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0万月活撑不起AI陪伴生意:Character.AI破产,行业拷问付费意愿
近期,Character.AI(以下简称C.AI)申请破产保护,如果出售无法找到可行方案,平台可能会停止运营。 C.AI是AI陪伴赛道最具代表性的独角兽之一。 2023年,公司完成1.5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达到10亿美元。但不到四年,这家曾拥有数千万用户、单次访问时长一度超过30分钟甚至超过YouTube的公司,便走到
Character.AI(下称C.AI)近日走上申请破产保护这条路。若出售资产找不到可行方案,这个平台或将直接停运。
在AI陪伴这条赛道上,C.AI算得上最有代表性的独角兽之一。
2023年,这家公司拿到1.5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冲到10亿美元。可不到四年光景,一个坐拥数千万用户、单次访问时长一度超过30分钟、甚至压过YouTube的平台,已经落到申请破产保护、四处寻找买家的地步。
按互联网时代那套标准衡量,C.AI是门好生意,商业模式堪称绝佳。如今这个局面,放在当年没法想象。
移动互联网年代,APP大致分两条路子:工具型产品帮用户提效,用完就走;内容型产品负责消遣,把用户留在里面。
资本叙事长期以来更偏爱后一种,越能Kill time,越容易被看作有增长潜力。
到了AI时代,ChatGPT是前一条路子的代表——写文案、查资料、改代码,事情办完,对话就能收场;C.AI则站在后一条路子上:用户自己建角色、定性格、设定说话方式,然后跟角色一直聊下去。
这些角色可以是动漫人物、虚拟恋人,也可以是用户脑子里想出来的对象。聊天不是为了解决什么外部问题,图的是得到回应,把一段互动关系维持下去。
这门生意有需求打底。全球大约六分之一的人被孤独困扰,想找人倾诉、要情绪支持、渴望陪伴,这些需求是实打实的。AI给了一条门槛很低的路:想聊随时能聊,不怕打扰谁,也不用应付现实人际关系里那些复杂的回应。
2023年4月前后,C.AI网页端次均访问时长做到17分23秒,是ChatGPT的两倍多;2024年,月活跃用户一度摸到约2800万。
那问题就来了:需求是真的,用户也上了规模,C.AI为什么每月还要亏八九百万美元,盈利看不到头?AI陪伴应用到底是不是伪命题?如果不是,这条赛道还剩下哪些机会?
01 用户端:黏性高,不等于愿意掏钱
AI陪伴凭什么让用户一遍遍回来?一个要紧的原因是,跟真人比起来,AI往往更顺着用户的立场走。
2026年《科学》杂志的一项研究测了11款主流AI模型,结果显示:给建议的时候,AI比人类更爱说“你是对的”,认同比例高出49%;哪怕用户讲的是欺骗、违法或者伤害别人的事,AI也常常顺着说。
后续实验还发现,跟这种高度认同用户的AI聊过之后,参与者对自己立场的确信度会上升,承担责任、道歉、修复冲突的意愿则往下掉;反过来,越爱附和用户的AI,拿到的用户评价越高,人更容易觉得它可信、有用,也更愿意接着用。
这种“被附和”的体验,落到用户身上就是反对和摩擦变少,被理解、被肯定的感觉变多。孤独、疲惫的时候打开应用跟AI聊一阵,需求真实存在,使用频率也低不了。
可对AI陪伴产品而言,参与度高是一码事,用户肯不肯为它付费是另一码事。
新鲜感能把用户第一次拉进应用。之后,重复的回应、不稳定的记忆、越来越乏味的互动,都可能让人失去继续用的动力。
就算用户留了下来,长期看,AI陪伴也可能改变他们跟现实世界的关系,而且未必是往好的方向改。
芬兰阿尔托大学的一项研究追踪了近2000名相关应用的活跃用户。结论是:AI当“补充”、填补现实社交缺口时,能帮社交困难的人撑过一段时期;可一旦AI变成“替代”,用户慢慢不再向真人伸手,孤独感反倒加深。
研究进一步显示,用户使用初期孤独感确实下降,但3个月后,孤独、焦虑、抑郁相关的负面情绪显著上升。
