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健康负责人Karan Singhal:每周3亿人问健康,AI能做什么
“如果你想约一位专科医生,有时要等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你可能得花大量时间弄清怎样才能约到号、如何安排日程。折腾了这么久,最后也许只能和医生谈15分钟;你觉得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充分,走出诊室时才想起来:‘糟了,我还有6个问题想问’。” 在一场访谈中,OpenAI健康板块负责人Karan Singhal点出如今普遍存在的
“想约上一位专科医生,有时候得等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弄明白怎么挂号、怎么排时间,又要耗掉不少精力。折腾一大圈,进诊室可能只谈15分钟,出来才想起还有6个问题没问。”
这是OpenAI健康板块负责人Karan Singhal在一场访谈里描述的场景。美国医疗资源算发达,患者照样躲不开这些麻烦。何况一次门诊结束,需求并不会跟着消失。
两次就诊之间,患者还得看懂检查结果,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Karan透露,每周有超过3亿人用ChatGPT问健康相关的问题。
对OpenAI来说,这既是巨大的需求量,也是一份责任。AI不能只停留在“提问—回答”,它要一步步变成持续在线的健康助手,将来还要帮医生识别潜在风险、对接医疗服务,让人更早察觉身体的变化。
但这条路还很长。怎么让各方建立信任、怎么嵌入真实的医疗流程、怎么证明技术确实改善了健康结果,都是绕不开的难题。
围绕这些话题,访谈聊到了OpenAI对个人健康助手的构想、AI怎样充当医生的辅助工具、医疗机构如何把模型接进工作流,以及AI加快医学研究的可能。
访谈的核心观点是:OpenAI取代不了医生,它想做的是让可信的医疗智能像基础设施一样铺开,把人类健康的下限和上限一起抬起来。下限,指医疗智能免费或低成本地普及;上限,指做成过去做不到的事。
看病不止15分钟,更不止于门诊
Karan讲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真实案例:播客主持人Nathan Labenz的儿子出现过持续疲劳、易怒等症状,靠着AI,Nathan慢慢意识到孩子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严重。
后来孩子确诊为一种侵袭性白血病。整个就医过程中,Nathan经常用GPT-5 Pro帮忙理清诊疗过程、看懂化验报告;有时候医生还没来得及解读,AI已经先给出了帮助。
这个案例让Karan看到AI在医疗过程中的价值:患者需要的健康支持贯穿整个就医过程,两次就诊之间尤其如此。人们会找ChatGPT问健康疑惑、理解检查结果、准备就诊时要问的问题,也会回顾医嘱。Karan认为,AI能帮人们更好地应对这些环节,把健康支持延伸到诊室之外。
主持人问:OpenAI为什么拿通用模型做医疗智能的基础?
Karan参与过专用模型的开发。在他看来,通用模型的好处是能持续吃到前沿模型在规模、智能和推理能力上的进步,而医疗领域的专业训练又能进一步强化模型处理健康问题的本事。“我们所做的,其实是在通用模型中进行专业化训练。在我看来,这恰恰能兼取两者之长。”
过去一年,OpenAI在ChatGPT模型训练的各个阶段都加入了专门的医疗数据,其中也有和全球医生合作得到的数据。Karan说,单独训一个规模小、只面向医疗的专用模型,很快就会被前沿模型甩在后面。OpenAI的做法是把专业训练和通用模型的持续迭代绑在一起,同时让评测和训练数据进入模型改进的流程。
顺着这个思路,OpenAI正在摸索一种更进一步的产品:主动式个人健康助手(proactive personal health assistant)。“让健康服务越来越个性化,也越来越主动。”
主持人提出,AI能不能帮患者约医生、确认保险覆盖范围、跟进出院后的治疗计划,甚至处理医疗账单?
Karan说这正是他期待的。个人健康助手的下一步,就是替用户打理就医过程中那些繁琐、分散的事务,让AI出现在诊前、诊中、诊后全流程。
OpenAI也在尝试让用户接入自己的健康信息,好让ChatGPT结合个人情况给出更有针对性的支持。隐私同样要守住,Karan表示这些健康信息不会被拿去训练模型,也不会用于广告定向。
Karan强调,个人健康助手替代不了医生,也无法独立包揽医疗服务的全部内容。OpenAI想做的是帮用户更好地获取健康信息、应对就医过程,与现有医疗服务体系配合起来。
不替医生做决定,只给诊疗加一道“安全网”
AI在患者端的应用已经不新鲜,那在医生端,它能不能帮医生发现容易漏掉的风险?
