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Yukio Cho:从分子自组装入手,让电池回收跳过粉碎步骤
回收一块废旧电池,通常需要经历复杂的拆解与材料分离过程。在许多现有回收工艺中,第一步甚至是将电池粉碎,再从混合的材料中提取有价值的成分。但 Yukio Cho 始终有一个疑问:既然回收的目的是将不同材料分离出来,为什么一开始却要把它们全部粉碎、混在一起?有没有可能从设计电池的第一天起,就考虑好如何将它拆开?今年,Yuk
处理一块废电池,通常要经过繁琐的拆解和材料分选。不少现有工艺一上来就把电池打碎,再从混杂的材料里把有用成分挑出来。
斯坦福大学的 Yukio Cho 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回收本意是把不同材料分开,那为何第一步反倒把它们全碾碎、搅在一起?能不能从设计电池的那天起,就把怎么拆它想清楚?
今年,Yukio 进入《麻省理工科技评论》“35 岁以下科技创新 35 人”(TR35)亚太区名单,对外介绍了他的一项工作。2025 年,他和合作者在 Nature Chemistry 发表论文,提出用分子自组装的可逆特性来设计固态电池电解质:电池运转时,分子能搭起稳定的结构;等到需要回收,用溶剂就能让结构散开,各组件更容易分开,传统回收里的粉碎环节因此有望省去。
这项研究起步时,盯的并不是电池回收。Yukio Cho 本科在日本东北大学就读,最早关心的是太阳能、光伏这类能源技术。之后他到麻省理工学院(MIT)读材料科学与工程博士,一场偶然听到的学术讲座让他接触到分子自组装。此前主要做无机材料的他,被这种能自发形成纳米结构、又能重新解离的材料吸引,开始琢磨能不能把它用到电池上。
回头再看这段经历,他把研究方向的形成比作“鸡和蛋的关系”。“严格来说,最初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很酷。”他直言,自己并非一开始就锁定了明确的应用问题,而是在摸索材料特性的过程中,慢慢弄懂电池技术真正难在哪,也由此看到了分子自组装在电池回收上的机会。
从日本东北大学到 MIT,再到眼下的斯坦福大学与 SLAC 国家加速器实验室,Yukio Cho 的研究一直围着能源材料转,具体方向却一直在变。除了找更易回收的电池材料,他也着手研究能量密度更高的全固态锂硫电池,并试着把 AI 和机器人引进材料发现流程。
在他看来,做材料不能只问技术本身能做什么,还得反复追问现实世界到底需要什么。AI 进了实验室之后,他又碰到一个新问题:现在的 AI 模型能力已经相当强,可材料科学能不能给出足够的数据,让它们真正读懂复杂的物理世界?“AI for Materials 目前最大的瓶颈是数据,而不是 AI。”他在采访中说。
从分子自组装到电池回收,再到机器人与 AI 协同的自动化实验室,这些方向看着各不相同,背后的思考却一脉相承:科学发现怎么回应真实需求,新技术又怎么反过来改变科研本身?围绕这条路径,以及他对电池产业和 AI for Science 前景的判断,DeepTech 与 Yukio Cho 聊了聊。
分子与电池,鸡与蛋
DeepTech:你本科在日本读的是材料学。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Yukio Cho:高三那会儿,我对工程学就挺有兴趣。挑专业时父亲影响很大,他让我觉得材料是工程创新的起点。刚进大学,我主要对能源感兴趣,特别是太阳能和光伏。研究做得越深,兴趣就慢慢转到电池这些领域。
DeepTech:你刚到 MIT 时做的是偏基础的材料研究,方向是分子自组装。能说说为什么对这个领域感兴趣吗?
Yukio Cho:读博之前,我接触的基本是无机材料。能源材料往往要耐高温,或者让离子、电子快速迁移。刚读博士、还在找方向的时候,我碰巧听了一场讲分子自组装的讲座。
虽说之前做的是无机材料,但我对有机材料、生化材料一直有兴趣,本科时也爱学相关课程。当时我就想,自组装材料能不能用到电池里?于是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导师。我先跟着导师做项目,打牢有机分子自组装的基础,再一点点往最初的想法上靠。
DeepTech:你是一开始就打算做电池,还是在研究分子材料时发现它能用于电池回收?
