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晟投50具身智能公司后踩刹车:GPT-6是斩杀线
从一个人的选择,看清一个产业的变化。腾讯科技旗下深度对话栏目「翎听theSignal」,致力于呈现硬科技浪潮里关键商业决策背后的思考。这是本系列的第08期,对话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北京前沿国际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王晟。 过去3年,王晟投了 50 多家具身智能产业链公司。今年 6 月,他决定踩刹车。 那时,具身智能还是最
腾讯科技旗下深度对话栏目「翎听theSignal」聚焦硬科技浪潮中关键商业决策背后的思考,本期是系列第08期,对话对象为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北京前沿国际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王晟。从一个人的选择,可以看清一个产业的变化。
过去3年,王晟投了50多家具身智能产业链公司。今年6月,他决定踩刹车。
彼时具身智能仍是最热的赛道之一。王晟所在的英诺科创基金并不缺钱,可提交投资决策委员会讨论的新项目,已从过去一周几个降到几周才有一个。他把投资比作一列高速行驶的高铁:踩下刹车,它还要滑很长一段。
一级市场慢慢形成一种共识:机构手里还有钱,但不急着投出去。
王晟踩刹车有他的来处。2021年底到2022年初,他正在找一家值得下注的大模型公司。从已投企业的技术变化里,他看到一个信号:越来越多团队开始用Transformer,模型越做越大,从识别、判断走向生成。他找到清华大学的岂凡超,劝他出来创业。2022年6月,深言科技成立,比ChatGPT发布早了近半年。
英诺投资之后,岂凡超又见了50家机构,几乎没人知道Transformer是什么。最后红杉投了。ChatGPT发布后,深言的估值涨了20倍。
深言起步早,可时间窗口没拉开。ChatGPT出来以后,业内最能打的一批人全下场了。王慧文、王小川、杨植麟创办的公司,一上来估值就是数亿美元。换成一支刚毕业的博士队伍,拿什么在资金、人才、产业资源上跟这些人硬碰?
王晟看对了方向,却错过了这一波最大的几家大模型公司。也在这同一时期,他开始布局具身智能。2022年底他判断,大语言模型的能力迟早会进入物理世界,2024年可能成为具身智能元年。若这个判断成立,2023年就该先投机器人本体。他投了加速进化和松延动力,随后沿着产业链继续下注。
方向看准了,也不代表就能投中最后跑出来的那批人。他看好的两个团队,最早做的是自动驾驶。王晟当时的判断是,这条赛道已经很难再给创业公司留位置,劝他们改做机器人。对方没听,他也就没投。半年后,这些团队一个接一个转到具身智能,很快成了百亿公司。这回方向他又看对了,问题出在他低估了这些人调头的速度。
后来他把这事总结成一句:“人是最重要的,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早期投资就是投人,这话他一直挂在嘴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认为自己对人重视得不够。
王晟是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大学时他是摇滚青年,毕业后进入互联网行业,成了搜狐的早期员工。多次创业,卖过两次公司。快40岁时,他转做早期投资。
从创业者做到投资人,王晟亲身经历过技术催生新市场的那套过程。但这回不一样,技术进步和创业机会之间的那条线,没以前那么清楚了。模型更强,能帮创业公司把产品做得更好,也可能顺手把它吃饭的本事整个盖掉。对早期投资人来说,看准技术方向,只是判断的起点。
近期,我和王晟有一次长聊。对话从这个问题开始:AI越来越强,留给创业公司和早期投资人的,有什么变与不变?
他的话说得很直接:“GPT-6是一条斩杀线。”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要是自家机器人干不过GPT-6驱动的机器人,那就得被斩杀。可模型能力往上走,并不会自动带来新一轮应用繁荣。我们还聊了这些:资本为什么比预想中集中得更快,AI应用为什么是伪命题,以及机器人越来越能干之后,公司为什么未必能拿到更高的估值。
我们试图理解,技术进步如何改变创业的空间,以及当行业从相信未来转向检验现实,一个早期下注者会如何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以下是我和王晟的对话(经编辑)。
01
手里还有钱,为什么先踩刹车?
