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欢:Agent加速科研产出,论文评审与成果鉴别压力上升
在1024 模力工场 · AI社区日主论坛上,西湖大学工学院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高效智能计算实验室(ENCODE Lab)负责人王欢,以《AI 智能体对科研的影响》为题作主题分享。 王欢有两个重点研究方向:Efficient AI(高效人工智能),关注如何提高 AI 的运行效率、降低资源消耗;AI Evaluatio
1024模力工场·AI社区日主论坛上,西湖大学工学院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高效智能计算实验室(ENCODE Lab)负责人王欢做了题为《AI智能体对科研的影响》的主题分享。
王欢的研究方向有两个重点。一是Efficient AI(高效人工智能),研究怎么让AI跑得更快、少耗资源;二是AI Evaluation(AI评测),关心智能该如何定义、怎么衡量。
结合自己在计算机和AI领域的研究经历,他这次讲了Agent带来的两方面影响。一头连着“效率”:读文献、写代码、做实验这些活儿正在提速;另一头连着“评价”:论文更容易写出来,成果鉴别、同行评审和科研评价反而压力更大。
在他看来,Agent确实把科研进程推快了。Agent能自己判断下一步做什么、调用工具去执行,Harness负责上下文管理、工具调用等支撑,大模型因此可以持续干活。他自己每天早上6点,都会收到Agent筛好推来的10篇相关文献。
可论文出得快,不等于科学进步就快。科研是为了增进认识,结论得经得起检验。当大量成果都声称有新发现,怎么判断它们靠不靠得住、新在哪儿,这个问题就更急了。
另一边,科研评价仍然看重论文这类量化成果。有些老师提倡“慢科研”,呼吁重质量而不是数量,结果有学生反问:老师自己发了那么多论文,为什么要求我们慢下来?
王欢认为,Agent的影响已经不只是提效,还碰到了科研评价制度:论文越来越容易产出,评价体系该怎么认出真正的贡献?
不过他依然乐观。AI接手一部分工作,人也多出空间去想:哪些探索和判断还得自己扛,人的独特价值又在哪里。
以下是王欢讲演的完整速记,模力工场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做了订正和编辑。
Agent加速科研,论文写得快了,成果更难评了
感谢主办方给我这个机会。在非学术性的会议上做分享,对我来说似乎还是头一回。如今虽然身份是老师,可我也当过程序员,那就祝各位、也祝我自己节日快乐!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智能体对科研的影响。
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我在浙江大学读完本科和硕士,之后去美国读博士,大约两年前回国,加入西湖大学。
这张图来自我的个人主页,概括了我的研究方向。一个关键词是“高效”,也就是Efficient AI;另一个方向是AI Evaluation,也就是AI评测。
“高效”就是大家说的降本增效。算法、模型、系统、硬件,这几个层面我们都会入手,也都是关注的方向。
说到AI评测,大家可能想到的是:开发一个模型,拿各种Benchmark去测、去打分。这确实是它的一种表现形式。但在我看来,还得往更底层追问。
Efficient AI研究的是:模型、算法或系统已经有了,怎么让它跑得更快、更高效。AI Evaluation关心的则是:凭什么说一个系统比另一个更智能?我们到底观察到了什么,才能下这个结论?“更智能”又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我给实验室定的两个主要方向:一个让AI系统跑得更高效,另一个试着回答什么是智能、怎么度量智能。
今天的分享不会涉及太多技术细节。科研领域太大了,靠个人经验很难概括智能体对整个科研体系的影响。所以这次主要立足计算机领域,尤其是我们做AI研究的人感受到的变化。
我会围绕三个方面讲:什么是智能体,它给科研带来了哪些变化,面对这些变化我们又该怎么想。
首先,什么是Agent?
这个词非常热门,但得想一想它最根本的特征是什么。我们常说某一年是某项技术的“元年”,那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变化,才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Agent这个词不只出现在AI或计算机领域,也不是新冒出来的技术词汇。哲学文献里很早就用过它,只是含义和今天技术领域的用法有些细微差别。
大家可以打开浏览器的无痕模式,搜一下“Agent”,看看会跳出什么图片。很多时候,结果里最多的是“特工”。
从词源看,Agent 的一个核心意思就是“行动”,和 Action、Act 这些词同源。放到哲学层面,行动的发出者或者说主体,就能叫 Agent。我做出一个行动,我就是这个行动的 Agent。
但今天大家聊 Agent,重点落在另一处:它照样要动手做事,只不过不是我自己上,而是换一个主体替我去做。
这里就冒出一个疑问:Agent 说到底还是代码、是程序。程序员很早就在写程序替自己干活了,那些程序为什么没被叫作今天说的 Agent?