Yukio Cho:这有点像鸡和蛋的关系。严格来说,最初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很酷,并没特别明确地想过,为什么非得用分子自组装来做电池。
那时觉得这种类似通道的结构可能派上用场,那项工作也确实测到了比较高的离子电导率。后来我边做边想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也慢慢摸清电池技术真正面临的困难,这才发现了这个机会。
DeepTech:回收固态电池的原理是什么,能起什么作用?
Yukio Cho:这得从分子自组装讲起。这个领域受生物学启发,利用分子的极性和非极性:一部分亲水,另一部分亲油。这类分子在溶液里,尤其在水溶液中,会自发形成一定结构,细胞膜就是个典型例子。
化学家把这个思路用到合成分子上,通过设计化学结构,让它们在溶液中搭出不同形态,比如纳米线、纳米管,或者内部中空的球状结构。mRNA 疫苗就是一个应用例子,靠脂质分子来递送 mRNA。
分子自组装有个核心概念:分子之间靠非共价相互作用结合。跟共价键比,这类作用偏弱,也更容易变化,所以结构既能形成,也能再解离。
一块电池里用到的材料相当杂,粘结、成膜这些环节靠的往往是有机物,大多属于高分子。高分子不少是通过共价键连起来的,一旦聚合,想原封不动退回单体几乎办不到。结果就是,现在回收电池,那些有机组分很难被还原到最初的样子。再加上现有电池在做设计时,基本没把回收这回事算进去。
不少回收流程的第一步,是把电池丢进粉碎机打成粉末,再设法提取有价值的元素。我们的想法是:如果电池里连接不同材料的有机部分,能通过可逆的相互作用搭成结构,那么使用时让它保持稳定,需要拆解时再引入溶剂或其他作用,让这些结构解离。这样,其他材料就有望分得更清楚,粉碎这一步也能跳过。这是当时那项工作提出的初步概念。
DeepTech:我感觉你的研究路径有条规律:从基础研究出发,想它能怎么回应现实问题。
Yukio Cho:这话不假。电池的实用属性强,产业化程度也高。有些科学上的创新,恰恰是在产业化推进的过程中撞见了新的技术需求。把这些需求带回基础研究,一个循环就转起来了。做电池这行,听产业界的声音很有必要。
起点不同,难题相通
DeepTech:范围再放大一点,眼下电池产业还有哪些坎?这几年新能源汽车跑得快,这些坎会不会越走越显眼?
Yukio Cho:各地的产业生态差别不小,中国和美国就不是一回事。说美国,绕不开本土电池产业链的短板。材料和技术的供应,很大程度上要靠进口,离不开中国和东亚。美国若想在电池上取得更大突破,很可能得另辟一条路,而不只是把现有技术打磨得更精。搞电池研究的,无论在产业界还是学术界,都清楚中国在这方面的领先优势很大。
DeepTech:您的意思是,现有电池技术已相对成熟,要往前走,可能得在方法上做文章?
Yukio Cho:方法创新可以,换一套新的电池化学体系也可以,不必死守中国产业链已经做得很成熟的那几套体系。
中美还面对一个共同难题:电池年年生产,数量只增不减。中国既是生产大国也是消费大国;美国产量相对小,消费量却同样可观。等这批电池从电动汽车上退下来,怎么处置,未来十年会变成大问题。退役电池越积越多,把它们重新做成有用的电池,意义和经济价值都会往上走。可现有技术很难让这件事赚到足够的钱。怎么把经济收益和回收的必要性撮合到一块儿,得靠科学创新。
DeepTech:这个方向您还会接着做吗?后续计划能透露一点吗?
Yukio Cho:会。这对我依然是有意义的方向,但不是唯一的方向,基础科学我也感兴趣。电池这块,我在斯坦福研究过另一种固态电池化学体系,重点在新化学和新材料体系。跟现有锂离子电池比,我们盼着它有更高的性能、更低的成本,这也是我很想往下推的方向。
另一个方向是用电来造化工产品。现在不少大规模化工生产,比如合成氨和一些有机化学品,要烧掉大量化石能源,也排出大量二氧化碳。用电力来生产这些产品,一直是我们想达成的目标。拿合成氨来说,氮气到处都有,可要打开氮分子的三键,把它变成生物能利用的含氮物质,并不容易,相关工作大约一百年前拿过诺贝尔化学奖。现在得重新琢磨,能不能用更绿色的路子走完这个过程。这个方向我也很感兴趣。
还有一项正在推进的重要工作,是用 AI 和机器人给科学发现、新材料发现提速。
缺的不是模型,是数据
DeepTech:您刚才说想把 AI 引进实验。在电池或材料研究里,您希望它起什么作用?