顾翎羽:最近在看什么项目?
王晟:最近我们的主要精力放在帮已投项目成长和发展上。新项目减了很多,大家还在看,可真正上投资决策会的没几个。以前一周能讨论好几个项目,挑一两个就投了;现在一周平均下来可能一个都没有,有时候好几周才冒出一个。
顾翎羽:最直接的原因是什么?
王晟:我觉得还是周期性的。今年资本市场很热,钱投了很多,有些机构刚募的一期基金,上半年可能就投完了。
一头是投得太猛,企业估值蹿得太快,市场确实有泡沫;另一头是下半年二级市场的影响,让大家焦虑和疑虑都不小。踩刹车,是躲不掉的事。
顾翎羽:一级市场的子弹打光了吗?
王晟:没有。不少投资人手上还是有钱的,说不定还不少。我们手里的弹药就非常充足。不过大概六月份就提出要踩刹车了,五六月份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这个市场要出拐点。
王晟把这一轮降温比作高速列车刹车:车已经跑得很快,真要停下来,得留出很长的距离和时间。直到九月份,大家才明显察觉,前面几个月其实已经踩下去了。
按他的体感,九月份实际新过会决策的投资额,大概只相当于此前较热阶段的20%到30%。
顾翎羽问,具身智能降温的时点,是否也在他的预判之内,今年年初就想过下半年会转冷?
王晟说,前年自己就在讲去年底、今年初会冷。结果这件事没发生,他也很愉快地承认被打脸。他仍然认为行业一定会从拼叙事走向拼落地,只是时间滞后了。资本市场里的钱更充裕,二级市场一些模型、GPU企业表现亮眼,让不少人觉得下一波上市暴涨的会是机器人企业。
02
看对方向,仍然会错过
顾翎羽问,他很早就判断到这一轮AI的变化,当时跟企业接触有什么切身感受?
王晟回忆,2021年底、2022年初,团队就相信应该往GPT方向投资。那时离ChatGPT发布还有接近一年,但并不是那时才看到GPT。之前几个版本他们都看过,能力很强,可单点还不足以支撑信心。
过去投过不少AI企业,尤其2019年、2020年之后,他们发现这些企业训练模型都开始转向Transformer。很多方向共同显示出两个特征:AI从判别式走向生成式;模型越来越大,数据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高。看到这些信息,就知道开关可能快到了。
顾翎羽问,看到趋势后,紧接着出手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
王晟答,适应大模型时代这个方向的第一个项目是深言科技。
他们一直想找一个沿着GPT路线、基于Transformer、自回归方式的大模型,而且要足够大。2021年、2022年,市场上几乎没有这样的创业公司。于是团队想找到一支队伍推动其创业,最终找到了清华的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孙茂松老师的博士岂凡超当时已经在智源研究院训练过几代模型,他们推动他创业。投了之后,岂凡超找了50家投资机构,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Transformer、GPT、LLM。最后红杉投了,投完不久ChatGPT就发布了。
ChatGPT一发布,所有投资人都疯了,后来岂凡超又顺利融了两轮。变化就是这么神奇。
顾翎羽问,在AI领域,先发优势重要吗?
王晟答,重要,但需要给它一个时间窗口。今天看AI领域的投资,时间窗口非常重要。
深言起步没多久就撞上了ChatGPT,留给它的时间窗很窄。后来业内几乎形成共识:大语言基座模型就是方向,得赶紧上手。一批最顶尖的人陆续出来创业,专攻这一块。相比之下,刚毕业的博士团队在融资市场上,拼不过这批人。
可这个赛道偏偏极其吃资本。投资方更愿意押学术影响力大的团队,或者有产业经验的班底。2023年初成立的那几家公司拿钱拿到手软,创始人履历过硬之外,背后推动的人和投资方也都有分量。
顾翎羽问,他和这些公司接触过吗?
王晟答,基本上全接触过。
顾翎羽问,为什么没有投?
