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谈国家科研评审：为何要给产业界加“阅卷人”席位

让企业和创投机构的专家进入国家科技计划的关键环节，推动多方共同参与，这背后是科技任务组织方式在发生深层变化。改革要解决的，正是“出题”“答题”“阅卷”三者错位的老问题，把科技与产业创新融合转化的链条接上。

日前，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对构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互融共促新格局作出系统部署。17项改革举措里，有一项格外受关注：“强化国家科技计划项目的产业应用导向，常态化征集企业需求，在指南编制、立项评审、项目验收中，合理增加来自企业和创业投资机构的专家数量，推动科技界、产业界、用户等多方参与”。

中央综合性政策文件就企业和创业投资机构专家参与国家科技计划关键环节作出部署，这还是头一回。表面看只是专家来源的调整，实际上是科技任务组织模式的深层变化：产业需求从成果转化的末端，前移到科技创新任务布局的源头，并贯穿科技创新管理的全周期，从机制上推动创新链产业链无缝对接。

让产业需求来牵引科技任务组织

国家科技计划是科技资源配置的主渠道。指南编制、立项评审、项目验收，分别关系到任务方向怎么形成、承担团队怎么选、成效怎么评价，也决定了科研资源流向哪里、用什么标准衡量成效。企业和创业投资机构带着产业化经验和市场判断能力进入出题、遴选和评价环节，能从源头上重塑科技创新项目的选题逻辑和成果评价标准，关键技术攻关也会更有针对性、更有效。

长期以来，国家科技计划在载人航天、量子信息等重大领域成就卓著，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体现得很充分。但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两张皮”的问题，也还没有彻底解决。以发明专利转化为例，2025年，企业发明专利产业化率达到54.0%，高校和科研院所分别仅为10.1%和17.2%，大量科研成果“沉睡”在高校科研院所，难以转化为生产力。说到底，是因为科技创新任务组织过程中，没能建立起产业需求导向的任务生成机制和项目验收机制。

2025年企业研发经费投入突破3万亿元，占全社会研发经费的比重超过77%；企业参加或牵头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的占比，2023年就已接近80%。出钱、出力两头看，企业在“答题端”撑起的份额已是大半。2025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还设立民营企业创新发展联合基金，试着让民营企业以“出题人”身份参与国家基础研究。但放到指南编制、立项评审、项目验收这些“出题端”“阅卷端”看，企业的身影仍明显偏少。阅卷端尤其要把企业的主体作用用起来，把研发目标和产业化目标放到一起考核，这套机制得健全。

此次改革科技创新任务组织模式，针对的重点正是这种“出题”“答题”“阅卷”的错位。把产业真实需求从源头嵌入科技创新任务的形成与评价，让“出题”“阅卷”和“答题”都有科技界、产业界等多方参与，建立产业需求牵引的科技任务组织模式，创新链产业链才能真正无缝对接。

“多方参与”很必要，“合理增加”另有深意

企业是创新的主体，也是促进创新链产业链无缝对接的主体，建立产业需求牵引的科技任务组织模式，离不开企业深度参与。常态化征集企业需求、让企业专家参与指南编制，意味着需求背后的共性技术和关键科学问题，有望变成国家科技计划的主攻方向；立项评审增加企业专家，有助于从产业视角审视项目价值，筛出技术先进性和产业适配性兼具的项目，让科研资源向真正有应用潜力的方向集中；到了验收环节，企业专家参与评估，能够避免“唯论文”等评价倾向，成为完善“应用考核技术、市场考核产品”、加强研发目标和产业化目标一体考核的有力抓手，促进创新链产业链无缝对接。

创业投资机构的专家为何也要请？企业专家容易理解，但创投机构本身就是科技、产业、金融三者良性循环中的关键一环，担着分担创新风险、重新配置资源要素的职能。专业化创投机构通常能识别技术潜力、判断市场前景、筛选创新团队、组织产业资源、分担早期风险。让它们进入指南编制、立项评审等环节，国家科技计划就能多一套产业化、市场化的价值判断标准。再说，国家倡导创投机构“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这种长周期资本配置的思路，能带动更多社会资本流向符合国家战略方向、市场前景看好的早期硬科技项目。

当然，强调企业和创业投资专家的作用，不等于越多越好，也不意味着国家科技计划整体要跟着市场热点走。企业要追求利润，创业投资有退出周期压力，过度依赖企业和创业投资专家的意见，可能出现两种偏差：一是短期化，见效快的方向容易被优先安排，“十年磨一剑”的领域被冷落，结果陷入“中等技术”陷阱；二是局部化，单个企业、单一行业的需求被放大，真正的“卡脖子”技术、原创性颠覆性技术反而被忽视。所以，《意见》强调“合理增加”“多方参与”，更显深意与战略考量。国家科技计划不能成为少数企业、特定技术路线的“代言人”。只有保持企业、创投专家与科研机构、高校、政府部门等主体专家的合理比例，国家科研重心才能维持在正确的位置，兼顾前沿探索与产业落地，规避短期化、局部化偏差。

激发“出题”“答题”“阅卷”的积极性与使命感

基础研究、前沿探索和一些战略性科技任务，投入大、周期长、不确定性高，公共属性很强，短期内未必有清晰的企业需求，甚至可能暂时看不到商业前景，却决定着未来产业竞争的高度。这类领域市场机制往往失灵，企业不敢投、创业投资不愿投，更需要国家长期稳定支持。

正因如此，国家科技计划从指南编制到立项评审、再到项目验收，都应当让企业界和创业投资机构的专家有序加入进来。权责边界要先划清楚，参与权益也要有保障，这样他们才愿意主动承担“出题”“答题”和“阅卷”的角色。落到操作层面，可以用“分类清单”明确不同科技项目各自允许的参与范围，别搞“一刀切”；用“分级回避”处理利益冲突，让评审既公正也有公信力；用“动态遴选”把住参与质量关，防止“企业专家”变成单纯的标签；用“容错免责”给参与权益兜底，让产业专家“敢判断、愿判断”；再用“履职建档”树立荣誉导向，让专家把“为国把关”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厚植于心。

放眼当下，全球科技竞争越来越多地体现为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的较量：原创性、引领性科技突破要比拼，把突破转化为工程能力、产品优势和产业胜势的效率同样要比拼。面向“十五五”，改革科技创新任务的组织模式、强化科技治理中的协同创新机制，让产业真需求更早进入国家科技计划，让企业和创业投资的专业力量更早参与创新价值识别，同时为基础研究和前沿探索留足空间——这正是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打通“科技强—产业强—经济强—国家强”转化链条的关键制度安排。（作者是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