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DE前线工程师:老板想用AI裁掉整个部门,员工却让它滚
裁员数量,仍是一家公司衡量AI是否有效的直观标尺。
老板的“许愿池”
“你知道马斯克怎么管理员工吗?”这句拷问一出口,胡芯兰就觉得不对劲。
坐在她对面的老板来自一家重工业企业,手下员工过万。这位老板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马斯克用Agent顶替真人员工的新闻,心里也痒了。他直截了当地问胡芯兰:“能不能帮我把整个信息化部门都裁掉?我每天就跟Agent沟通。”
胡芯兰接触过的老板里,想裁员的并不少见。这些人分布在金融、制造、互联网等各行各业,公司小的几百人,大的上万人。有人旁敲侧击:“你觉不觉得,我们公司的人员有些冗余?”有人干脆把话挑明:“最多能裁员多少?”而那位学马斯克的,是她见过最激进的。
另一些老板嘴上不提裁员,却盼着AI能盯住员工的一举一动。“能不能给我装一个Agent,记录每名员工每天做了什么、产出了什么、项目进展到哪一步,最好还能随时监控和调用这些Agent,再根据完整日志计算每个人的投入产出比。”
胡芯兰明白,这类老板只是还没把裁员摆到台面上。他们想先攒够人效数据,再“尽量精准地裁员”,免得“裁员裁到大动脉”。
天天跟“裁员”需求打交道的胡芯兰,干的并不是人力资源。她的行当是眼下AI圈最火的工种之一——FDE,也就是前线(前沿)部署工程师。
AI跑得有多快,企业用得就有多慢。模型一版接一版地更新,新应用扎堆冒出来,初创公司的融资节奏也没见放缓。问题是,这股劲儿没能顺顺当当地传导到那些指望AI提效、改造生产流程的公司里去。埃森哲调研过7个行业里的163家中国企业,结果只有9%的企业借AI应用拉高了生产效率、收入或者利润。
技术往前冲、落地跟不上,这道落差里长出了一个新岗位——FDE。最早是硅谷的Palantir把它提出来,OpenAI和Anthropic后来把这套做法做大,2026年它借着势头从硅谷传到了中国。说白了,这个角色就是AI和企业之间的一座桥:FDE直接扎进客户公司办公,把对方的业务需求摸清楚,再有的放矢地帮他们落地大模型、Agent这类AI能力,把AI和真实工作场景之间的距离拉近一点。
但在中国,大部分FDE的工作是尴尬的——企业抛来的很多诉求,如“许愿”般不切实际。
胡芯兰有过一次经历。她在会上给不同行业的客户讲公司的AI产品,一位老板突然把话接了过去,绘声绘色地讲起AI对于人类有多重要:“不只是工作,我们的身体、生命健康数据什么时候才能交给AI?让硅基生物复刻、并造福我们碳基生物。你们应该想想办法,把这个做出来。”
话一说完,整个场子静了下来。胡芯兰先稳住表情,接着往回控场:“这就需要从长计议了。”然后她赶紧把会收了尾,这才没让话题从工作提效一路滑到改造人类生命上去。
做FDE创业的朱莉也碰上过差不多的事。前阵子一位电商客户甩给她一个叫“AI CMO”的产品宣传片:只要把公司网站输进去,文案、运营到投放的全流程营销它都能包办,过程看着很顺。片子配乐够燃,老板的态度比配乐还燃:“如果能实现,我愿意高价购买!”
