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vin Knight来华:语言已被攻克,人类正把思考外包给AI
我们解决了几十年的语言难题,却正在见证人类“停止思考”
算数交给计算器、吃饭交给外卖,这些都没毛病。可一旦碰上问题就下意识去问 AI,麻烦就来了:人正在自己选择不再动脑。
在语言智能领域深耕三十余年,Kevin Knight 的身份不少:前国际计算语言学协会(ACL)顶会主席、经典 AI 教材作者,Transformer 奠基论文第一作者 Ashish Vaswani 和前 OpenAI 研究副总裁 Barret Zoph 都出自他门下。近日,钛动科技首届科技增长大会(TGC 2026)现场,这位亲手参与缔造、也见证了现代自然语言处理(NLP)兴衰的技术开拓者没有给出通稿式的乐观预言。相反,他用罕见的坦率与自嘲,撕开了当代 AI 繁荣背后的残酷切片与深层隐忧。
这场开场演讲横跨语言学、纯数学、具身智能与认知哲学。他给出的不只是一套关于 AI 进化的底层坐标,更是一份清醒诊断:技术如何反噬研究者,又如何反噬整个人类的思维。
一次无可奈何的技术败退:大模型的暴力美学,一夜之间把老一派科学家毕生的经验技巧扫进了历史垃圾堆。顶尖学者不得不承认“语言已被攻克”,随后仓皇转行,逃向纯数学。
判断智能有没有进化,硬指标只有一个——别去看那些虚头巴脑的 Benchmark 排名,AI 发生质变的关键,是“无需人类干预的长程认知时长(Cognitive Runtime)”。模型眼下正从秒级的工具调用,往能连续自主攻坚数十小时、甚至“百年级”课题的方向跳。
所谓“卧室假说”,讲的是物理世界那道坎:围棋和数学最先被拿下,原因是这两样的自我反馈几乎不花钱,机器关起门来在“卧室”里就能练成神。具身智能、生物医药和真实商业走得慢,则是因为物理世界试错的代价,算法没法凭空抹平。
圈内人身上出现了两种荒诞的极端,也敲响了认知上的警钟:技术奇点当前,一线学者们的反应走偏了——有人抽起了烟,因为他笃信 AI 早晚搞定癌症;有人把家底花光、退休金也不存了,因为他认定毁灭就在眼前。可真正的危机既不是乌托邦,也不是世界末日。机器长考能力爆发的当下,人正把自己最要紧的“困惑与思考”整个交出去。
以下为编译后 Kevin Knight 的分享整理。
一、从每天早晨与机器下棋说起
差不多十年前,我在家攒了个国际象棋机器人,它是在一块真实的实体棋盘上落子的。到现在,我每天早起头一件事还是先给自己冲杯咖啡,再跟这机器人杀一盘。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爱好。
几乎同一时期,DeepMind 推出了轰动世界的 AlphaGo 和 AlphaZero。它们一开始学的是人类大师的棋谱,后来转向纯自我博弈——靠自己对弈的经验去摸索赢棋的路子。打个比方:AlphaGo 进了自己的卧室闭关下棋,一周后从楼上走下来,已经成了世界冠军。那会儿我并不焦虑,棋盘游戏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每天早晨那盘棋我照下不误。
我真正做了几十年的,是自然语言处理(NLP)——教机器做英汉翻译、答问题、读文本。这些在早期都是难到极点的题目。读研究生那阵,我妻子跟朋友聊起我还会感慨,说我这人挺可怜,选了个“不可能被解决的问题”当毕业课题。
几十年来我们干的核心事情,就是搭“语言模型”。这条线能追到 1950 年的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我们给机器派了个看着挺怪的任务,比如这句:“Mary saw toys in the window and wanted [it / them]”(玛丽看到橱窗里的玩具,想要它/它们)。机器该挑哪个?人凭常识就知道,她多半想要的是玩具(them),不是橱窗(it)。要预测对,机器就得理解现实世界、理解人类社会运转的那套逻辑。也正是靠预测下一个词这么个简单任务,我们一点点把机器翻译等一堆大问题解决了。
到 20 世纪 80 年代,IBM 做出了里程碑式的突破:只用前两个词来预测下一个词。我们顺着统计这条路搭出第一代系统,机器开始靠读文本学习、跟人交流。再后来,Google 按这套传统思路做出了更大的模型。当时学术界的共识是:这条路会一步一步走下去,自然语言处理上的进展会是线性的、慢慢改良的。
但到了 2016 年前后,质变发生了。
二、当一辈子的经验归零,我逃向了数学
从循环神经网络(RNN)、Transformer 到 ChatGPT,机器预测下一个词的本事出现了断崖式跃升。走到这一步,整个学术界猛然发现:语言问题居然被我们彻底解决了。机器不光能理解、能翻译,还能流畅地生成语言。
它靠什么做到的?最底层的动力,首先是训练规模:全网量级的文本灌进模型,人不用插手,机器自己就能从中摸出统计规律;其次是后训练(Post-training),把人类反馈强化学习(RLHF)引进来,由人来判断模型回答的好坏。
如果把 1950 年到 2030 年拉一条时间线,不画准确率或困惑度(Perplexity),而是画我们这群 NLP 科学家的“心理情绪曲线”,那会非常戏剧化:
起初我们很快乐:虽然进度停滞不前,但因为不知道未来在哪,大家探索得津津有味;
统计学浪潮到来:一部分人很兴奋,因为机器能从文本中学习了;另一部分热爱传统语言学、厌恶统计学的人则极其痛苦;
平稳推进期:英汉翻译这类技术在几十年前行得很慢但很稳,甚至可以成立机器翻译初创公司;
神经网络和大模型这场革命,让整整一代研究者陷进了巨大的焦虑和混乱。过去几十年攒下的技巧、算法和经验,几乎一夜之间被扫进垃圾堆,只能硬着头皮切换到全新的体系。
到了 GPT-4 时代,传统 NLP 研究体系甚至有点找不着北:作为核心命题的“语言理解”基本已被攻克,研究者们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当时的想法很直接:这一局既然机器赢了,那就换个更难打的战场。
几十年来我始终觉得,人类最刁钻、最耐人寻味的创造物就是“语言”——一个词能有好几层意思,怎么排列组合都难以预料;反观“数字”,一步一步来,乘法口诀表摆在那儿清清楚楚。可真正扎进纯数学领域研究了几周,我才意识到数学乱起来比想象中厉害得多,连全球最顶尖的数学家,碰上最基础的数学猜想也没辙。
几年前我索性转行做数学,在学术期刊上发论文,想用 AI 给数学研究提提速。结果就在前段时间,AI 的浪潮也冲进了数学界:系统不光拿下了价值百万美元的千禧年数学难题之一,OpenAI 还一口气发了 300 多篇论文,用全新证明思路解决了 300 多个分量极重的数学问题。数学界这下也尝到了当年 NLP 学者那种被震到的滋味。
大模型凭什么在数学上完成这一跳?一头是互联网上攒了从古到今顶尖数学家的海量论文,模型读完之后练出了跨领域的强关联本事;另一头,也是更要害的,是推理加自校验。跟 AlphaGo 一个道理,在形式化数学系统里,证明站不站得住,机器自己就能验。机器又一次进了它的“卧室”,闭关演算一周,下楼时已经是顶尖数学家了。
三、机器能离开人类“自主思考”多久?