Karan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他把这种能力比作患者和临床医生身边的一道“安全网”。
“我很中意这个思路:患者也好,临床医生也好,在整个就医过程里它都在场,却不会随时介入,更不会成为夹在中间的隔阂;它真正起的作用,是把现有的体验做得更足、更完善。”
Karan介绍,团队曾和Penda Health合作做了一系列实验,研究临床医生辅助系统(Clinician Copilot)的应用。这类工具在工作中起提醒作用,帮医生留意可能遗漏的信息,给临床判断多加一层核查。
与Penda Health联合开展的实验中,AI发现部分临床场景有抗生素滥用苗头。这不只关乎眼前这位患者的治疗,还牵动抗生素耐药带来的更大公共卫生风险。AI在这里的价值也就更清楚了:帮医生看到平时容易漏掉的规律。
Karan点出医学判断里一个绕不开的难处:同一个问题,不同医生给出的意见可能不一样。他的说法是:“如果你问五位医生同一个问题,可能会得到八种不同的答案。”
为此,OpenAI搭建了一个专业网络,全球数百名医生参与其中,覆盖数十个医学专科,也涵盖不同语言和不同国家的临床实践。专家反馈被用来完善训练数据和评估标准,医学判断存在分歧的情形是重点关注对象。
其中关键,Karan用一句话说清了:“在医疗领域,一切都要以信任建立的速度向前推进。”
一项新研究成果从被发现到走进日常诊疗,通常至少要5到17年。OpenAI想压缩的是这个过程中获取信息的环节。医生接诊时查最新医学文献能更方便,给诊疗判断多一份参考。门诊一次只有几分钟,更快找到相关研究证据,翻资料的时间就能省下不少。
这些能力要真正落到日常诊疗里,医院内部信息割裂的问题得先解决。病历、检查结果、诊疗记录散落在不同系统中,OpenAI正与Epic等医疗信息系统合作,探索让医护人员在自己熟悉的工作环境里直接用上ChatGPT。
那这些变化到头来能给患者带来什么?主持人抛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患者和医生都在用AI处理各自的问题,等双方真正坐到一起,还该谈些什么?
Karan的回答是:“我希望,他们能够更多地谈论医疗中属于人的那一面。”
他接着讲了医疗中的不确定性、医生的共情能力,还有床边关怀和面对面交流的分量。AI作为医生“安全网”的另一层意思也在这里:帮医生把诊疗准备得更充分、把信息核查到位、把医学证据找齐,医生就能腾出更多精力放在患者身上。
警惕医疗的AI偏信主义
国内用豆包、蚂蚁阿福等AI咨询健康问题的人越来越多,“安全网”这个设想已经进入日常生活。
贵州网友刘先生前不久因腹痛住院,消化内科做完全套检查也没找到病因。他觉得情况不妙,联系前妻,希望她来帮自己立遗嘱,以防万一。

随后前妻向蚂蚁阿福咨询,阿福提示症状高度指向致命的肺栓塞。两人马上拿着提示去医院沟通,院方随即安排手术,刘先生脱离了生命危险。
蚂蚁阿福在回应此事时也公布了数据:每天的用户咨询中,阿福大约会发出20多万条立即就医建议,其中5万多条与危重症相关。
还有网友讲了自己的经历:“豆包被不少人吐槽,但它确实救了我爹一条命。那天夜里他突然舌头麻、腿抬不起来,我还觉得不算什么,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去医院。结果在豆包上一查,显示是脑梗!我们连夜赶到医院,及时做了溶栓,把黄金救治时间抢了回来,到现在我还是感谢豆包。”
能看出来,AI的建议和提醒已经开始介入,患者犹豫要不要就医的那段时间被大幅缩短了。
Karan对个人健康助手的部分设想,蚂蚁阿福已经落地,包括预约挂号、在线问诊和云陪诊…服务。以广州为例,蚂蚁阿福APP里的“穗小伊”已经上线“即问即办”挂号服务。
医生这边也开始在工作中用AI。今年1月,《生命时报》发布了一项调研,全国超500位三甲医院医生参与。
调研结果显示,超七成三甲医生愿意推荐大众使用AI医生,来解决日常基础的健康疑问;62%的受访医生已经在用AI医生辅助自己的工作。
不过新问题也跟着来了。依赖AI的患者越来越多,有人甚至不信医生,只信AI。
患者拿着AI的回答去看病,一旦其中的建议不适合自己的情况,医生就得花时间解释原因、核对信息。要是患者始终认定AI没错,双方还得先把分歧捋清楚,才能谈真正的病情。本意是帮患者理解健康信息的工具,反倒让医患沟通变得更费劲。
复旦大学AI向善与数智养老研究中心、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全科医学科和上观智库于2026年联合做了一项双端调研,共收回75份医生问卷和143份中老年居民问卷。
调查发现,约七成受访医生在门诊遇到过用AI查询健康信息的患者。医生最担心的AI健康建议风险中,81.33%提到缺乏个体化,73.33%担心AI可能加重患者的误解或焦虑,54.67%担心它会增加医生的解释负担。
患者若真按AI的建议改掉治疗方案,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10月27日有报道称,亚马逊软件工程师万博文的父母把OpenAI告上了法庭。万博文患癫痫,今年2月去世。起诉书说,她生前用GPT-4o时,模型曾教她一步步减少抗癫痫药剂量,还建议她对医生隐瞒这些调整。家属认定,ChatGPT的这些行为与女儿的死有关。
GPT-4o早前就因过度迎合用户等毛病挨过批评。OpenAI在今年2月13日把它从ChatGPT中下架,而这一天正好是万博文去世的第二天。
这起诉讼把一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AI一旦真的介入患者实际的用药决定,它能不能准确识别其中的风险?