朱莉心里一沉,“没想到AI公司画的饼,如今竟要我来实现。”她明白,光让AI看一个公司网站上的信息,宣传片里那种效果根本落不了地,“能自动发广告,但没法保证发给用户的是有价值的信息。”
这又是另一种错配带来的尴尬:企业老板既不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也不清楚AI能实现什么。“对客户来说,我们就是个许愿池。”朱莉说。
这些“愿望”背后,其实藏着大量企业老板深深的焦虑:公司诸多生产环节上,或多或少都存在低效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太害怕因错过AI这趟车而被时代甩下。
焦虑的不只是企业老板。在AI的另一头,那些手握技术和产品的AI公司同样有自己的焦虑。
举个例子,今年3月腾讯上线WorkBuddy,字节阿里随后也快速跟上。字节推出豆包工作,阿里推出千问办公,主攻企业级市场。三家大厂都把战火引向了AI办公入口,但说实在的,办公Agent的功能大同小异,技术上也没什么壁垒。怎么让客户选自己,成了大厂们现在最挠头的事之一。
于是,大厂开始密集成立FDE团队,期望用这一服务模式把自家AI送进企业。FDE,也成了大厂缓解商业化焦虑的一张新牌。
一位阿里云的销售经理告诉36氪,面对WorkBuddy先发优势怎么建立的?他的做法是给企业先免费用一段时间的额度,然后加派更多人去做FDE。用他自己的话说,现在拼的就是谁下注更狠,公司里技术、售前等岗位不少人已经转岗干FDE,像百炼(阿里云MaaS平台)这种战略级产品还单独配了FDE团队。
Workbuddy近来也拉起了自己的FDE队伍。腾讯一位售前经理原本并不想让团队沾FDE的活,可一想到客户可能被对手挖走,还是选择用这种方式把客户“熬住”。
一边是大厂要靠FDE抢地盘,另一边是中小企业指望FDE把AI变成实打实的效率。两边都急,也都在同一时间往FDE上押注。
FDE眼下碰到的坎,并不是AI时代才冒出来的,说到底就是20年前SaaS那一幕再演一遍。麻烦在于,技术能接手的活越多,技术和落地之间那道沟反而越宽。
看起来,老问题正换一种更绕的方式回来。
裁员阴影下的拉锯
客户提什么愿望,胡芯兰都不回绝,她的办法是“魔法打败魔法”。
碰上那位想学马斯克的客户,胡芯兰先认真点头,再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推:“明白,不过这样需要每天看上万份AI执行日志,您看是否能腾出精力?”老板一犹豫,她接着加码:“而且员工一旦使用其他工具,您就拿不到上下文了。”
要是讲道理还压不住对方,胡芯兰就亮底牌:“这样实现下来,每天Token费用可能要花到一万美金。”这话一出,客户立马冷静。她知道,该聊能落地的方案了。
胡芯兰待的公司体量不大,她一边做FDE一边还得扛销售,为了拿单,她没多少底气去争,只能挑客户能接受的说法,让对方明白“不是不行,只是目前不适合你”。
林凌在一家头部大厂做FDE。这半年她明显感觉,客户给AI项目留的工期越来越短。过去按年算的交付周期已经没有了。四个月的活,客户张口就压到三个月。deadline越近,客户想加的新点子还越多。她不照单全收,而是把最早的邮件和合同翻出来,一条条对当初谈定了什么,“就像情侣吵架时翻聊天记录”。
跟小创业公司比,大厂在客户面前确实更拿得住:客户一般已经绑定了自家的云服务,迁移成本摆在那,不会说取消就取消。被客户气得冒火的时候,林凌就劝自己:老夫老妻了,还能离咋的?
等跟老板把预期对齐,FDE又会撞上新麻烦:老板对AI的那股急劲,员工很难共情。
潘科霖是一家汽车零件厂的厂二代,工厂效率低一直让他头疼,他就试着用AI来改造。一开始每做一款AI工具,他都先把方案丢进微信群,再把十几个部门负责人叫来开会听意见,可会往往开成两个极端,“要么没有问题,要么全是问题”。
有时候员工齐刷刷点头,“没问题,都听领导的。”真到执行那一步,问题就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有人忙着解释这会让工作量和难度涨多少,有人说资源不够、部门不好配合,甚至把家里的难处也搬出来,总之“实在难以推进”。
当厂二代之前,潘科霖没上过班,“不懂职场”。几场会下来,他慢慢看明白老板和员工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老板盯的是公司效率和营收,员工在意的是活会不会变多、责任会不会变重,更直接的是,会不会因为AI被裁掉。
做FDE之前,胡芯兰没想到:“比做AI工具更难的,是跟老板、员工间的人性博弈。”
找客户的技术人员配合时,胡芯兰经常吃闭门羹。头一回去研发部门,她问大家有什么需要AI提效的地方,研发们各自盯着屏幕,回应她的只有键盘啪啪响。过了两分钟,最边上那位才开口:最近工作很多,没时间迁移工具。
