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AI换脸带货风波:近30天售出7000单,涉事账号被封
演员吴越近日遭遇了一场她本人毫不知情的“直播带货”。 一个名为“花姐美肤日记”的账号,用AI换脸技术将吴越的面孔植入带货视频,推销一款护肤产品。视频中“吴越”面部表情自然,口型与配音基本吻....
演员吴越最近碰上了一场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直播带货”。
有个叫“花姐美肤日记”的账号,用AI换脸把吴越的脸安进了带货视频里,卖的是护肤品。画面里“吴越”表情自然,口型和配音对得上,一般人第一眼很难看出破绽。视频角落标了一行“含AI生成内容”,字特别小,不留神根本看不见。
10月18日凌晨3时许,吴越发文:“一觉醒来,谁在利用AI肆意抓人替自己作恶?这位“花姐”你骗了多少人的钱?请如数奉还!太恶劣!!!”她表示发现后多次向平台投诉,结果卡在“投诉失败”“步骤太多”上,造假的那边反倒“有时间和精力”一遍遍发。她最怕的是“粉丝真信、真有人下单”。该账号所涉单品近30天售出超7000单、销售额约50万元。事情闹大后,涉事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内容清空。
这事背后,明星AI脸带货这条赛道正热起来。《中国新闻周刊》拿到的一份报价单显示,李诞的AI授权切片年初还是3万元,两个月就涨到9万元;交个朋友旗下主播王拓的AI授权,从6000元一个月变成6万元三个月。代理多个明星AI授权业务的从业者透露,一些MCN机构这块业务月流水接近千万元。
授权生意明码标价,还供不应求;侵权那边却是零成本盗用,投诉也难有回音。明星和普通人其实都卡在同一个坎上:脸、声音这类跟身份数据挂钩的资产,究竟由谁管、怎么管?围绕数字资产的一整套权利管理基础设施,到现在也没搭起来。
AI插画/adan
明星AI脸部授权火热
今年“双十一”,明星AI脸部授权又被推上了一个新高潮。
在前面那家公司给的范例里,李诞有多个AI带货视频,喝咖啡、吃螺蛳粉、做饭都有,基本能做到以假乱真,不细看完全看不出是AI生成的。
代理明星AI授权业务的章丹透露,最近一两个月商家咨询量明显上涨。“因为最近‘双十一’了。”他跟《中国新闻周刊》说,已成交商家有100多个,部分MCN机构这块业务月流水接近千万元,续费率在70%到80%。客户名单包括
章丹说,涨价逻辑不复杂:传统素材反复投放,同质化太严重;明星脸带来的信任感、停留率和完播率都明显高过素人素材,赶上“双十一”这种集中冲量的节点,更容易在投放赛马中跑出来。多数客户会要求做明星开头的“黄金三秒”,再自己混剪其他素材,授权是全渠道的,抖音、视频号、快手、小红书都能用。“双十一”流量竞争越激烈,这张“明码标价的脸”就越像一张能快速投放的信任凭证。
“明星AI授权不是明星本人出镜,而是使用明星授权,由AI生成明星带货视频。”章丹这样描述明星AI授权业务的标准流程。合作周期通常三个月起,部分明星可以一个月起。以一个月5条视频为例,其中2条可以照着商家同品类的爆款素材,由明星一对一生成,包括换脸;另外3条按商家要求做口播或产品展示。商家拿到授权后可以二创,也可以剪明星出席活动的镜头拿去投放。
一位汉服品牌从业者提到,“明星脸对中国消费者有很强的吸引力。”他谈到平台流量分发逻辑的演变:2019至2021年,短视频平台主要把流量给明星和大达人;2022年、2023年,头部达人与明星的流量走低,合作方式也从纯佣变成坑位费加纯佣再加投流;最近两年,短视频平台改走重付费模型,“谁能付更多钱”成了核心指标。明星切片短视频挂小黄车付费投流,就是这套逻辑下的产物。
不过跟明星合作也不是稳赚不赔。该从业者2024年通过明星直播带货过亿元,年底一算账却净亏700万元,亏在坑位费、投流配比和明星退货形成的库存消纳上。他对明星AI脸带货的判断是,属于重付费模型,核心看品类和费率,所以日化这类利润空间大的品类,需求可能更高。
新爪创始人余子林目前创办了真人数字人像授权交易平台。在他看来,短剧崛起让明星接单变难,尤其是今年AI短剧对明星收入形成冲击。与此同时,已经有明星授权短剧直接用AI使用其肖像拍摄。“既然是IP、是图形商标,不一定非要本人的劳动时间参与,为何不授权给更多买方?”