OpenAI和麻省理工的研究也指向类似结论:跟AI互动,短期或许有慰藉作用;但重度、长期使用AI的人,在孤独感、社会退化、情感依赖这些指标上表现糟糕。
说白了,产品越成功,用户可能越不需要真实关系;而一个不需要真实关系的人,对“关系”的支付意愿反而更低。
商业化还横着一道更直接的坎:免费版本已经能满足用户最核心的需求。
拿C.AI来说,免费账号照样能聊很多轮,订阅掏钱换来的是更快响应之类的增强功能。核心体验既然白送,用户自然没有马上付费的动力。
一项针对星野平台的研究收集了12144条评论和321份问卷,结果显示:用户感到的情感效用与继续用下去的意愿明显相关,可跟付费意愿之间并没有显著的直接联系。
说白了,产品给了安慰,用户愿意接着用,但未必认为这份安慰值一笔钱。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一旦开始收费,用户对陪伴的感受本身就可能变味。
AI陪伴主打的是随叫随到、不加评判、也不向人讨情感回报。平台把更亲密的互动或某些功能划进付费区后,用户可能会反应过来:这段关系底下还是一门买卖。对一些人来说,这种交易感会冲淡原来的沉浸感。
结果,AI陪伴撞上一个看着简单、做起来很难的题:用户或许需要它、喜欢它,天天都会点开,可这些行为撑不起稳定的收入。
02平台端:黏性越高,成本越重
用户那边的难处是黏性换不成钱,平台这边的压力则在于,维持黏性本身就得不停砸投入。
AI陪伴和传统数字内容的差别很大。
一部电影拍完,放给10个人看和放给100个人看,成本一个样;AI每回一条消息都要烧算力。聊得越勤、上下文越长,推理开销通常越高。若还想让角色性格不掉线、记得住以前的互动,平台就得在模型、记忆系统和基础设施上再加投入。
以C.AI为例,据媒体报道,2026年1月至8月,公司算力支出合计约5610万美元;即便靠调整成本压开支,每月仍亏约800万至900万美元。
为了省钱,平台还得在模型路线上做选择。
自研并维护基础模型,意味着研发、算力和人才要持续投进去。这条路自主权更大,固定成本也高。
换成外部模型,前期能卸掉一部分研发包袱,可调用一频繁,费用照样出来。何况AI陪伴对角色性格、长期记忆和互动连续性的要求,跟普通问答任务并不完全一样。
C.AI就走过了从自研基础模型到退出自研的路。
彼时谷歌以约27亿美元拿到其大语言模型技术的非独占许可,并把两位创始人和约30名研究人员收回谷歌。之后C.AI在开源模型上做微调,成本确实降了些,用户却也抱怨回复重复、描写过度戏剧化、硬塞浪漫情节。
所以平台得在成本、体验和模型能力之间来回找平衡。用户增长带来的成本一旦超过收入增速,高黏性反倒会加重经营压力。
算力之外还有别的账。AI陪伴越接近一段真实关系,平台要扛的安全与法律责任就越重。
2024年,美国14岁男孩Sewell Setzer在长期与C.AI角色互动后自杀,其母亲随后提起诉讼,指控平台的产品设计与儿子的死亡有关。
这起案件把一个问题摆到全行业面前:用户对虚拟角色产生强烈情感依恋时,平台该负多大责任?面对未成年人和有自伤风险的用户,企业得设计安全机制,识别高风险对话,必要时出手干预。这些都要持续投入,安全治理也就成了经营成本的一部分。
中国市场同样迎来新的监管要求。
2026年7月15日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对情感依赖、未成年人保护和用户权益等问题作出规定。平台在提供沉浸式体验的同时,要避免诱导沉迷、损害用户现实人际关系等风险。
从前,角色越鲜活、互动越自然、用户越离不开,越可能拉动增长。可当产品需要避免诱导沉迷、保护未成年人、对高风险对话适当干预时,那些用来做增长的设计,就成了合规的靶心。
收入端也有类似的两难。
订阅之外,C.AI还走了广告这条路。据报道,2026年8月其广告月收入约250万美元,订阅收入约280万美元。
广告能进账,可单靠它填不上缺口。
用AI陪伴的人,大多在意对话能不能接得上。广告频繁插进来,沉浸感就断了;要是把广告直接塞进角色台词里,用户又会犯嘀咕:角色这句话,是不是冲着商业利益说的?做的是情感投入的生意,广告怎么设计,得先过用户信任这一关。