一个关键差别是,传统程序的运行规则和逻辑,基本由人提前定死。今天的 Agent 干活时,我们很难把每一步都预先排好——先 A,再 B,然后 C。它得自己拿复杂的主意。
自主决策因此成了非常核心的一条。另一条重要特征,是在执行过程里调用各种工具,也就是 Tool Calling。
所以今天讲 Agent,讲的是一种既能自主决策、又能调用工具的智能程序。
当然,智能程度没有一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不是过了线才算自主决策、没过就不算。它其实是一个连续的谱系。
前面是想尽量严谨地把 Agent 的含义讲清楚。对业界和工程实践来说,还有一种更省事的理解:Agent 就是大模型加上外面的一层 Harness。
多数 AI 工程师或研究者不会像哲学讨论那样去细抠 Agent 的概念。他们更在意的是:原先大模型主要用来对话,没法独立帮人把活干完;后来在外面套了一层框架,让它能管上下文、记下做过什么、调用工具,并接住工具返回的结果。
这层类似脚手架的东西就是 Harness。这个词字面上是“马具”的意思。
右边的截图出自 Hugging Face 的智能体课程,里面也用了差不多的说法。这算是业内比较常见的一种理解。
Agent 是什么讲完了,接下来看它会怎么影响科研。
刚才几位嘉宾聊了智能体在不同领域的应用。放到科研上,它带来的冲击同样不小。不过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问一句:什么是科研?
说到科学研究,大家脑子里浮现的可能是博士生、研究员在实验室里拿着试管做实验;换成我们这个领域,则是坐在办公室敲电脑、读论文。
写论文、投稿、接受评审,录用后发在期刊或会议上,再去参加学术会议。这些都是大家对科研的印象,也是科研的表现形式,但表现形式不等于科研的本质。
设想一个人提出了知识上的新东西,他没发论文,只写了一篇博客,这算不算科研?大家认不认可里面的发现?
这样的例子说明,做科研和发论文,以及其他那些表现形式,不能完全画等号。
严格讲,科研是遵循一定规范、围绕问题展开的认识过程,目的是增进人类对某个领域的理解。
那研究什么问题?科学问题。这话听着像废话,可“什么是科学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认真讨论的问题。
日常生活里说“这个不科学”,好像是在说“这个不对”。但科学性并不等于正确性。
这里牵涉一个可能中学就接触过的概念:可证伪性,也就是 Falsifiability。卡尔·波普尔在《科学发现的逻辑》里对这个问题有过著名论述。可证伪性是被广泛讨论和接受的科学划界标准之一,但并非唯一标准。
照这个思路,说一个命题有科学性,不是说它一定对,而是说它能接受经验检验,存在被证据推翻的可能。
我们去收集证据,试着检验甚至推翻它;如果眼下还没被推翻,就先暂时接受。没法这样检验的命题,在这个标准下不算科学命题,不过“非科学”也不一定就是“错误”。
这是聊科研时得弄明白的一个基本问题。至于发论文之类,那是科研的表现形式。
说回Agent时代,它究竟给科研带来了哪些变化?
积极的变化确实不少。写文档、敲代码、做PPT,这些日常活儿大家都用得上Agent,搞研究想选题的时候也会找它聊。它在别的行当里提的那把效率,放到科研里一样管用。
在座不少是程序员,不妨问问自己:上回亲手写代码是什么时候?好几个人跟我这么讲。计算机科研这一块也差不多,很多学生说早就不直接敲代码了,一个想法从冒出来到落地,周期短了一大截。
举个例子。西湖大学有位做自然语言处理研究的老师,团队正在搞AI Scientist,也就是AI科学家。他们弄了个网站,把我前面说的这些环节都串了起来。
这个例子挺有代表性,能看出AI是怎么给科研的多个环节提速的。
那要是把眼光放远一点,不只看这些具体环节,AI又能给研究想法乃至科研本身带来什么?