上述商家认为,明星接下来的红利就是把自己变成IP,“当明星的脸变成Labubu,问题只是和谁联名了”。
“花姐美肤日记”账号上的“吴越”带货视频 图/视频截图
仿冒成本很低,明星维权很难
但吴越这件事,把这门生意的风险整个摊开了。涉事视频角落那行极小的“含AI生成内容”,说到底标注不等于授权。
上海交大数据法律研究中心执行主任何渊认为,AI标识起的是告知和溯源作用,并不能拿来当侵权免责牌。哪怕标了“AI生成”,只要没经过同意就拿别人的肖像、声音去做虚假代言,照样可能侵害人格权益,也构成虚假广告。要看是合法应用还是非法滥用,得看有没有拿到授权、有没有造成身份误认、是不是用来欺骗牟利,还得看工具和平台是不是明知风险仍然协助。
有媒体首次披露,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年公布的一起案例里,AI生成视频已经能骗过人脸识别系统。两名不法分子从网上搜集他人照片,用AI合成点头、摇头、眨眼这类动态视频,又篡改相机数据,绕过了购物平台的人脸核验,把账户里的个人信息盗走。案涉“AI换脸”技术靠深度学习算法识别、提取照片中的人脸要素信息,反复训练建模,生成模拟真人的动态视频。向左看、向右看、张张嘴、眨眨眼,这些验证环节常用的动作,都能由“AI换脸”技术做出来。
也就是说,AI脸仿冒成本相当低,逼真度还相当高。章丹透露,一般视频生成工具有审核机制,无授权上传明星脸会被拒绝执行,个人想生成“除非有技术绕过限制”。可绕过去并不算难,比如用海外视频大模型之类的工具,明星AI脸很快就能做出来。
余子林也发出警告:往后会有大量企业做本地化部署,开源模型的技术和底层逻辑能够迁移,于是生成类似视频“根本无法受到监控”,暗网里的伪造内容就是这么来的。
AI换脸带货给公众人物带来的权益损害,跟过去那种肖像侵权不是一回事。它不光是没打招呼就用了一张脸,而是拿这张脸搭出一整套假的买卖场景:脸是名人的,声音可能被克隆,推荐的话是编的,消费者冲着对名人的信任下了单,名人自己却从没点头、毫不知情。吴越说“最怕粉丝真信”,点中的正是这种损害的要害——被消耗掉的不只是肖像,还有多年攒下的公众信任。
可真到名人想维权的时候,摆在面前的却是一条效率极不对等的路。何渊指出,现行法不是没有依据。民法典第1195条写了,权利人提供初步侵权证据和真实身份信息后,平台应当及时删除、屏蔽、断链;《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也要求平台设便捷的投诉入口、公布处理流程和反馈时限。问题出在,现行法没有专门给“公众人物绿色通道”,投诉流程设计时也没把权利人和黑灰产之间的效率差算进去。造假的一方可以批量注册账号、批量生成内容、批量换马甲,权利人每投诉一次,都得重新交身份证明、侵权链接、初步证据,再等平台一条条审。吴越碰上的“投诉失败”“步骤太多”,就是这种不对称的典型样子。
翻公开案例的处置结果,平台封号眼下是最常见的处理办法。舆论一起来,头一波处理几乎都是“账号被封禁、内容被清空”。封号当然该做,但只做到这一步远远不够。
网络安全正高级工程师袁博的建议是,治理人脸信息滥用不能停在平台“封号”这一层,得把联合监管和技术防控串成整条链。“卡死AI工具源头审核。”他提出,AI生成工具(尤其是数字人、声音克隆功能)的运营方要严格落实“先审核,再生成”,对用户上传的素材做授权核验,没拿到合法授权,就不能拿自然人的照片、视频生成任何自然人的数字人形象,从生产端把非法供给掐断,这类侵权行为才会真正减少。
“大多数人还没学会管理自己的脸”
“偷脸的人一分钟就可以偷走一张脸,说服一个人确权却要花很长时间。”余子林一句话点到了“脸”这门授权生意的要害:技术已经把“脸”变成能复制、能生成、能投放的资产,可大多数人还没学会管理自己的脸。
于是“确权人脸”成了行业里的新命题——确认某张脸或肖像在现实中对应哪个人、这个人同不同意授权、授权给谁、用在什么场景、期限多长、价格多少。可大部分人并不清楚自己的形象值多少钱,不知道授权范围该怎么写,被侵权后该找谁、按什么标准索赔也说不明白,平台审核到底拦得住什么、拦不住什么,同样心里没数。
余子林认为,大量拿演员人像去训练,会让演员面临“被打脸”的风险,表演专业的学生一毕业就顶着就业压力。“技术本身没错,新的影视行业在重建,行业要做的是尽量把饭碗还给演员。”
仿冒和维权还在拉锯,面部授权本身的商业空间却已经打开。2025年底,温雨涵创办上海浦光星奕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搭起“Mira镜界”AI人脸授权平台。她把这平台定位成“AI时代的选角平台”,也有意避开“卖家”这种叫法,想把“卖脸”说成中性的肖像授权服务。
温雨涵说,平台要解决的是AI内容生产里一个核心痛点:合规。AI盗脸、融脸到处都是,她想给制作方一个“相对合规的人脸使用渠道”,同时给普通人(尤其是网红KOL)留一条肖像变现的路子。据她介绍,平台上普通授权价格多在百元至千元之间,已有1000多人入库,里面还有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
温雨涵把眼下买方需求归成三类:AI影视、品牌广告、电商带货。品牌方拿它做直播电商带货,是觉得AI呈现出来的信任感更强,带货数据会更好;影视选角则想借它帮宣发,AI短剧之类的主角效果图更出彩。不过她也坦言,现在AI脸还达不到真人的效果,AI生成大模型要靠大量数据投喂才成形,AI人脸肖像的恐怖谷效应很明显,数据库不够,生成出来跟期待对不上,效果就好不了。还有一笔账得行业从业者自己算:要是拿算力大量训练,算力成本可能比采买一张合规数字版权还高。
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民商委员会副主任喻皓提醒商家,法律上看,用AI脸带货或者直播,风险仍然偏高:一边是从业者风控能力可能不够,碰上AI幻觉,缺话术审核和实时干预机制;另一边授权管理混乱,肖像授权和广告代言授权混在一起,权利边界模糊。再有就是合规认知不足,误以为拿到肖像授权就能放任AI直播。
喻皓强调,AI 本身不是法律责任主体,担责的是它背后的运营方,拿“AI 自主生成”当免责理由行不通。广告主是品牌方,首要责任落在它身上;MCN 管着 AI 运营,要是没有审核干预的机制,主要过错责任就得由它来负。
(文中章丹为化名)
杂志标题:今年“双十一”,明星被大量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