后来开需求对接会,研发直接抛来一句:“你们这个产品有Claude Code好用吗,换了以后工作进度如何保证?”胡芯兰很快反应过来,“忙”多半是个借口,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研发的“工具洁癖”,他们心里早有自己的顺手工具。
也有干脆躺平的。有一回,胡芯兰提出给邻桌的IT员工送一个免费的Agent席位,对方语气很平,回她:不用,豆包挺好的。
一旦AI提效的动作碰到员工的饭碗,那就更走不通了。
朱莉服务过一家小型银行,老板的需求很清楚:让AI把贷款审批流程优化一下。
为这个,朱莉得先找一线业务员摸清业务流程,做出试点跑起来,再拿着效果去找业务经理要预算。贷款审批这件事,各家银行的风险偏好和计算口径都不一样,朱莉看出来了,这比通用流程更关键,而且特别依赖人的经验。
可被朱莉找去问经验的业务员,似乎并不想配合:她问得越急、越细,对方答得越慢、越含糊。直到对方反问一句:“你们做这个,到底是为了什么?”朱莉这才反应过来,她想打听的正是业务员手里最要紧的知识壁垒,而一旦要让AI来优化这活,业务员立刻就有了被裁的恐惧。
那之后,朱莉再想约这家公司的员工开会,对方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掉。第一版Agent跑出错来,她发给一名业务员,希望对方帮忙看看哪里不对,消息发出去就再没等来回复。
老板愿意上AI,可他不清楚业务怎么跑;一线的人懂业务,偏偏不愿意配合AI;中层嘴上多半说支持,心里盘算的却是效果得看得见,自己还不能因此担责任。
几个角色来回拉扯,朱莉慢慢看明白,老板一句“支持AI”根本撑不起这件事。最拧巴的地方在于,想拿AI换掉人的老板,偏偏得先让那些可能被换掉的人,手把手教AI怎么干活。
还“债”
给客户接上Agent的头一天,FDE创业者Edison就收到了将近300条报错。
这家客户是做服装制造的。过去老板每天光看生产信息,就得花掉至少两小时。上百款服装的订单排成一行行,面料、拉链、吊牌这些环节的生产进度列成一列列,整座工厂的生产情况全塞在一张巨大的Excel表里,由几十位产线负责人一起更新。
工厂倒是有ERP系统,可里面记的都是产品类型、客户、金额、交付时间这类最基本的静态数据。真正生产时产生的那些信息,比如上面这张表里的内容,系统里根本没有。它们通常又碎又爱变,还散落在各部门本地的Excel、聊天记录,以及人的脑子里。
Edison本来的想法是在这张Excel上接个Agent,替老板盯生产风险。可真跑起来,负责人们老是来不及把表格维护好,Agent的警报就没停过。人一忙没顾上更新,AI就判断订单要延期;少打一个空格,AI又当成生产异常。人一眼能看明白的变通,到了AI那儿全成了问题。
想让AI真正进到企业核心的生产和工作流程里,一个前提是数据能随时被调出来用。可对不少企业来说,这笔账欠了很久。
刚拿AI改造工厂那会儿,潘科霖也发现厂里到处是数据窟窿。十个车间就有十套日报表,写法各不一样。记录方式统一不了,跨车间汇总信息就慢,后面排产这些环节也跟着拖。等AI进来,别说提效了,连这些信息都未必读得准。
结果,企业原本指望的AI提效卡在了半路,反倒变成了“还债”——得退回去做数据清洗和治理。
对潘科霖来说,这就是从源头重新定日报记录的规矩。他把十个版本摆到一块儿逐条比,一边问车间负责人,一边跟AI商量,花了两周才重新理出一份车间日报的记录规范。而这还只是开头,他坦言:“把过去散乱的数据全部梳理清楚,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让不少FDE意外的是,在动念接AI之前,很多企业压根没把“数据不规范”当成一件事。
阿里云一位FDE告诉36氪,公司跑得快的阶段,管理者的心思基本都扑在业务增长上。部门漏报个信息,系统少开发个功能,这种毛病并不耽误赚钱,时间一长就搁下了。
可现在他们指望AI带来新的效率和增长,那些过去不影响营收的“小毛病”,一下子都成了必须先迈过去的坎。
“这不是豆包”
头一个月月底对账,胡芯兰的客户被Token账单惊到了。一家一两百人的公司,一个月Token消耗能到几十万元。
翻完后台数据,胡芯兰很快找到了原因:员工虽然开始用Agent,习惯却还停在“跟豆包聊天”那一步。每做一步任务,就重开一个对话框,再传一遍大文件、复述一遍公司背景和业务规则,同样的信息被模型反复读,Token就在一次次重复的上下文里飞快烧掉了。
对的做法,是把日常要反复执行的工作写成Skills,把长期不变的资料存进知识库,Agent每次干活,只读跟当前任务相关的那部分信息就行。
胡芯兰一遍遍跟客户公司的员工讲,“这不是豆包”,可效果不大。后来她想明白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话背后,是大家从没系统梳理过自己的工作流。
每周二到周五,胡芯兰都泡在客户公司。她办公的那间大会议室,像个临时的“AI门诊”。不同部门的人一拨接一拨进来,带着工作上的问题,问她该用什么样的Skills来解决。一天接待二十多人是常事,有时快下班了,门外还有人等着。