王晟说,内部一直在反思。第一,没有意识到资本的集中度和竞争烈度会这么强。技术、产业会往这边走,他们预测到了,但没想到时间被极大压缩。原来觉得要走四五年的路,一两年就走完了,资本也是这样。
英诺这边想法不太一样:手里已经握着深言这张牌,不必那么着急。再说这些公司首轮融资的价格就很高。早期机构过去见的项目,估值多是几千万到1个亿,首轮能到几个亿就算顶天了,这么大的投资体量此前没碰到过。
顾翎羽问,这些公司是2023年初集中涌现的?
王晟答,五月份之前,2023年的一月到五月。
顾翎羽问,为什么时间窗口这么紧?
钱的总量就摆在那儿,几十亿元的资金已经砸进去了,王晟这样解释时间窗口为何紧迫。
不过他也把话说得很直白:2023年下半年、2024年几乎一整年,再加上2025年上半年,投了这些模型公司的投资人,心里都充满绝望和焦虑。等到2025年底,特别是智谱上市之后,同一批人又改口说他眼光准、投得对,过去一年多那种极度的焦虑,被他们选择性忘掉了。
顾翎羽问,那段时间他还在关注哪些方向。
王晟回忆,2022年底团队对来年的投资做过预判,认为大语言模型之后会走出两条路:一条通向产业垂类,一条通向多模态。可到了2023年上半年、六七月份,这两条判断被他们自己推翻了。
团队后来想明白,这两件事都会被大语言模型覆盖,创业公司拿不到新机会,于是没有出手。
同一时期,他们还判断2024年会成为具身智能的元年。
顾翎羽追问,2022年凭什么能做出这样的预测。
王晟给出的理由是:大语言模型已经问世,能力很强,一定会往其他领域渗透。垂类、多模态之外,它还会溢出到具身领域。他估计合理的时间点是再等一年,从2022年底等到2024年初。
既然2024年是具身智能元年,2023年就该先投本体,于是加速进化和松延动力拿到了钱。
顾翎羽问,大脑还没准备好,本体可以先有机会?
王晟回答对,大脑最终也要操作本体,所以先推本体,再推大脑。
顾翎羽问,这两年有没有错过、觉得特别遗憾的机器人公司。
王晟说非常多。
顾翎羽请他挑一家最遗憾的。
王晟反问,你要点名吗?
他提到,很多创始人是他的好朋友,第一轮就来找他。比如智平方的郭彦东,他在内部推动过投资,最后因为很多原因没有投成。
还有首形科技的胡宇航。毕业前有一阵回国,一直做机器人这个方向,还跟着他去不同企业体验产业。从最早很低的估值到后来几个亿,他请对方去了四次公司,很希望投进去,最终也没投。
顾翎羽问,有没有判断错的?刚才说的这些,是一开始就看好、只是被各种原因搁置的。
王晟说,已经投的公司里,目前还没有出现一眼就能判断不行、要赶快处理掉的情况。市场泡沫一直在涨,这些公司的投资时间也不长,最长可能三年,只是跑得快慢不同。
他认为,这得益于过去钱比较热、泡沫比较大。大家对企业的生存要求不高,对讲故事、做技术的要求高,还没有要求它赚钱、产生收入。挑战在后面,肯定会有一些企业失败、死掉。
顾翎羽问,早期投资主要是投人,这是他一贯的逻辑吗?
