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抢饭碗还是造岗位:9200万替代与1.7亿新增背后
AI会不会抢走人的饭碗?这是很多人心中的疑虑。但目前从数据层面来看,AI给就业带来的冲击还主要是在预想中。根据国际劳工组织数据,当前全球失业率处于历史低位水平。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今年针对全球14个国家的8000家企业的调查显示,在已经采用AI的企业中,只有11%削减了就业,其中真正归因于AI的只有9%——也
很多人心里都揣着一个疑问:AI会不会把人的饭碗抢走?
从数据看,眼下的就业形势并不紧张。国际劳工组织的数据显示,全球失业率正处在历史低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今年调查了全球14个国家的8000家企业,结果显示:已经用上AI的企业里,只有11%减了员,其中能真正算到AI头上的仅9%——换句话说,全部采用AI的企业中,因AI裁人的大约只有1%到2%。
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给出的预测是,到2030年全球约9200万个岗位会被AI取代,同时会冒出1.7亿个新岗位,两相抵消净增7800万个。
但总量上的平静,不代表劳动力市场真就风平浪静。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感受差别很大。
近日一场2026外滩年会的圆桌讨论以“劳动力重塑:如何安放人类”为题,OECD就业、劳动和社会事务部代理主任马克·皮尔逊在会上提到了另一项调查。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学术委员会主席
蔡昉说,不管是中国还是别的国家,宏观数据上还看不出AI带来明显的就业冲击,可招聘数据已经露出苗头,编程类新人的招聘数量就在减少;还有些雇主因为预期变了开始观望,既不裁人也不招人,双方僵在那里。“这是一个短暂的安静期,在这之后,可能会有更大的劳动力市场表现。”在他看来,这段安静期正好给了我们难得的准备时间,可以用来分析AI影响就业有什么特征,提前把制度和政策准备好。
日前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下称“意见”),围绕强化人工智能的就业创造效应、构建就业友好型人工智能升级路径、提升劳动者数字素养和就业能力等六个方面,提出18项主要任务。其中“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这一提法和相关部署,引来不少关注。
意见把落脚点放在就业这件最基本的民生上。它不是要让技术“慢一点”,而是让劳动者“早一步”应对。
临界点还未到来
AI会提高劳动生产率,这一点社会上已有共识。不少人爱用“iPhone时刻”“ChatGPT时刻”来形容AI带来的生产力跃迁,在科技层面AI的重要性确实如此,可要落到产业上、在经济上见到红利,还得等时间。
腾讯研究院资深专家闫德利对世界主要国家AI渗透率的有关指标做了统计。各国统计局或工信部门发布的数据显示,AI的企业应用还处在早期阶段,企业级壁垒依然存在。以美国和加拿大为例,企业AI渗透率约为10%;欧盟和英国则约为20%。这一渗透率衡量的只是“有没有”,只要用上某一项AI技术就算,尚未进入比较“好不好”的阶段。
斯坦福大学提出的“生产率J曲线”说的是:重大通用技术落地初期,企业得先重组流程、调整组织、重新培训人员,这些投入算进成本,产出却要几年后才兑现,生产率往往先不涨甚至先跌一段,越过临界点才加速上行。
显然,临界点还没到。
国际劳工组织还提出了“验证税”——人工智能会产生幻觉,过程中仍然需要人来核对;三是在一天的工作里,很多可自动化的任务占比并不高。
他举例说,软件工程师真正写代码的时间可能只占三分之一,大量时间花在开会、规划任务上,AI对这些环节帮不上忙。“人工智能加总悖论”。
CF40资深研究员、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此前发布了《AI宏观经济学》报告。报告认为,AI提高生产率的潜力巨大,但要先经过前期大量互补性投资,以及组织架构和工作流程的普遍调整,增长潜力才能充分释放,短中期内AI带来的供给改善可能并不明显。
