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APEC窗口:一块路牌背后的城市治理压力测试
APEC开幕前一周,美国人Samuel走进香蜜湖户政中心。大厅入口,一台AI导服机器人迎上来。他用英语询问临时居住登记怎么办,屏幕同步跳出中英文指引,随后把他引到综合窗口。几分钟后,业务办结。这间大厅位于APEC主会场三公里内,由原有24小时自助服务区改造而来。作为“AI+政务服务中心”,它将户政、出入境、交管等高频事
APEC开幕前一周,来自美国的Samuel走进了香蜜湖户政中心。大厅门口摆着一台
这间大厅离APEC主会场不到三公里,由原来的24小时自助服务区改建而成。作为“AI+政务服务中心”,它把户政、出入境、交管等高频业务收进综合窗口,搭起“
类似的“第一次”,APEC期间在深圳还有很多。这座城市向来以“来了就是深圳人”自居,四十多年攒下的营城经验,眼下正被集中拿到国际场合检验。考的不是楼有多高、GDP跑得多快,而是一个更细的问题:一位语言不通、流程不熟、带着政务需求的外国朋友头一回走进深圳,能不能被接住?接得多快、多暖?
深圳的底子摆在那儿:数字基础扎实,文化也开放。前者提供“
深圳市政务服务中心工作人员正在指引外籍人员办理业务。本文图/受访者提供
向全球展示深圳的第一界面
深南大道上,一辆顶着全景摄像头的街景车开了过去,车身贴着一行字:让世界读懂深圳。它不拍风景,专门一块一块地“读”路牌。镜头扫过沿线,后台
这套东西叫“城市观察官”,是腾讯“星”青年志愿服务队给深圳英文标识优化提升做的数字化方案,流程是图像采集、AI智能翻译、专业复核、落实整改。志愿者陈煜东说,项目累计处理标识图像超2万张,文本摘录准确率达97%以上,团队还曾一天内完成重点区域773块标牌的筛查。2026年9月,《深圳经济特区
“找得到、看得懂”只是前两步,最后得“办得了”。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出入境管理大队大队长曾美清说,内部把消除异国陌生感拆成上述三个目标,做法是:常规标准化事项线上能办,临住登记、证件遗失这类涉外急事,随时有人接手兜底。
以前外籍人士住在社区,得专门跑一趟属地派出所办临时居住登记;护照丢了更麻烦,要跑好几个地方。如今这些高频事项都收进了香蜜湖户政中心大厅。曾美清有个说法:“政务窗口就是一座城市的涉外会客厅。”
选址只是开头,真考验在窗口里头。曾美清说,过去涉外服务的对象多是长期在深学习、工作的外籍人士,需求集中在居留许可、签证延期、变更登记,属于周期性、可预判的业务。APEC来宾则大多是短期入境,诉求来得突然:入住后不知道要办临时居住登记,外出活动护照意外丢失,签证延期紧急需求多、时间又紧。他们不需要长期居留手续,要的是即时、一站式的应急服务,不必跨多个派出所、多个窗口来回跑。
AI和人的分工,被概括为“
深圳市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政务服务处处长张卫清谈到,国际会议对城市治理的一大价值,在于把短期的服务保障沉淀为常态的治理能力。“国际会议就像一次压力测试。外籍人士集中到来,语言、流程、数据、跨部门协同的问题会一次性暴露,会推着我们把个案经验固化成标准。”他举了个例子,“外国人来华工作”过去要跑好几个部门、递好几套材料,现在全链条打通,只填一张表、交一套材料、最多跑一次。整体办理时限压缩50%以上,截至11月初今年已办理超8200件。
“
目前,“
张卫清说,这些看着琐碎的场景,恰恰是外籍人士体会一座城市治理水平的真实切口。他坦言:“找不找得到入口、看不看得懂、业务办理是否简单、等多久、会不会被反复退件,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他们的感知。这种确定性,更能帮助外籍人士建立对城市的信任感。”
坪山则把“第一界面”从固定窗口搬到了移动场景。2025年11月,坪山区政务服务中心配了首台
固定设备够不着的地方,人工服务也顶了上来。谭凌燕表示,除了固定翻译屏,坪山还拉起一支精通英语的涉外服务队伍,给前来办事的外籍人士提供“一对一”服务。同时投放了一批可移动的、卡片大小的“
AI网格员
从“
如果说“第一界面”是陌生人认识深圳的入口,那撑着这个入口运转的,是一套攒了多年的
2018年11月21日,深圳市迈迪加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戴鹏提交了一笔600万元的项目备案。他没料到,6秒之后备案证就自动生成了。从那一刻起,“秒批”不再只是个技术名词,而变成了一家企业手里摸得着的确定性。
但深圳的
拐点出现在2018年前后。“秒批”能跑起来,靠的是跨部门数据实打实地打通,同年深圳出台新型智慧城市“
袁义才指出,深圳已经走过数字化基础设施建设期,进入数字化深度落地与效能转化的阶段。硬件平台基本建成,主要矛盾不再是“有没有硬件系统”,而是系统能不能真正解决复杂现实问题,从“建平台”转向“用好平台”,并开始摸索向自进化智能体过渡。
可最难的部分从来不在硬件,而在系统背后那些得重新理顺的行政关系。袁义才说:“平台解决信息流转,但不能直接解决部门之间权责划分。峰值压力会放大这个矛盾:看得见问题,但处置的决策权、资源调配权仍然在各个职能部门。闭环率不是单纯技术指标,本质是权责制度的映射。技术可以提升信息流转效率,但不能替代行政权责改革。”
这个判断,在石井街道AI网格员的实践里得到了印证。坪山区石井街道布了740余个AI网格员,覆盖5大类50种事件场景。石井街道工作人员陈婉宜表示,投入精力最多的是AI清扫车这个“一车多能”的复合型感知设备:车头扫路面,车尾地探雷达同步往下扫,车身上的AI摄像头不停识别路面和巷道异常,发现治理风险就自动生成工单,流转到