王晟说人最重要,怎么强调都不为过。非常多项目投的时候公司都没成立,更别说产品了,就是一个团队。团队被欣赏、相对稳固、能力互补,就会投。
即便这样,他觉得过去还是犯了很多错误,原因就是对人的重视还不够。
顾翎羽问,怎么理解“对人的重视还不够”。
王晟说,最典型的情形是创始人本身很出色、团队也让人喜欢,可来融资时讲的故事不对、业务方向也选错了。团队判断这项目没价值,对方迟早得转型;要么大幅下调估值、团队进场,要么就放弃。别的投资人未必看得准方向,照样投进去,还把估值抬了起来;创始人很快意识到走错了路,掉头往对的方向走,这时候团队又觉得价格太高,投资窗口已经过去。
有两位创始人跟王晟关系很近、也很信任他,第一轮融资时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没有投。那两家公司在2023年底、2024年初要做自动驾驶的新模型。顾翎羽当时就提到,自动驾驶赛道已经饱和了。王晟也认同。不过他补充,那两位创始人看到了端到端的机会——从规则驱动转向视觉输入、动作输出,这确实是很大的进步。问题是产业环境不同,你不是特斯拉,再去做这件事已经没有机会了。团队当时拒绝投资,或者要求大幅降估值。其实那时的估值都只有小几个亿,如今这两家企业都已是200亿的公司。
顾翎羽问,他们后来是不是都转去做具身了。王晟回答说,差不多半年后就转了。团队当时就劝他们,做这个不行,不如去做机器人之类的事;对方不答应,说自己是自动驾驶出身,就要做这个。
团队认定他们最初的方向是错的,可这些人极为聪明,折腾两下就发现路走偏了,转身并不慢,很快又受到市场追捧。
顾翎羽问,从互联网时代到现在,判断一家好公司,他始终坚持的标准是什么。王晟说,最简单的一条: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他喜欢。
原因可能有很多。对方讲的话跟他的想法一致——当然,人天生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想法接近,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这个人就值得投。还得聊得投机。投资是长跑,要一直陪着企业走下去。所谓喜欢,首先是认同对方的理念、技术深度、专业能力和愿景,相信他做的事;同时也认同他的为人、人品、价值观和做事方式。
03
模型越强,创业者还能留下什么?
顾翎羽问,他讲了不少基模,应用上有什么布局。王晟说谈不上布局,确实投过几个应用。2024年下半年到2025年,应用在投资圈还很热,很多知名基金投了非常多。结果几乎是片甲不留,今天看就是几乎片甲不留。
顾翎羽问,Agent算不算应用。王晟说,非要说是应用也可以,但一般会把Agent单独列出来。
顾翎羽追问,他说的应用具体指什么。王晟解释,更多是沿着移动互联网的思路,做一个App、一个产品或一个工具,再用AI增强。至于Agent,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它在某个领域专业,你告诉它做什么就行,原则上要拿它当人使。
顾翎羽问,模型不断进化,留给应用的空间会不会越来越少。王晟说非常少。这次AI爆发的不可预测性太强,到现在还没摸清基模的能力边界。
移动互联网时代,做移动电商、打车软件、O2O,行不行?大家觉得行,无非是判断渗透率:十年达到80%,还是三年达到80%。按渗透率能推算市场规模,相对清晰。今天你不知道AI能干什么,之前做的工具可能就被覆盖掉。也不能说一点市场都没有,但它会越来越窄。
顾翎羽问,他觉得模型能力扩展的速度在放慢吗?
王晟:我看是越来越快。它迭代的速度有多猛、边界究竟落在哪儿,谁也说不清了……
顾翎羽:边界也跟算力挂钩。账要算不过来,大厂不会一直往里砸。
王晟:你点到的正是眼前的麻烦。买卡、建机房,连电站都建上了,泡沫还在往上冒,哪天破,没人知道。
说回应用,还有第二层原因。软件、互联网、移动互联网那几代应用,都是计算设备把场景撑开之后才长出来的。
计算机搁在公司里办公,跑的是设计、建筑、数据库、Office 这类软件。个人 PC 一来,人在家上网看信息、买东西、消遣。手机一来,设备随身走,路边叫车,碰上好风景拍照,在餐厅点菜买单。
应用得落在场景上,你解决什么问题,取决于人待在哪个场景里。新设备把场景拓开,今天家里有电脑,书包里有平板,兜里有手机,没冒出新场景,新应用凭什么出来?
顾翎羽:那你是说 AI 应用是伪命题?
王晟:伪命题。AI 领域里只有 Agent。
顾翎羽:Agent 这块,创业公司有机会吗?
