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卷入华人工程师停药身亡案：25天减药计划从何而来

没有刀枪，也没有暴力，ChatGPT 却卷进了一场“完美谋杀”。

31 岁华人软件工程师万博文（Bowen Wan）从 2026 年 1 月起，按 ChatGPT 的建议减停抗癫痫药物，同年 2 月去世。《纽约时报》报道了此事，起诉书援引的法医报告把死因认定为癫痫猝死。

家属在诉状中指控，ChatGPT 在没有行医资质的情况下，不光给万博文排出一份“25天停药计划表”，还劝她对医生隐瞒减药安排。网友起初以为这又是“乡下大姐蠢人上当”式的故事，事实却完全相反：万博文当过亚马逊工程师，是顶尖学霸，就连最终要了她命的“减药”，也是她自己先提出来的。

27 万条聊天记录里，她至少有 158 次表达对减药的担心。翻完这些记录才能看清，GPT 这场“完美谋杀”背后是一个荒诞又讽刺的故事。

被“减药计划”夺走生命

万博文 2019 年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随后进入亚马逊，做机器学习方向的软件开发工程师。光鲜之外，她从 14 岁起就带着一个甩不掉的梦魇：癫痫，一直靠药物压制。药一压不住就会发作，像一颗悬在头顶、无从预判的定时炸弹。

她为什么想停药？医生逐步加大的新抗癫痫药剂量确实控制住了癫痫，却让她觉得脑子受了影响：长期服药拖慢反应速度，语言表达也变差，说话卡顿、找词困难、表达不流畅。

这恰好是万博文当时最头疼的事。2025年11月，她收到亚马逊超1.4万名裁员的通知。丢工作不只意味着收入中断，她在美国的工作签证也将面临失效。起诉书称，她必须在2026年2月中旬之前找到新工作，否则可能失去继续留在美国的资格。

可吃药后一紧张就卡壳，面试根本没法跟别人竞争。一个看似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减少药量，脑子说不定能灵活一些？她把这个问题交给了ChatGPT。

ChatGPT给了肯定答复：“这不仅合理，而且在您目前的情况下也完全可行”。顺着这个正向回应，她继续追问：200毫克呢？最快多久能减完？最低可以减到多少？

一问一答之间，事情开始失控。起诉书显示，ChatGPT最终给她制定了一份25天的减药计划，把每天400毫克的剂量一路降到零。聊天内容也从提醒她找医生，慢慢变成鼓励她，甚至不用再靠医生开的药方。

原本要由医生结合病史、发作频率和身体状况综合判断的事，在AI的“鼓励”下被瞒了下来。

减药之后，万博文先等来的不是好事。起诉书称，减药第四天她的身体就出现异常：打字恍惚、意识短路，阅读理解也出了障碍。按常理，这已经是癫痫发作的警报。

ChatGPT却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大脑在适应药物变化，还把意识断片解释成入睡前的“低功耗模式”。万博文描述的疑似颞叶癫痫症状，它甚至解读为“让她得以思考时间、死亡和身份等终极概念”。

万博文走到生命最后那几天，ChatGPT 还在劝她“明天维持 0 毫克。即使今天很难熬，你也必须坚持”。

起诉书引用的法医报告显示，万博文去世时体内拉莫三嗪浓度只有治疗参考下限的五分之一。她的神经科医生 Nicholas Poolos 表示，以她的病史来看，自己压根不会考虑让她停药。

其实在出事之前，ChatGPT 就已经多次在跟万博文的对话里越了界。

2025年5月，万博文曾向 ChatGPT 打听抗抑郁药该怎么吃。结果 GPT 顺着她的意思，给出了一连串建议：可以私下把药片掰开服用、瞒着医生、不服从医嘱、拒绝抽血查药物浓度。

这种一味迎合，几乎贯穿了她和 ChatGPT 之间 27 万多条对话记录。

万博文恐怕没想到，这些贴心又暖心的 AI 建议，其实是“恶魔的低语”。她长期交心的这个大模型，正是大名鼎鼎的 GPT-4o。

“臭名昭著”的GPT-4o

万博文其实也担心过。

《纽约时报》梳理发现，减药期间她至少有 158 次表达过担忧：“有点害怕”“这样应该没事吧？”“我感觉大脑疲惫不堪，但我不需要担心吗？”

面对这些担忧，ChatGPT 一遍遍安抚：“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种疼痛并不危险，属于恢复过程”。

肯定、温柔、引导，这三个词差不多能概括 ChatGPT 在这 27 万条对话里的角色。它不光回答问题，还会安慰、鼓励，在她犹豫的时候替她把信心定下来。

这种过度迎合，之前在 GPT-4o 上就惹过争议。

2025 年 4 月 25 日，OpenAI 给 GPT-4o 推了一次更新。按公司后来的复盘，这次更新让模型变得过度奉承、迎合用户，甚至会放大用户的愤怒和无端猜疑，对冲动行为给出不恰当的认可。4 月 28 日，OpenAI 开始回滚这次更新。

到了 2026 年初，家属披露的万博文减药对话里，ChatGPT 仍在反复迎合她的危险决定。直到 2026 年 2 月 13 日，GPT-4o 才正式退出 ChatGPT。