石井街道对AI的边界也看得很清楚。AI能“看见”的,是算法定义范围内的“形”,可城中村治理的关键偏偏在“形”背后的“因”。同一个“形”,换个场景,处置逻辑可能完全不同。陈婉宜说:“AI把‘事’找出来,把‘事’办妥当的仍然是人。”AI省得最明显的,是“找问题”的腿力;没省掉、甚至变得更多的,是事件判断和处置沟通。AI识别只要几秒,人到现场沟通协调,可能要花上半天甚至更久。
陈婉宜认为,这类“多出来的时间”恰恰是治理需要的,问题不是被机械地处置掉,而是要在现场判断、沟通、妥善安顿。
科技之城同样在分享文化。
APEC开幕前大约三个月的七夕夜,香蜜公园水上舞台亮灯。湖对岸就是五洲宾馆,APEC主会场近在眼前。一支来自APEC成员经济体的外籍乐队上台演出,台下坐着散步过来的市民,还有几位提前到深圳的外国人士。
福田区公共文化体育发展中心在APEC期间没有另起炉灶,这场演出就是典型例子。品牌部主任胡萍介绍,每个品牌活动都加入了APEC元素:端午龙舟赛请来马来西亚、新加坡的队伍;莲花山草地音乐节邀来俄罗斯和中国香港的交响乐团;爱情主题音乐专场则把APEC各成员经济体耳熟能详的情歌搜集起来重新编排。主海报、节目单改成中英双语,龙舟赛现场解说也用上了英文。胡萍注意到,今年在商圈、公园办活动时,举着手机拍摄的外国朋友明显变多了。她说:“文化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有一个孵化或沉淀的过程。”
长期以来,福田区公共文化体育发展中心坚持的是“市民共享”精神。“
人们常用“硬核”概括深圳的科技与经济成就,可一座只有产业、没有文化的城市,成不了世界级文明城市。坪山是深圳年轻城区之一,原本是制造业发展的代表。坪山美术馆用文艺把“共享”推到了生产层面。“
坪山美术馆馆长刘晓都表示:“美术馆的真正价值在于为公众服务,提供高标准的文化欣赏场所,同时做审美提升的公共教育平台。”当代艺术正朝这个方向走,和公众接触更深,也因此是最适合深圳的一种艺术形式。
深圳大学传播学院教授虞鑫观察到,深圳的文化模式跟历史名城不一样。北京、上海、香港等城市有悠久的历史建筑、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深圳更多的是一种“
龙马社的案例更能说明问题。坪山长守村是一座客家古村,修了三年,围屋已经修好,可接下来派什么用场,一直没人拿定主意。2023年,龙马社董事长姚怡头一回来到这里,就看上了这个地方。后来,龙马社把家从北京搬到了深圳长守村。
《肖申克的救赎》在深圳坪山区长守村的表演现场。
古村里有了排练厅,有了舞台,也有了一群住在山里排戏的人。2024年1月,《肖申克的救赎》在这里首演,11个会说中文的老外从十几个国家飞来,一个半月吃住都在村里。这出戏后来登上《纽约时报》国际版头版。姚怡说,一个剧团就是一个家,在这片山脚下,“大家住在一起排,特别不一样”。
长守村一街之隔就是比亚迪全球总部基地。姚怡说:“大家来看代表新技术的比亚迪的时候,顺便看到一个代表中国传统文化、在做原创戏剧的文化企业,会有一种反差。”她把这种反差看成一种“产品力”,要让人体会到线下的人的温度。这种温度,恰恰是“
从“深圳经验”走向“亚太样本”
2026年10月,加拿大外教Jaeda带着朋友来到蛇口加拿大APEC文化市集做志愿者。她给一到三年级学生讲APEC,把它比作“一年一次的大型晚宴”,这场晚宴发生在靠近太平洋的国家之间。她这样总结自己在深圳的生活体验:“感到自己被包容,不仅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也有东西可以贡献。”
根据《
在虞鑫看来,科技、人文、自然三者协调共生,可能正是深圳最有辨识度的一点。深圳的城市治理,如今已经成了一份能够向外传播的治理产品。APEC之后,深圳的底气和担子都会更重,在全球治理变局和全球产业革命的大势里,它要成为一个可供借鉴、可供复制、可供开放的治理模板。
2026年7月,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召开期间,深圳城市指数(UIS)正式对外发布。这一指数由自然资源部国土空间规划局指导,自然资源部国土空间规划研究中心同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一起编制,打出的定位是“全球城市治理公共产品”。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单樑表示:“UIS不是一个排行榜,而是一套导航系统;不是面向过去的评价工具,而是着眼未来的治理工具。”
单樑接着介绍,UIS最基础的一项工作,是把深圳四十多年的营城实践从“经验叙事”变成“结构化知识”:一边是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这套六维价值体系,另一边是一套评价方法——
这套“导航系统”的核心是“
2005年,土地价值持续攀升、城市快速扩张,深圳却主动把近一半市域、共974.5 平方公里划进
再往后是“
真正能搬走的,从来都是方法,而不是结果。UIS想做的,是把深圳经验拆解成“条件—做法—结果”的原型,让别的城市去判断“先试哪一条”,而不是“照抄哪一条”。单樑说过,一座世界级文明城市输出自己的方式,不是让其他城市把自己复制一遍,而是帮它们变成更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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