想让AI陪伴成为能长做的生意,平台得让用户乐意留下,也得让每一次互动在经济上扛得住,还得为这段关系带来的风险担责。几件事要同时办成,眼下看并不轻松。
03 AI陪伴还有机会吗?
2024年底到2026年中,成本、监管、付费几重压力之下,一批AI陪伴应用关了门。小冰的“X Eva”、阶跃星辰的“冒泡鸭”、网易云音乐的“妙时”等,都宣布停运。
AI陪伴的商业化正被筛一遍。一些产品退场,留下的开始找更具体的付费理由:有的想把用户对角色的感情变成内容消费,有的把陪伴塞进学习、照护这类实际需求里。
猫箱就是个值得盯一盯的例子。
猫箱没把赚钱的希望压在“用户愿不愿意为这段关系续费”上。它的内容不只有和角色对话,还有角色撑起来的互动剧情和故事线,用户一章一章追着看。
变现手段也就多了几条:会员费、广告,加上以“猫粮”为代表的虚拟充值。虚拟充值里,1元档的猫粮是重要收入来源——单章小说不到1元,小额充值让用户不知不觉一直花下去。
C.AI也在往这个方向转。差别在算力成本:猫箱不用像C.AI那样自己扛账单,火山引擎和豆包大模型生态替它分担了一部分。
2026年第一季度,它登上中国iOS应用收入榜首,累计iOS内购收入超过2200万美元,单月活收入效率是即梦AI的4至5倍。
2026年上半年收入排在AI陪伴/恋爱类应用第一的Zeta,今年同样把“角色主导”换成了“故事主导”。
Zeta的付费设计另有章法。常见做法是免费版留几个功能口子,逼用户掏钱;Zeta反过来,把Lorebook、角色状态窗口、叙事风格和剧情选项这四项高级工具对免费用户开放。
这么设计,是想让用户在免费体验里不断攒下剧情、选择和情感投入。广告一旦打断体验,或者模型生成的内容跑偏了原有剧情,用户丢的就不只是某项功能,而是自己花了时间、一点点搭起来的故事体验。
昆仑万维旗下的Linky,在角色互动之外加了收藏和抽卡。用户除了订阅,还能用虚拟货币换角色卡片之类的内容,比如角色自拍,或者依互动情节生成的收藏素材。
AI和内容消费的结合还有别的方向,比如和游戏融合。腾讯的鹅次元把AI搭子放进游戏场景,按“星币兑换能量”以对话轮次和陪伴时长扣费,收费由游戏体验本身兜底,不再另建一套关系订阅。
不过,这不等于上面这些产品就“安全”了。
猫箱的月活还在百万级。2026年7月监管调整后,豆包主站部分智能体功能下线,流量被引向猫箱,拉来一波短期新客。可导流效应没撑住,用户规模随后慢慢回落。AI产品榜数据显示,9月猫箱月活已回到此前水平。
流量导入能让产品快速拿到新用户,却未必留得住人。要把这套模式推向更广的大众市场…猫箱还有不小的距离。
抽卡也一样。它或许能提高付费频次和单次消费的机会,但付费体验会被随机性牵着走。用户愿不愿意接着花,说到底看奖励够不够吸引人、价格合不合理,以及核心互动体验稳不稳。
靠剧情推进、角色收藏,还是游戏化设计,这些机制能造出“回来的理由”,却保证不了这个理由一直管用。钩子会磨钝,用户最终走不走,看的是内容供给跟不跟得上。
另一条路,是把陪伴放进功能价值明确的产品里。
听力熊Mooni M1把AI陪伴、安全守护和熏听学习装进儿童硬件;ElliQ靠硬件、月费和机构部署,把付费接进养老照护体系;AI玩偶多走“低价硬件加订阅”,用实体形态压低第一次付费的心理门槛。
不过,硬件也压不住持续运营的成本。儿童社交机器人Moxie售价799美元,开发公司破产后云服务停摆,核心功能随之失效。
AI陪伴要找出路,让用户为关系续费恐怕不是办法。更稳的价值载体在哪里,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