题,就是机器超算赶超的直观体现。
可仔细看数学家们“负隅顽抗”的理由,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拿憨批之心度为了全人类操碎了心的大神之腹。
他们的不安,与其说来自自身的存在主义危机,不如说是因为看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危机。
菲尔兹奖得主 Cédric Villani看到OpenAI攻克千禧难题后“直接瘫软”,称其为“数学界有史以来从未见过的浩劫”。
理论计算机科学家Scott Aaronson则感慨,数学迎来了“Mathocalypse(数学末日浩劫)”。
“有史以来从未见过”“末日浩劫”这种词都用上了,还觉得他们是故作玄虚吗?
03
按很多人的想法,AI帮人类破了人类破不了的难题,这不是好事吗?
可以这么理解:把攻克数学难题比作吃东西,AI就像网上那些大胃王吃播,能暴力进食、疯狂催吐、快速长胖。
秦少游当年就发过问:鲜鲫经年渍醽醁、团脐紫蟹脂填腹,那是什么滋味?后春莼茁滑于酥、先社姜芽肥胜肉,又是什么口感?凫卵累累何足道、饤饾盘餐亦时欲,吃起来是何感受?淮南风俗事瓶罂、方法相传为旨蓄,这又是怎么个做法?
资深吃货都懂,吃东西的乐趣在寻味,不在饱腹。
数学也一样。AI是超级做题家,擅长解题,可数学从来不只等于解题。
在数学家干的活里,证明只占一半,另一半更关键——提好问题、造新概念、搭新框架、开出新认知。黎曼写下黎曼猜想,伽罗瓦造出群论,图的都不是解开某道题,而是要推开一扇门,走进数学的新世界。
国际数学联盟(IM)今年6月支持发布《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其中明确写道:数学的要义不在自动生成定理,而在人类的理解,以及证明过程的透明。
说到底,数学研究既要知道答案是什么,也要弄明白为什么这么解、接下来往哪儿走、能倒推出哪些结论。提出预设、生成证明、反复验证、加以阐释、同行评审、整合成科学理论,这套流程就是数学研究的常规路子;两千多年能一路延续下来,靠的是数学家搭起的那套“理解—验证—传承”社会机制。

这就决定了,AI不懂数学的美,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陶哲轩这两天提到“AI正在终结数学的浪漫时代”,说的正是这层意思。
AI追的是产出速度。它能做的,是在已有知识的疆域里拼接现成理论、组合已知工具,把存量问题解决掉,拿到大结果。可要让它造出微积分、群论这类有创造性的思想成果,它只能回一句“臣妾做不到啊”。
数学共同体看重的则是可复现、可理解、可传承的思想增量。发现新知这事,直觉、灵感、敏锐力,哪一样都不能少。
数学好比登山:登顶当然要紧,可找到趁手的登山杖、摸出最优路线、看看沿途的景色,同样要紧。
04
AI暴力解题,危害不止一重——
1,AI给出的结果体量太大,人类的胃口吃不下。用陶哲轩的话说,会出现“证明的消化不良”。
在陶哲轩看来,传统数学研究像细水龙头,缓缓流出干净清水;当下的AI却像高压消防水带,海量喷涌。阀门一开,人脑难免出现“阻抗不匹配”。
有个细节:OpenAI批量发布手稿后,数学家们硬着头皮打开文件,里面满是难以理解的构造、语焉不详的推理步骤和莫名其妙的文献引用。长期研究唯一博弈猜想的学者达娜·莫什科维茨就说,她得借助另一个AI工具,才勉强读得下去。
2,AI会给数学研究带来放射性污染,结论泥沙俱下、真假难辨。
OpenAI发布的722篇手稿里,仅有约42%完成了Lean形式化验证,多篇被发现存在缺陷,官方主动撤回了3篇,修订了14篇。
在哥伦比亚大学研究数学的Michael Harris看来,这种做法会制造出大量符号垃圾,进而引发“知识崩塌”。他的说法是:“用一种可货币化的替代文化取代通过历史经验演化而来的文化,是一种特别阴险的知识崩塌形式。”
3,AI会催生数学家的意义困惑,也会助长数学领域的捷径依赖。
人类死磕了几十上百年的难题,被AI花几百元算力成本就解出来,很多数学家必然被那种质疑声围住:你们磕这些难题,意义在哪?
中国学界被古德哈特定律点中穴,向来被论文指标牵着鼻子走。既然AI是解题能手,那好,就用AI批量生成命题和证明,堆数量、抢首发;至于数学原本的好奇心、漫长沉思、试错探索,Who care?
结果便是:AI生成的结论过剩→下一代数学家的理解能力退化→数学共同体的创新能力崩溃。
真到那一步,你觉得还会冒出王虹、邓煜吗?
05
说到这里,不少人可能张口就是一句“AI干掉数学家”。
这套叙事听着有种“反爽文的爽文感”,其实偷换了评判标尺:拿刷题的标准去量前沿数学,用“有没有算出答案”来定义数学成就。
AI不会干掉数学家,但AI的暴力解题确实会伤害数学。
说起来,数学这门学科已经扛过三次冲击:非欧几何推翻空间常识,集合论击穿理论根基,计算机打破人类计算的传统范式。
可这回,AI冲击的力度不是以往能比的——数学家们发出“数学末日浩劫”的警告,显然不是没来由的。
陶哲轩们呼吁抵制OpenAI,就是在抵御AI对数学的暴击。
但若把这份抵御看成卢德主义的熊熊大火,又格局小了些。
陶哲轩们才不是固守“古法手作”的手搓数学研究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开出的药方也不是全盘拒斥AI,而是颇具建设性的方案:改革评价体系,作者无法完成专家级清晰报告,则成果不予发表;放下对“首个证明”的执念,转向阐释、验证与知识整合;落实AI使用的强制标注……

它预设的前提是:AI能当加速器,却当不了神谕机。能做的事很多,但到了做不了的地方,就该停下。
Peter Scholze 的那句话,说出了不少数学家的心里话——“AI想要加速一切,而我看不到加速本身有任何内在价值。”
我自己算是半个精神上的“AI加速派”,可对陶哲轩冲模型厂商喊的那番话,还是挺认同:“别解数学问题了。这又不是啥世界危机,慢一点!”
换成我平时写评论的说法,就是:AI哟,你慢些走,等一等你的伦理……
再往下说一句:收手吧,OpenAI,外面都是数学家的抗议。他们的抗议未必真能约束什么,不过初心别忘——你也是数学孕育出来的。
短剧编剧们有句话叫“不烧心”,请照着办: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讲讲武德,别欺数学家们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