王晟:也很少。非通用 Agent 倒是能做,通用 Agent 原则上归大厂。
顾翎羽:非通用 Agent 的机会好在哪儿?
王晟:拿销售来说。可以想成销售员随身带一个企业版 Plaud,把跟客户谈的过程录下来,接上企业工作流和知识库,帮你拓展客户、预判成交可能、给出提示。已经有几家做出成绩了。
顾翎羽:这机会也是因为数据?
王晟:你碰到的数据和信息也许不少,可消化得完吗?听了那么多,最后怎么提炼、怎么落进报告?各人学习能力、做事方法不一样,结果就有偏差。AI 能在这种环境里持续强化学习,把自己的策略调得更好。
我们投过一个做社会化世界模型的项目。新品要发布,你得做市场调查:用户买不买,偏爱什么颜色,功能行不行,定价怎么定?要是消费行为、习惯、价值观能被 AI 模拟出来,它就能当 Agent,把这些问题的反应反馈给你。
当然,攒高质量数据、从多个维度搭出一个能代表某个人的模型,不容易。
顾翎羽:不怕基模下次升级,把这些能力直接盖过去?
王晟:这个我不担心。基模可以很强,但会被数据卡住。你得有高质量、难拿到的数据积累,还得在业务里形成闭环。
拿现有数据做业务,让真人在过程中参与验证,拿到高质量反馈,再完善模型、再验证。这个飞轮一旦转起来,就没人打得过它了。
顾翎羽:模型越强,留给创业者的机会是变多还是变少?
王晟:这一波筛出来的只是一小撮人。移动互联网、消费创业那会儿,成功率虽低,至少大家觉得自己能试一把。一个产品经理,租云服务,搭网站、做 App,往应用商店一放就行。
这一波要很多钱、要非常厉害的人。芯片、推理、模型、机器人,门槛都高。大家原先以为到了应用时代就跟自己有关了,可应用又很难。
可能得靠两件事。头一件,新设备带来新场景,再长出新的应用。比如 AI 眼镜、AR 眼镜,创业者也许能在这些设备上找到机会。
第二件,我一直觉得,偏生产效率的东西,普通应用创业者很难做成。AI 编程能力那么强,产品容易被抄,大厂手里又有流量和用户。真正创造价值,恐怕还得回到面向消费者、能提供独特情绪价值的东西上。
拍电影,你的点子说不定比好莱坞还强,成本却能砍下一大截。做游戏也一样,把AI用好了,花钱少、出活快,题材和玩法都可能戳中不少人。
这些只是我个人的判断,未必对。我确实认为,AI应用创业的机会,只可能落在提供独特情绪价值这件事上。
顾翎羽:AI投资变冷,也是这个原因?
王晟:说得更准一点,是AI应用大幅变冷。它不完全是因为资本炒起来又落下去。顾翎羽:先不提具身,AI领域眼下还有哪些好的创业机会?
王晟:严格说,我们其实已经接近躺平了,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服务已投企业上。顾翎羽:现在是垃圾时间。
王晟:对,大部分头部VC都是这样。按你说的,今年到年底,甚至明年春天之前,AI方向的投资都处在垃圾时间。不是大家不投不看,而是频率降到了1/10,只有真正稀缺的才出手。
眼下还有热度的,一个是递归自进化,也就是RSI;另一个是AI for Science,比如材料、医疗、生物这些科研方向。
顾翎羽:除了AI编程,你最看好的付费场景是什么?
王晟:面向个人和小企业,我目前还是看内容创造。编程也是内容创造,创造的是程序;视频、3D同样算。我投的VAST,按月付费订阅增长很快。
科研会是新的增长点,这是我的判断。搞科研的人智商高、数量少、用人成本高,而且过去既缺人手,也缺经费。AI 要是能把这块补上,创造的价值会更大。
顾翎羽:会产生特别大的公司吗?王晟:我认为一定会。
顾翎羽:那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王晟:三到五年吧。也有人偏乐观,认为一两年内就能取得不小的突破。不过从理论层面论证可行,到算法研究,再到把模型真正训练出来、让数据形成循环、摸索出合适的办法,我认为仍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04
机器人更能干,公司就更值钱吗?