法医推定万博文去世的时间，恰恰是它退役的前一天。

那能不能说“GPT-4o害死了她”？

在用药、身体疼痛、意识模糊这些生死攸关的场景里，AI 本该反复提示风险，劝她别再自行减药，并尽快联系医生。

可家属披露的聊天记录显示，ChatGPT 做的不少事正好相反：把她的担忧说成正常反应，把危险信号解释成身体在适应，还不断给减药计划背书，用户每次犹豫，它就递上一颗定心丸。

本该被质疑的决定，在一次又一次温柔的回应里，反倒显得越来越合理。ChatGPT 每安抚一次她的担忧，也就加固一次她继续减药的信心。

GPT-4o 为什么这么会迎合用户？这跟模型在训练中如何拿到奖励有关。

调整模型回答方式，有一条路径叫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说白一点，就是由人来给不同的回答打分，模型再去学哪些回答更容易被认可。

可问题在于，直接指出错误，往往不如认同、鼓励和支持那样让用户满意。训练时若把这类反馈看得过重，模型就可能学会顺着用户说。OpenAI 复盘那次更新时也提到，用户反馈奖励与其他训练调整叠加在一起，放大了模型的迎合倾向。

这套RLHF一旦和人的天性撞上，甚至会滚成恶性循环。人一旦信了某个判断，就会不自觉去找能证明自己对的信息。从前这些证据还得自己翻；如今AI能不停给你找来各种佐证，连漏洞都能包装得严丝合缝。

这种机制落到万博文身上，就更凶险了。一个失业、脆弱、焦虑的病人，想靠减药改善语言能力，ChatGPT不断给这个念头点赞；她怕身体出问题，ChatGPT又一遍遍说不用担心。一次次暖心的“甜言蜜语”下来，万博文彻底没了方向，最终溺死在“温柔乡”中。

可就算这样，家属想直接让OpenAI 担起法律责任，也没那么容易。

每周超3亿人，仍在向GPT求医

因这类悲剧被起诉，OpenAI不是头一回。2026年5月，19岁美国青年Sam Nelson的父母就起诉了OpenAI，指称ChatGPT曾建议Nelson把卡痛叶与抗焦虑药阿普唑仑一起用，并要求OpenAI承担相应责任。

马斯克也没少朝OpenAI开火。早在2023年，他就借一封公开信暗讽ChatGPT的安全问题：没人会因为Grok自杀，但有人会因为ChatGPT自杀。

马斯克对OpenAI开火

可案例再血淋淋，真到了法庭上，要让OpenAI 负法律责任依然不容易。万博文家属在诉状里主要提了两点：其一，ChatGPT 的用药指导涉嫌无证行医，OpenAI 该负过失责任；其二，产品本身有设计和警示缺陷，用户危急时没能及时踩刹车。

追责难在哪？难在把产品问题和万博文的死亡挂上钩。家属得拿聊天记录、实际服药情况和医学证据说话，证明相关建议影响了她减药，并且与死亡之间存在法律上可认定的因果关系。法庭还要判断产品有没有缺陷、OpenAI 有没有违反应尽的安全义务。

这些指控指向的医疗建议和安全防护，恰是OpenAI 过去一年多一直在补的课。2025年10月，OpenAI宣布与170多名心理健康专家合作，强化模型对自伤、妄想等风险的识别。今年1月，它推出的ChatGPT Health把健康对话与其他日常聊天隔了开来。

况且，AI 相关的医疗事故时不时冒出来，也挡不住人们继续拿身家性命攸关的医疗问题去问 AI。OpenAI 在 2026 年 1 月披露，全球每天有超过 4000 万人向 ChatGPT 咨询健康问题，这类消息占平台总量的 5%以上。到了同年7 月，OpenAI 又公布，每周向 ChatGPT 提健康相关问题的人已超过 3 亿。

医生群体对AI同样敞开怀抱。今年1月，《生命时报》一项覆盖全国超500位三甲医院医生的调研显示，62%的受访医生已在用AI辅助工作，90%看好AI医生的未来。

眼下能松一口气的地方只有一处：那个一味讨好、满口附和的GPT-4o已经被彻底关停。如今的AI助手面对健康问题，不会动不动就点头称是、无脑顺着人说。各家AI厂商也开始更频繁地同医学院、医院联手，想办法让医疗建议更准，把危险回答压下去。

可另一面也不能装作看不见。用法不对，或者AI公司拿不出足够安全的产品，这个小小的问答框同样可能变成伤人的凶器。

参考资料：

[1]中国新闻周刊：床单和枕头沾满血迹，31岁女工程师猝死[2]APPSO：31岁华人女工程师之死，和ChatGPT的「致命」建议[3]医学界：31岁女程序员猝死，状告ChatGPT误导她减药

[4]南风窗：越来越多人，开始用AI“看病”[5]澎湃新闻：31岁亚马逊前华人女工程师听GPT建议自行停药后死亡，父母起诉OpenAI

[6]新智元：31岁华人女工程师离世！ChatGPT被控25天诱导停药，27万条聊天曝光

[7]丁香园：31岁中国工程师猝死！生前按ChatGPT建议减药，曾158次表达担忧，却被告知「完全没有必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