这一次,冲击的方向反了
生产率的提升并不均衡。蔡昉表示,和过去任何一次技术进步一样,AI通过多种途径提高生产率是确定的,但它在产业、部门、企业、时间,以及不同工序和劳动任务链条之间的应用并不均衡。
当某个环节为了省钱减少劳动投入,就业破坏就已经开始,而整体生产均衡未必马上改善,于是就有了“生产率与就业冲击的不一致性”。
有研究显示,生产率提高可能走出一条“J字形”,问题恰恰出在向下走的那段曲线上。蔡昉长期研究人口结构变化与劳动力市场,他说,有一段时间里生产率并不提高,劳动替代却已经发生。极端情况下,J字形曲线下探的那段“短腿”期间,就业破坏可能加剧、收入增长停滞、收入分配恶化,进而伤到国民经济循环,最终反倒拖累劳动生产率的提升。
冲击落到谁头上,比过去“技能偏向型技术变革”的说法更复杂。以往历次技术革命的经验是,技术进步并不会“雨露均沾”,它更偏向提高高技能劳动者的生产率,于是增加对高技能劳动力的需求,也推高高技能者的相对工资。
葡萄牙央行原行长马里奥·森特诺认为,过去的技术革命对低技能工人不利,因为市场对技能的需求在上升。
他说,过去几十年大量年轻人被送进大学、培养成程序员,如今这种需求突然受到冲击。他拿20世纪70年代美国“太空竞赛”结束后物理学博士的处境作类比:供给增加、需求收缩,失业和降薪随之出现,人们不得不转行。
蔡昉指出,AI这轮对就业的冲击,跟历史上两次技术变革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前两次虽然也经历过阵痛,可最后都造出了大量新岗位;而AI是从相对高端的岗位开始替代人,被换下来的人只能往低处走。这样一来,劳动生产率可能不升反降,收入也会跟着变差。
埃克哈德·恩斯特最担心的正是这件事。AI所赋能的,恰恰是那些工资高、价值高、技能要求高的岗位,
人该被“安放”在什么位置
蔡昉拿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的“恩格斯停顿”等情况举例说,每一次新技术出来,就业的破坏和就业的创造之间都隔着一段时间。“可在历史书里、在数据上,我们可能把这个忽略了,(只看到)新技术终究会创造更多就业岗位。”
面对这种变化,政策讨论不能停在“保住旧岗位”还是“等新岗位出来”这两条路里挑一条。
“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需要政府政策的介入和制度变革。”蔡昉说。历史上,就业调整往往拖得很长,靠劳动力市场自己慢慢调节,既伤劳动者,又太费时间,我们等不起。
他建议,重点应放在推动人工智能平权上。这位经济学家说,人工智能技术迭代快、影响在变、覆盖面也在扩大,就业支持政策得跟着不断升级。
同时,AI的“对齐问题”不能只当技术问题看,要延伸到经济社会政策、产业政策和社会政策里去,坚持引导、激励和规制,让它增强劳动者的能力,而不是砸掉劳动者的岗位。
蔡昉表示,眼下大家看到、聊到的人工智能,大多还停留在基础模型层面。往后真正管用、能影响我们日常生活的,其实是这些模型落地后的应用,而这对劳动者的冲击恐怕是最大的。所以推进过程中,引导、激励和规制这三方面都应当充分坚持。
他还提出,要超前培育那些需求弹性大、眼下劳动生产率却偏低的行业,很多服务业就在其中。“我们整体提高劳动生产率,就是为了让那些需求弹性大的行业有生存的余地。”蔡昉说,这既是将来“人往哪放”的方向,也是当前挡住就业冲击的缓冲器。
制度层面,他主张最低工资、最低生活保障、劳动合同这些劳动力市场制度要跟新就业形态接上,社会保障和社会福利应走向普惠,因为要分清“是个人问题还是宏观冲击”越来越难,只有普惠覆盖,才能保证没人被漏掉。
马克·皮尔逊则把重点放在培训上。雇主引入人工智能时如果跟工人商量、提供培训,效果会好得多。数据能说明这一点:
马克·皮尔逊说,
埃克哈德·恩斯特建议,
学者们的共识是:就业不会消失,但构成会彻底改变;技术本身解决不了AI带来的社会经济影响,尤其是对就业的影响。安放人类,得靠制度把置换承接住,把生产率的提升变成劳动者能分享的福利。
“我们必须在就业破坏发生之前,就知道该怎么做。”蔡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