再看西湖大学做AI方向的原发杰老师。就在几天前,他团队在《自然》正刊发了一篇论文:用户用自然语言把需求讲清楚,模型就能自动设计出对应的蛋白质结构。AI对科研的正向影响,这又是一个例子。
按论文产出的流程走一遍,头一步是读已有文献,arXiv这类预印本网站上的论文都算。眼下AI已经能自动把不少文献阅读和整理的事儿干了。
我自己每天6点就让一个Agent替我读相关文献,把值得留意的挑出来,推荐10篇文章。
接着是构思研究想法,很多靠文本展开的讨论,现在也能交给AI。再往下就是写代码、做实验、写论文和审稿。
整个流程里,我个人感觉,恐怕只有实验这一环有时还得亲自动手。非计算机领域尤其如此,要用试管、要碰物理世界的实验,自动化推起来会慢些。计算机领域就不一样,实验本身也能被大幅加速。
所以在数字世界里——我管它叫形式系统、符号空间或者数字化空间——原来那些壁垒正以极快的速度消融。
这是好的一面。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数字世界里的活儿一旦全面提速,另一个麻烦就冒出来了:我们拿这些数字化产出去做评价的那套体系,正扛着巨大的压力。
开场时循环播放的那段视频,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今天的问题不光在于能不能做出又大又新的成果,而在于我们一下子就能生成一大堆“声称又大又新”的成果。
这些成果是不是真新?贡献到底有多大?谁来分辨?
谈创新之前,得先有判别能力。今天最难的坎儿,偏偏不在生成,而在判别。
学术圈里我能举几个例子。这些变化是好是坏,有时候真不好一句话说清。
拿一个AI顶级会议来说。这个会大约从2013年开始办,前14年投稿总量差不多5.5万篇,可今年一年的论文取号量,就已经超过这个总和了。
得说明一下,取号量不等于最终投稿量,实际投出去的可能少一些,但这个数字还是有参考价值。
能不能就此说,今年的科技进步顶得上此前14年?很难讲。但这个领域里有个重要原因大家都清楚:如今造一篇论文的成本实在太低。
论文投出去,还是得靠人来审,博士生、导师、研究员一篇篇看。整个评审系统因此承受的压力非常大。
最近还发生了一件事,同样值得琢磨。
科研里评价一个学生或老师干得怎么样,常会看发了多少篇论文这类量化指标。AI智能体把数字化成果的生产速度拉得很高,竞争压力也跟着更大了。
过去多数人是读到博士才正式踏入科研。现在本科生甚至高中生都开始做AI研究了,有的高中生进了大厂,还有去硅谷工作的,类似新闻大家可能也听过。
有些学生一进大学就去找博导,想尽早进实验室、发顶会论文。部分老师认为不必这么急,还专门发了份关于"慢科研"的声明,呼吁别一味追数量,要把质量放在前面。
这份声明引发了大量讨论,不少老师签了名,其中也有我认识的、来自国内外顶尖高校的老师。
不过学生那边也有不同看法:有人把签声明老师每年发的论文数统计出来,反问一句——老师们自己发这么多,怎么反倒劝学生慢下来?还有人用"上车之后把车门焊死"来表达不满。这些声音冒出来,本身就耐人寻味。
AI 确实让科研跑得快了很多,这可以说。可要是只拿这一种评价看事情,理解就太简单了,偏差还可能不小。
类似的事还在发生。前几天 OpenAI 一口气放出 700 多份跟数学成果有关的论文,内容和方向铺得很开,换任何一位顶尖数学家,都很难独自把全部验证做完。
于是又绕回刚才那个问题:成果能大批量快速生成的时候,我们怎么判断它们站不站得住,又有多少是真正的新东西?
AI 和 Agent 让技术跑得更快、应用变得更丰富,这一点之外,它们也在猛烈冲击技术以外的东西——科研人员、科研体系、科研制度,还有科研精神。冲击的力度,说不定比技术层面还大。
积极影响和挑战,到这儿都说得比较清楚了。
好的那一面是,科研离不开的数字化材料和工作环节被大大提速,连研究想法怎么形成都能跟着受益。与此同时,成果怎么评价、科研共同体怎么守住原来的规范和精神,都开始承压。
接下来会怎样?说实话,现在谁也说不准。变化正在发生,整个领域也在重新琢磨该怎么评价这些变化。
有些科研工作者可能会因此悲观:AI 都这么强了,科研往后还怎么干?
我个人倒是相当乐观。一件事既然 AI 已经能做,或许恰恰说明它不构成人之为人的本质。我们也因此多出些时间去想:哪些事是人能做、AI 还做不了的?那些事,可能更接近对"人"的真正定义。
前不久《奥德赛》这部电影很受关注。借这个比喻说,今天 AI 高歌猛进,我们像是在写希腊英雄远征特洛伊的那部史诗《伊利亚特》。
可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一段《奥德赛》式的"返乡"。而且很可能不是先出征、再返乡,而是出征和返乡同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