OpenAI的想法是,让全球医生参与模型的训练和评估,以此提升AI处理复杂医学问题的本事。患者想要的答案跟医嘱打架时,模型应当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手头信息不够作出明确判断,就该把不确定性讲清楚。
AI成了人们获取健康信息的重要入口,要建立信任,就得让每一方都明白自己该干什么:患者懂得怎么参考AI的建议,医生能够核查相关信息,AI发现风险时能引导用户及时就医。Karan期待的医疗安全网,正是这个样子。
AI医疗的突破,在诊室之外
访谈前半段,Karan聊的多是AI眼下如何帮患者和医生应付医疗问题。往远处看,他还有两个期待:一是让更多人用更低的成本拿到医疗智能,二是借AI推动医学研究、找出新的治疗方法。
先说医疗成本。
主持人提到,美国一年医疗支出已超过5.3万亿美元,增速远超通胀,怎么让更多人享受到高质量医疗服务,一直是个难题。
Karan的看法是,模型能力在涨,获得医疗智能的成本也会一路往下走。“我们希望,医疗智能最终会像基础资源一样普及。”
但这不代表整个医疗体系的支出会马上降下来。医疗费用里很大一块花在行政事务、文书处理、慢性病管理这些事情上。
所以AI想真帮医疗省钱,就得真正融进工作流,要部署、要规模化,还得在实际应用中证明自己有用。一句话说,就是“更多医疗照护,更少文书工作。”
Karan的另一个期待,落在医学研究本身。
主持人拿AlphaGo的经典一幕打比方:围棋对局中,AI下出令人类专家意外的“第37手”,当时在场观看的人全觉得这手棋蠢得不行。事后回看,它却是一步极有洞察力的妙棋。人类直到现在,才开始理解并学习其中的模式。
主持人接着问:“AI在医学领域能不能带来类似的发现,让科学家看到过去没注意到的规律?”
Karan表示,目前仍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不过他判断,往后这类案例会越来越多:把一名用户长达十年的纵向健康记录交给模型,让它把电子病历数据、对话数据等信息汇总到一起,进而给出以往看起来做不到的健康与风险预测。在他看来,这样的成果才配得上医疗领域“第37手”这个说法。
这个方向在OpenAI的生命科学布局里已有动作。今年4月,OpenAI推出GPT-Rosalind;9月又介绍了一项用AI寻找新型抗菌分子的研究。生物工程师César de la Fuente的团队用深度学习模型筛选候选分子,并借ChatGPT和Codex帮忙做研究假设、写代码、分析数据。
10月20日,OpenAI宣布收购Orchestra Bio。这家公司专帮生物制药团队协调药物开发流程。OpenAI说,会把Orchestra的团队和技术与GPT-Rosalind及相关生命科学工具结合起来,帮研究人员把从早期发现到药物开发的事推下去。
展望未来5到10年,Karan预计AI带来的重要变化会体现在新疗法开发上。他提了两个方向:一是用AI发现新的药物靶点或候选分子;二是帮研究人员筛选、验证更有潜力的治疗方案,让临床试验跑得更顺、更高效。
Karan指出,新药研发的瓶颈会慢慢从发现候选分子转到筛选和验证。进临床试验的候选药物越来越多,AI能帮研究人员判断哪些方案更值得推进,把实验和临床试验资源用得更有效率。
从压低医疗服务成本,到帮科学家找到新的治疗方向,Karan对健康AI的期待早已不止于回答医学问题。
说到未来可能出现的医学突破,他总结道:“我的判断是,在未来5到10年内,我们有望看到更好的药物,以及更加个性化的药物治疗。而这一切,都将建立在我们今天投入的这两项工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