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尽孝新生意：年轻人买AI产品陪老人，真需求还是电子玩具

这届年轻人已经不满足于给家人买保健品，越来越多人试着用AI产品尽孝。试过之后才发现，真正懂老人需求的AI产品，并不多。

社交平台上晒出来的“适老化”AI产品，大多偏娱乐。要么是老人拿大模型当大孙女唠嗑，要么是老人用方言跟智能屏互动，还有博主把机器人“请”回家，结果爸妈在旁边忙家务，机器“老奶”却瘫在沙发上抽风。

打开购物网站，贴着适老、尽孝标签的产品也多是智能屏、对话机、陪护机，价格从几百元到几千元，甚至上万元。可这些产品背后的企业背景说不清楚，真实用户评价也没几条。

四川人王木言也刷到过类似的帖子。为了不交“智商税”，他最后挑了一款知名品牌的AI眼镜，虽然这眼镜并不是专为老年人设计的。

眼镜一开始给奶奶带来不少乐子。听说眼镜能认出眼前的东西，还能语音对话，奶奶立马端端正正站到刚做好的团年饭前，用一口川味普通话问：“我面前是什么”。AI眼镜情商拉满，开口就是一句“哎呦，这简直是满汉全席预备役啊”，接着一串流利报菜名，“红亮亮”“光灿灿”的形容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奶奶笑得越来越开心。AI足足夸了半分钟，说完，奶奶认真回了一句，“谢谢，你介绍得特别清楚”，还不忘补上一句邀请，“你也来我们家吃团年饭吧”。

这一幕让王木言有点感动。老年人才是最尊重AI的人，可他们的需求常常被忽略。

街坊邻居也很给AI捧场。眼镜带线上支付功能，对着收款机看一眼就能直接付钱。王木言记得，每次带奶奶用这个功能，小卖部阿姨都一阵惊奇，忍不住感叹，奶奶就把头一扬，“大孙子买的，可厉害了”。

但新鲜劲儿一过，AI眼镜就被奶奶搁到一边了，只是偶尔拿出来表演个“节目”，溜一圈儿。

AI下棋机器人也是挺受欢迎的“尽孝”产品。它原本的核心目标用户是儿童和青少年，用来做棋类启蒙和陪练，如今倒先成了一部分老年人的下棋搭子。

李梦远的爷爷爱下象棋，以前常去公园跟棋友对弈。可如今80多岁，腿脚不方便，棋友年纪也大了，大家很难碰上面。这两年，爷爷的日子过得很无聊，吃完饭就到楼下晒太阳，也不碰手机，只是静静坐着，看人来人往。

李梦远一直琢磨着给爷爷找点事做。前段时间，有朋友刚好给家里长辈买了台AI下棋机器人，反馈还不错，李梦远也给爷爷买了一台。爷爷刚收到时还不以为意，“一个机器人能下明白象棋吗”，他特意调到稍微困难的模式，觉得自己肯定能赢AI。结果浅浅交手几盘，爷爷就时常小声感叹，“诶呦，还知道下这儿”“这步棋不错”。

没下几盘，爷爷就从最初的轻敌变成心服口服，“AI确实更聪明”。他只好默默调低难度，这才和AI打得有来有回。爷爷甚至一度有点上瘾，刚买回家那阵，每天下午都得跟AI来几盘，一直玩到吃晚饭。这么连着玩了两三个星期，脑力消耗太大，下棋下得头痛，晚上还有点精神得睡不着，这才降了频率，隔一天玩一次。这下，AI不光比爷爷聪明，还不知疲倦，不用休息。

要是有更多选择，年轻人也想给老人买更实用的智能产品来“尽孝”。山西人张雨婷的妈妈住在6楼，如今爬楼成了难事，每次都要歇好几次才能到家。今年，妈妈在医院查出关节处有少量积液，腿也开始疼得厉害，她这才知道，人到五六十岁以后普遍面临半月板磨损的问题，症状严重时最忌讳的就是爬楼。

她认识的人里有买了外骨骼机器人的，觉得挺方便；旅游时，她也见过老年人租外骨骼机器人爬山。打听了一阵，她决定预定一款评价比较好的外骨骼，价格7000元左右。可还没等到发货，妈妈就坚决反对：一是嫌贵，二是担心这东西安不安全，最主要的还是怕别人的眼光——“要在腿上装这么个东西，别人还以为我残疾了。”