AI 进化在提速,这是不少人的直觉,我自己感受也一样。语言也好,数学也好,隔几个月就冒出一次把旧认知掀翻的突破。
可这种“加速”怎么量化?我看的角度是:机器在没人插手的情况下,能独立、自主地替你解决问题多久。
最早它只能自主跑 15 秒,答完一个单轮问题就停住,等你敲下一句;
后来能自主跑 10 分钟,上网收集材料、梳理事实,交一份结构完整的调研报告给你;
再往前一步,1 小时之内,它完全照着你的产品需求,自己写出一个小型软件;
到最近,它已经能连着干 10 个小时,自主搭出一个庞大的软件系统,全程不用找人帮忙。
把这套逻辑推到顶:近期被拿下的那道百万美元级数学难题,背后相当于机器自主思考了 100 年的算力——说具体点,是 10,000 个智能体在无人介入的情况下,高度协同、完全自主地连续推演了 88 个小时。
人类现实里碰到的大多数商业和实际业务问题,复杂度差不多就落在这个区间:攻克某种癌症,也许要超过 10 小时的连续深度推演;解决企业内部的复杂增长与运营问题,同样得跳出单轮对话的框框。AI 的核心跃迁,说到底是这种“长程自主思考时间”在不停拉长。
四、下一轮飞跃的试金石
语言和纯形式化数学都已被相继攻破,下一个突破口在哪儿?方向集中在几处:机器人(具身智能)、生物医药,还有让 AI 完全自主地运营一家企业。
这几个领域推进得快还是慢,关键在于反馈机制(Feedback Loop)从哪儿来。
AlphaGo 和纯数学模型能飞快进化,靠的是近乎零边际成本的自闭环环境——试错、判定,机器在数字世界里自己就能完成;现实物理世界可没有现成的“卧室”:
机器人这边:机械臂把任务做完就算成,失败了就得回头反思重来。可实体硬件不能只靠脑内模拟,仿真环境做得再逼真,物理世界里的受力、摩擦和损耗照样躲不掉;
生物医药这边:大模型能把生物化学文献全读完,提出漂亮的分子构型,但这些假说成不成立,得靠现实中的湿实验去验,还得熬过漫长的人体临床试验周期;
自主商业实体这边:将来一定会冒出由机器完全接管运转的公司,跟人类企业同台竞争。商业世界的反馈又狠又直接——就是现金流和利润。问题是机器公司可能还没跑通正确的商业模型,手里的钱就已经烧光了。
物理世界的规律没法被算法压缩。凡是得靠物理世界给真实反馈的领域,AI 的演进节奏都会被现实客观规律拽着走。
五、最大的危机不是 AI 毁灭世界,而是人类停止思考
这种加速度一起,整个产业里弥漫着极度撕裂的气氛。
我身边的 AI 研究同行里,乐观派和悲观派各自走到了尽头:极端的乐观者甚至抽起了烟,他们认定 AI 很快就能攻克肺癌,身体健康不必再操心;极端的悲观者干脆不给退休存钱了,在他们看来 AI 早晚带来挡不住的灾难,不如及时行乐。
我自己不抽烟,钱也照存。科幻片里那种邪恶 AI 毁天灭地的设定,我并不太担心;真正让我忧虑的,是另一种正悄悄发生的变化。
算术交给计算器,这没问题;粮食生产交给农机、做饭交给外卖配送,也没问题,反倒给我们腾出了宝贵时间,人类的核心主体性并没因此受损。
可一旦把“思考本身”外包给机器,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哪怕是我这样一个人,日常里也开始冒出一种惯性:碰上复杂问题,本来该自己推演、琢磨、攻关,现在的本能反应却是“直接问 AI 吧”。认知推演、逻辑碰撞、深层困惑,统统让渡给系统之后,无论个体还是整个社会,都要面对认知能力的系统性退化。
AI 不只是在思考,它还在学着自主行动、理解整个数字世界,并在极其复杂的领域不断积累优势。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唯一的应对办法是:快速跟上技术转向,同时始终把住独立判断的缰绳。
推演可以交给机器,但思考永远不能让机器替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