麻烦在于,来找胡芯兰的多数人,都说不太清自己到底想让AI在哪个环节帮上忙。
比如有位做数据分析的员工找过来,说想做一个“数据分析Skill”。这个词把取数、清洗、统计、分析到写报告的整个流程全包了进去。为了搞清楚究竟卡在哪儿,胡芯兰只能让他把一天的工作“倒放”一遍:数据从哪拿,拿到先做什么,哪些数字要判断,最后怎么交付……
追问了好几轮,胡芯兰才弄明白,对方其实只是不想在数据分析完之后,再照着一套固定格式去写报告。她松了口气,告诉对方:这个叫把数据填进报告的Skill。她还注意到,工作里的前提、步骤、检验标准这些东西,早就被员工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变成了行为惯性,每做一步之前,他们并不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走在哪一步上。可Agent吃不了“含糊”这一套,描述不清楚,它就干不了活。
这件事也让朱莉换了个思路做创业。她觉得现阶段企业最该做的不是直接上Agent,而是先弄清楚“哪些工作值得被AI提效”。她和团队做了一个挺原始的试验产品:软件装在员工电脑上,每隔几秒截一次屏,分析员工最耗时的任务和重复流程,帮老板找出那些没被讲清楚的AI提效机会。
比拆解工作流更棘手的,是把员工手上的关键技能“蒸馏”给Agent。
阿里瓴羊给某头部电动车品牌做过一个AI客服项目。对方的要求是AI先听懂用户问题,能答的直接答,答不了再转人工。可团队发现,客服每天要面对大量随机状况,该不该转人工、转给谁、后面又怎么处理,这些判断全藏在客服的经验里,没有现成资料能让Agent直接学。
于是阿里瓴羊派人去了现场,戴上客服耳机,挨着一线员工坐了将近两个月,看他们怎么应对不同的用户诉求——产品demo两三天就能做出来,但要让它真正好用,团队花了好几个月,做了将近100场调研。
算不清的账
前阵子,某大厂FDE姜瀚接到一个给App开发AI助手的需求。看着简单,实际每项功能都要接一套内部系统,而每套系统对应的接口权限和安全要求又各不相同。结果他和团队最后做了二十多个业务Agent,每个Agent背后都是数不清的访谈、协调和等待。
以前一名B端售前能同时服务5-8个客户,可FDE式的交付得长期泡在企业里,理解流程、协调部门、连接系统,一个人同时服务1-2个客户已经算不错了。AI确实离客户的业务更近了,但人效掉得厉害。
这么做,也是被大厂AI的商业化竞争逼的——AI对企业真正“有用”,才能带动MaaS、甚至更多云服务的收入。
姜瀚把FDE看作一种押注。动手做项目之前,他先盘一盘客户背后能带出多少云、GPU以及其他产品的单子。只有判断这个客户值得“下注”,他才会安排人免费或者低价去把FDE交付做掉。
有一次,姜瀚对接一家连锁企业。跟客户朝夕相处下来,对方决定把云服务也迁到姜瀚所在的大厂,并继续购买其他B端产品。这意味着,一笔千万级的订单将被撬动,前期的FDE服务马上就能回本。
可另一个例子是,姜瀚曾花很大精力帮客户部署Agent,结果客户公司的员工只在简单办公上浅浅用了一下,半年下来只有50万左右的Token消耗。这笔收入连姜瀚团队的人力成本都覆盖不了。
身为创业者的Edison,更是经常怀疑自己的工作到底值不值。客户公司数字化程度很低,Edison先让客户转到飞书办公,把原本散在员工微信、Excel里的数据沉淀到飞书里。后来他又陆续帮客户建了多维表格,用秒搭做了前端页面等等,可这些动作带来的收入,最后都流向了字节。这个过程让Edison觉得自己像飞书免费的外包。
FDE们还慢慢意识到,理想中的“AI提效”其实是一场漫长的“AI布道”,得不断给客户普及AI知识、安利新的工作模式,才能一点点推动转变。这些都是工作里的“隐性成本”。
后来有人改了策略,不再带着PPT给员工推荐AI,而是“靠吸引”。比如不经意间向客户员工提到自己的工作已经“90%AI化”,等对方好奇了再介绍Agent。为了鼓励员工适应AI,潘科霖也换了招。他告诉员工Agent能辅导孩子学习、教孩子写作业,来参加的人明显多了。
AI落地之后究竟值多少钱,眼下这笔账没人算得明白。36氪从一位大厂FDE那里了解到,他的客户挺开心,说买了他们公司的AI编程工具以后,开发团队人数从140人掉到了100人。“客户掏钱买AI,图的无非两样,要么产出变多,要么成本变少——同样的钱赚不到更多收入,那就用更少的人把同样的活干完。”
FDE常被称作AI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但这一公里走出去了多少,走完之后又能给企业带来多少实际收益,都还是未知。目前看来,“裁员数量”似乎仍是一家公司衡量AI是否有效的直观标尺。(文中所有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