拗不过妈妈，她还是取消了订单。加上这类产品也是首次发售，她也担心会有隐患。社交平台上也有人吐槽，外骨骼穿戴困难，老人没法独立穿上；续航也不太好，迈到一半可能“卡壳”，那就尴尬了。她了解到，这类产品目前退货率很高，不少人出于好奇买回家试试，发现跟想象中还是有差距就退了。

也有老人在购物平台评论区感谢外骨骼，让很久不能出门的长辈重新走到外面散步了。“科技还是有助老想象力的，”只不过，她决定再观望观望。

说到AI养老，大家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画面，多半是个什么都能干的保姆机器人。美国媒体此前也畅想过：“机器或许很快就能帮助老年人起床、给他们洗澡，甚至为他们提供情感支持。”

可眼下真正被关注的，并不是那些动作笨拙、离“智能”还差得远的家务机器人。反倒是一些看着没那么高端、却盯着老人真实痛点的助老产品，慢慢有了声量。

今年6月的老年产业博览会上，一款能一键自动跑到床边的智能马桶引来不少讨论。按一下遥控器，它就从充电位自己开到床边或指定地点，路上能规划路线、绕开障碍，用完还会回到厕所排污冲水。

这款马桶已经在宣传和预售。评论区里问题一大堆，问的其实都是实打实的难处：老人便秘，出水管会不会堵？在卧室解决，味道散不散得出去？回厕所排污后，冲水键谁来按？老人坐不稳，马桶会不会翻？客服回答说，不少情况设计时都想到了。当然，用起来到底怎样还得看实际体验。何况发售价高达28999元，有人直言“如果能到5000元”就想试试。

不只是马桶。能爬楼的智能轮椅、帮老人翻身的自动翻身床、把人推进去就能全自动洗完澡的机器人，也都陆续出现在老博会和AI展会上，让人多了几分期待。

年轻人忙着给老人找AI产品，说到底，多少带着点对将来老无所依的担心，也揣着对科技养老的期待。

可送出去的AI产品，大多搁在那儿落灰。对老人而言，这类东西目前更像个新鲜玩具。市面上的智能助老产品，噱头还是占了大头，跟老人的真实需求错开了不少。

王木言买AI眼镜，图的主要是好玩。对奶奶来说，这眼镜的实用价值其实不大。她很少出国旅游，也没有工作要应付，翻译、题词这些功能全用不上，“还没有以前送过的羽绒马甲实用”。

况且奶奶还是学习能力很强的“潮人”：微信聊天、发朋友圈，她都是第一时间学会的；去年还学会了用豆包P图。这次的AI眼镜，奶奶上手也快，他带着玩了一阵，奶奶就能自己拍照、录视频了。可对大多数不太碰电子产品的老人来说，AI眼镜的门槛还是偏高。

王木言的奶奶身体还算硬朗，精神也好，他送礼主要是哄奶奶开心，算是锦上添花。也有人是想借AI产品，补一补没能陪在老人身边的亏欠。

李梦远早年在国外读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一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回去，她都觉得爷爷奶奶又老了一点，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爷爷以前还能出门遛弯、偶尔逛逛公园，现在只在小区里转转；精力也大不如前，从前拉二胡、刷短视频，如今连手机都不看了，吃完饭就下楼坐着。爷爷对她说：“以前还不知道为什么老人总是坐那晒太阳，现在自己老了，也开始晒了，真的没什么想干的事。”

前两年李梦远回了国，可工作一忙，还是没法常回家陪老人。她就想着买点东西给老人打发时间，“给他们找点事干”。AI产品一出来，乍看像是多了个选项，细一查才发现，很多产品并不是真心来解决问题的。

她曾看中一款陪伴型机器人，能当监视器，也能远程实时对话。可简单查了查，发现不实用。给老人用，最要紧的是操作简单、界面清楚，可大多数机器都得下载程序、注册账号，太复杂。

社交媒体上类似的吐槽也不少。有人3年前买了小度智能屏，如今想再添一个陪伴型机器人，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没想到3年过去了，技术还没什么发展”；也有人买了内置大模型、能听懂方言的智能屏，用起来却总弹广告，老人一不留神就误触，“太雷了，根本用不了”。

许之一是消费领域的投资人，2021年起专注养老大健康。起初这个赛道的创业者并不多，转折出现在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国办发〔2024〕1号《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这是我国首个专门支持银发经济发展的顶层文件。随后创业者一窝蜂涌进养老赛道，又正好搭上AI这班车，尤其是具身智能起来了，各种AI养老产品便纷纷冒了出来。