Yukio Cho:大致两个作用。一是实验室的事。我正在搭一个让机器人动手做实验的实验室,实验过程中机器人会产出大量原始数据。过去人在实验室里凭感觉留意到的一些现象,如今机器可以记下来。我们想用 AI 从这些数据里还原材料如何从起始原料一步步合成到最终形态,顺带发现新的状态或聚合物结构之类。这是实验上的用法。二是拿到大量数据之后,用机器学习、深度学习等办法,去找材料性能和化学特征之间的关联。一句话,一个是实验室里的帮手,一个是分析数据的大脑。
DeepTech:您正在建的实验室,可以理解成人、机器人、AI 三块。为什么选这种形式?人在里面起什么关键作用?
Yukio Cho:对,我叫它 SRA2 平台(Scientist-Robotics-AI Agent)。人在这中间分量很重。做什么、为什么做,最后得人来拍板。AI 当然能帮着做决定。这些工具我自己也在用,从海量数据和信息里分析问题、找新的突破口。过去找数据、找资料要花很多时间;现在信息好拿了,看问题也能更全、更细。
人还有一层作用。我这一代人刚进实验室受训时,实验基本靠手,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都不多。做材料、分析材料,哪怕只是简单测试,都得盯紧细节。做久了,有时扫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或者留意到某一步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中间态、这样的颜色。一个完全没做过实验的人,只靠 AI 的推荐、书本或网上的信息去搭机器人实验室,这些细节很可能就漏了。所以我认为,搭这类实验室最合适的人,还是亲手做过实验、认真想过每一步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人。要是再懂点机器人的知识和本事,就更能胜任。
人的作用,一是定下要做什么,二是带着机器人实验室把流程搭起来、细化下去。
DeepTech:您觉得 AI 用在材料研究上,眼下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Yukio Cho:眼下我最核心的判断是,AI for Materials 卡住的地方在数据,AI 本身倒不是问题。现有模型和智能体的本事,早就超出了科研界现在能用起来的程度。
模型和智能体的能力当然还在涨,几乎月月都有提升。在我看来,更值得琢磨、也更要紧的事,是搭一个平台出来,让它们借着材料这个入口,去认识真实的物理世界。
比起生物、基因工程,还有药学、分子化学这些方向,我自己的感觉是,材料领域在这件事上走得更慢。原因不止一个。
头一个原因,出在材料本身。想靠一个化学式就把材料完整说清楚,很难;它也没法像 DNA 那样拿序列来代表。从最开始把不同原料混到一起,到怎么合成,再到过程中那些细微的条件变动,每一步都会留下影响。这些信息要是没法充分写进机器学习用的描述符里,分析的准头就会打折扣。材料天然就带着这种复杂性。
再一个,正因为复杂,我们手里缺的正是够用、够好的数据库和数据底子。蛋白质那边有 PDB 数据库,AlphaFold 能发展起来,它贡献不小。材料领域呢,我认为相应的数据基础和共享机制都还没建起来。发论文的时候,我们通常只摆出少量成功、有代表性的数据。可背后大量试错、那些不太“好看”的数据,往往就被埋掉了,没能真正用上。
DeepTech:用 AI 来设计材料这件事,您怎么看?
Yukio Cho:就我所知,这类研究多半建立在计算数据之上,然后给出一些可能的材料方案。算法各有各的路子,但 AI 设计的核心,还是高度依赖在既有知识框架里找复杂的组合。回头看大约从 1990 年起发现的一些有意思、有产业化前景、甚至已经产业化的材料,不少并不是从既有知识框架里能直接推出来的,而是在完全没预料到的地方冒出来的。
所以对 AI 设计材料,我个人还没那么乐观,觉得得再看。基因、蛋白质领域我了解得不够深,就不多说了。不过我特别期待有一天,AI 能像 AlphaGo 下围棋那样,走出人类压根没想到的一步。真到了那一天,我会非常期待。
AI 设计材料最大的卡点,可能还是模型能看到多少数据,以及数据够不够多样。拿 Meta 的一个实验室来说,他们在训练自己所说的 UMA(Universal Model for Atoms),也就是面向化学的基础模型。他们的思路挺有意思:尽量把不同化学体系的数据都拿来喂模型。这有点像大语言模型——见过足够多不一样的东西之后,反倒可能撞出新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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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