顾翎羽:现在还看机器人吗?王晟:看还是看,但我们不会投。
顾翎羽:这段时间,还有什么企业依旧表现很好?王晟:如果特指机器人和具身智能,我觉得都很难。不是说企业钱不多、人才不多,而是做新一轮融资很难。
顾翎羽:因为估值太高?王晟:一是泡沫起得太快,估值涨得太高,再投很难;二是大家对它的估值体系和价值判断标准,发生了根本变化。
当一个产业不成熟,还没真正创造价值,大家会讲未来有多大价值。一旦开始创造价值,大家就开始算账。
顾翎羽问,为什么选在眼下这个节点。
王晟说,技术往前走一段,终究要从讲故事转到真交付。他提到技术成熟度曲线:在爬到顶峰之前,靠的是趋势、共识和对未来价值的期待,资本才愿意给出越来越高的溢价。
可共识一旦掉头,大家开始算到底能挣多少钱、能在哪个产业里解决问题,你要是做不到,或者得花时间才做得到,价格就会往下掉。此后如果还扎在產品、技术和业务上,收入、利润慢慢涨起来,产业才会重新往上走,进入良性循环。
他认为AI,包括具身智能和世界模型,大体就处在这么一个位置上。
顾翎羽追问:是在高峰?
王晟答,是在欲望的顶点,刚开始准备往下走的那一点。
顾翎羽说,那正是退出的好时候。
王晟回应,如果能退,早些时候是比较好的时候。
顾翎羽又问,你提到六月份就已经意识到要往下走,那会儿应该就是退出的好时机?
王晟:对。
顾翎羽把话题转到产业层面:最近大家在讨论GPT-6会不会削弱独立机器人公司的价值,你怎么看?
王晟的看法是,这不是削弱,是筛选。他把GPT-6当成一条斩杀线:你说自己做机器人大脑、做世界模型,可如果你的机器人拿出来的能力不如GPT-6驱动的机器人,那可能就被斩掉了,再做这些事也没意义,只能调整业务方向,比如扎到某个具体场景里落地,不做通用大脑。
他的意思是,只要宣称做通用,就得站在这条线上面。他觉得并非不可能,时间和数据循环仍然重要。在他看,今天的GPT-6有一定空间理解能力,但还没有物理理解能力。他们投的一些世界模型企业,从一开始就侧重物理和因果的理解。当然,这不代表GPT-6以后不会加进物理数据。
还有成本和时间两笔账。不少机器人场景要快速响应,甚至要在端侧跑,得高效地理解、规划、反应和执行。你不能下个任务,机器人要想几分钟。
跟本体的关联、场景落地的深度,同样关键。基模公司有能力做,而且能做得很好,这件事值得重视,但也不意外。
顾翎羽问,你以前就有这个判断?
王晟说当然。最初他们就相信要用大基模来做。创业公司如果需要预训练能力,那预训练最强、规模最大的,就是已有的基模公司。他们也更愿意投从这些公司出来、做预训练的人。
对基模公司来讲,这是重点方向、投入力度和产业推进效率的问题。但具身智能本身复杂,要进工厂、进服务机构,有不同形态的本体和硬件连接,比编程复杂得多,落地也更难。
这会不会是大厂优先做的事?他觉得不一定。做一些尝试,不等于马上就有真正可用的工业化方案。但这条斩杀线终究摆在那儿,大家还是得跟它赛跑,只会越来越紧张。
顾翎羽问,过去半年大家更追逐大脑公司,这股热潮能持续吗?
王晟说,如果能跑到斩杀线之上,大脑公司就是最值钱的。但现在大脑公司压力很大,反倒是小脑公司会觉得松一口气,因为这些大厂至少在中长期的一个阶段,不太会碰跟本体配套的小脑领域。
他判断会出现反转:大家开始替大脑公司担心,觉得小脑公司可以努力做得更好。
顾翎羽问,对本体公司来说,这是不是新机会?