其中入局者最多的品类是陪伴型机器人，“因为产品门槛低”。装个语言模型，套个毛绒外壳，一个“机器人”就成了，创业者就算不太懂AI也做得出来。可投资方似乎并不看好这块，拿到融资的公司几乎都扎在婴童陪伴领域。“老年人群很特殊，大多数老年人的语音交互能力比较差，往往词不达意，大多还有口音，现在的语音交互技术其实还没那么好。”

科技养老绕不开一笔经济账：一头是越来越多的老人，一头是越来越少的年轻劳动力。老龄化和少子化碰在一块儿，往后劳动力人口和老年人之间的缺口只会更大，养老不借科技产品恐怕不行。

买了下棋机器人之后，李梦远又翻了不少能给老人用的智能产品。她想过买AI调节床垫——老人脊椎等部位变了，睡觉总爱垫高，爷爷奶奶会在身下垫枕头。可她研究一通，“感觉AI更像是个噱头”，AI调节床垫和普通调节床垫到底差在哪，很难分清，“还是再观望观望吧”。

眼下想掏钱也买不到合适的东西，这跟生产周期有关。市面上冒出来的AI养老产品差不多算头一批，2024年创业者大批涌进来立项，2025年做研发，到今年才量产，这已经是能跑出的最快速度，所以不少AI养老硬件其实还谈不上成熟。以适老为卖点的外骨骼机器人就有不够聪明的地方。知乎答主孙悦礼曾和多位专家教授组成跨学科的“答主评审团”，对三款外骨骼机器人做了深度测评。他们发现，对轻度腿部无力或平衡能力刚开始下降的老人来说，外骨骼机器人确实能提供有力支撑。但坐下和起立的时候，机器识别不了使用者“想起来”的意图，有的产品助力方向偏得厉害，反倒把人自然伸髋的力抵消掉，老人想站的时候会被机器顶着。

护理类机器人踩雷的概率也不小。北京大学教授胡泳的母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症，3年多里他24小时照护。他试过一次洗澡机器人和大小便机器人，再也不想用第二次。实际用起来，这些机器人往往“既不智能，也不能适应老年人的身体”。更麻烦的是，真正能帮上老人的刚需产品，现在很大程度上还是空白。

大多数养老产品盯的是活力老人，会移动的马桶也好，外骨骼机器人也好，都得老人自己还有一定行动能力。养老真正的痛点在对失能老人的照护，可这部分产品偏偏很少。

其实很多养老赛道的创业者想讲的长期故事，并不是养老。许之一说，眼下养老赛道融资最多的项目是智能轮椅，对创业者和投资人来说，智能轮椅是家用具身智能的一个入口。现在不少做家务的机器人看着笨笨的，很大原因是数据不够，工厂、城市街道这类环境规范，家庭环境却复杂又非标准化，就算想造更聪明的机器人，也很难采到足够的数据。▲ 智能轮椅。图 / 视觉中国而智能轮椅正好是个合适的入口，有实用性，也能顺滑地融进家庭环境。对一些创业者来说，比起助老，智能轮椅更大的用处是搜集数据。

除了技术难点和商业上的动机，AI养老还有伦理上的难题。就算AI足够聪明，也很难真正“外包”孝心。胡泳发现，科技习惯解决的是那些容易被标准化、量化的任务型照护，“而真正决定照护质量的，始终是人与人之间那段难以被技术全面复制的关系”。机器人能帮老人解决洗澡难，却回答不了“老人为什么愿意让这个人给自己洗澡，却拒绝另一个人”，这种情感回应，机器给不了。

不管怎样，人们愿意讨论AI养老产品，背后是对养老问题的共同担忧。这代年轻人不少已经跳出“养儿防老”的说法，帮老人找智能产品的同时，也是在给未来的自己找体面老去的可能。开始试着用AI尽孝，或许也是年轻人真正去了解老人需求的起点。社交平台上已经有人在征集，“请问有没有具体的需求，我在做适老化产品设计，不知道老人真正需要什么”，也有人替家里老人报名，积极参加针对独居老人产品的调研，希望市场能听到老人的声音。

可以预见的未来里，技术只会发展得越来越快。但老人真正在意的，其实不是精巧的高科技物件，而是儿孙的心意。王木言发现，每次亲戚朋友来家里，奶奶都会把AI眼镜拿出来表演一番，炫耀的话永远是那句，“快看我大孙子给我买的这个......”。▲ 图 / 《承欢记》

参考资料：

《这个春天，机器人投资人都挤在东北养老院》 36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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