王晟说肯定是。智能涌现越快,机器人越快进入真正有价值的场景,对本体的需求增长就越快。
不过估值这块的逻辑已经换了。以前市场把它看作前沿科技,认为门槛高得很,愿意给“市梦率”,市销率一百倍、两百倍都有人认。如今这种想象在退潮,它更像制造业——拼的是供应链、规模和资本开支,本体那点技术壁垒没那么深。
在他看来,估值体系一定会往下走:从几百倍市销率,可能一路降到100倍、50倍、20倍、5倍。这大概是未来几年跑不掉的趋势。
顾翎羽问,大脑公司是否也适用这套估值体系?
王晟回答,暂时不会。物理世界的智能门槛还很高,外界会把这类公司当成基模公司来看,需要大投入,技术和数据都是壁垒。
顾翎羽追问,这些壁垒当中,最不可替代的是什么?
王晟给出两点。第一是人,核心团队和创始人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和选择,这很关键。第二是钱。数据、算力以及其他人才,只要有钱都买得到。
顾翎羽问,大脑公司的估值逻辑为什么仍然成立?基模公司加上本体公司,也能做同样的实验。
王晟认为,眼下展示型的东西还落不到产业里。假如OpenAI把它当成非常重点的方向,未来两三年全力投入,那可能两三年后就做出来了,会取代掉很多现在的大脑公司。
顾翎羽问,做出来之后,这个产业的稀缺性不会被削弱吗?
王晟说,会带来疑虑,也会让钱更猛地往头部集中。
05
“最美好的融资时代过去了”
顾翎羽问,接下来具身公司的估值要往下走吗?
王晟的个人看法是,钱会往头部集中。中腰部如果不够优秀,就融不到钱,压力很大。不过这里有个限制:有些人确实优秀,仍然有机会。
对能力强、认真做事、而且已经拿到一定规模资金的团队来说,市场冷下来不算坏事。
顾翎羽问,现在要拼落地,怎么衡量?
王晟说,不一定,跟选择有关。有些企业很务实。
他举了投过的云深处。当时他们提过很多建议:做通用机器狗或者人形机器人,卖给教育科研、展览展示,相对简单,不用做很多复杂的工作,需求量也比较大。
朱秋国不这么看。他的判断是,非得做出场景来不可:让机器人去巡检巡线,在条件恶劣的地方跑,去救火、灭火、拉电闸。这些事他执意要做。可这类活儿既零碎又麻烦,本体复杂,AI 也复杂,投入大、见效慢。但真正能创造价值的,恰恰是这些。
还有苏昊,他的说法是,先把一个场景做到99%的可用性,再做另一个场景。今天AI还是黑箱,很多东西证明不了。很可能你追求通用,最后达不到99%,甚至达不到90%。这是不同路径的选择。
顾翎羽问,做具体场景,会不会反过来拖慢基模的发展?
王晟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把这个场景,或者几个能连通的场景做好。
也有公司选择做基模,融到几亿美元,就立即开始预训练,做物理AI、物理世界模型。
顾翎羽问,这样的公司会越来越少吗?
王晟说,一定会。钱在向头部集中。
顾翎羽由此判断,接下来是一个越来越残酷的市场。
王晟说,那是当然。融资最风光的日子已经翻篇了——随便写十页PPT、凑一个豪华团队、靠讲故事半年融三轮,这种时候不会再有了。
顾翎羽问,这些机构会迎来出清吗?
王晟回答,出清这几年一直在进行。能留下来的,是战斗力强、生存能力强、扛得住复杂挑战的VC。
顾翎羽又问,对VC来说,接下来什么最重要?
王晟说,就是做好投后,帮企业把业务做起来,把技术、产品打磨好,把融资安排好,无非这些事。对英诺来说,感受会好不少,因为我们投的几乎都是第一轮,这几年估值涨了几十倍、上百倍,安全垫比较厚。可很多在后面下注的VC就难受了:两轮之间也许只隔一个月,投这轮时还50亿,过一个月就100亿,再过一个月就200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