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化腾的焦虑,其实是一种“时代性眩晕”

资讯 36氪 全文 5319 字 · 约 14 分钟读完 配图 1 张

大公司驶入AI时代的历史三峡。

马化腾很久没有如此严肃了。

前几天,腾讯迎来28周岁生日,理应是全公司集体庆祝的一天,马化腾等核心管理层却在内部讲话中,抛出了“生死存亡”这样的重锤。

在脉脉上,有人宣称“小马哥全程没啥笑脸”。

实际情况究竟如何,腾讯方面没有公开回应。但从现场文字实录来看,马化腾等人的用词非常有紧迫感,可以想象气氛有多么严肃。

比如,“浪已经杀过来了”“远处的浪潮已经在吞没一个个山丘,你不能还坐着欣赏”“大家要着急,赶紧站起来准备新的打法,找到新的高地”“陆战变海战,陆军变海军”。

其实,如果只看最新业绩,马化腾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

第三季度,腾讯的业绩还算不错:总收入2073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8%。

三大板块中,营销服务收入增长19%,其次是金融科技及企业服务的9%。以游戏为主的增值服务表现平平,但也有3%的增幅。

利润侧,毛利润1159亿元,同比增长7%,毛利润率达56%;经营利润591亿元,同比下滑7%,主要因为AI产品新增了大量经营开支;净利润684亿元,同比下滑6%。

上季度,腾讯自由现金流净流出691亿元。这一结果也在预料之中:它投入了数百亿元,用于大额算力采购等AI相关业务,拖累了自由现金流。

整体来看,这谈不上是一份多么出色的业绩,但也和外界预期相去不远,且负面因子都可以归因为围绕AI的长期布局。它远没有坏到足以令马化腾震怒。

马化腾过去一段时间的焦虑,并不是针对当期业绩,也不是针对腾讯某个团队、某块业务。

更合理的解释是:

它源自时代变迁导致的眩晕感——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巨头,还完全没准备好,就被抛入了AI时代的滚滚波涛。

这种眩晕感,腾讯有,字节、阿里乃至其他大公司也有。

巨头们的共同难题是,它既要守护老业务、稳定赚钱养家,又得做好AI这块新业务、抢下一张新时代的船票。

但一番大干猛上之后,大公司纷纷发现,效果不能说完全没有,却也并不尽如人意。

马化腾的焦虑,不属于他个人,而是一种在科技行业蔓延的时代难题。

1

每次公布业绩,腾讯都会点名几个“优等生”作为亮点。

本期财报,获得这一认证的包括Hy4系列基模、办公Agent平台WorkBuddy、视频号,还有《三角洲行动》《无畏契约:源能行动》《王者荣耀》等新老游戏。

这并非言过其实。

多方测试显示,不久前上线的Hy4虽然还不算SOTA,却也具备跻身全球大模型第一阵营的实力。WorkBuddy则牢牢占据了细分赛道的第一名,MAU突破3200万。

马化腾的焦虑,其实是一种“时代性眩晕”(配图 1)

但在两条对手跑得很快的赛道上,它跑得还是有些慢了——这或许在一定程度上,给马化腾带来FOMO情绪。

一条赛道是AI云服务。

腾讯在财报中称,上季度企业服务收入增长,主要受云服务收入同比增长35%所驱动,得益于AI相关服务需求上升,以及持续拓展国际市场。

但众所周知,这些年,云不是腾讯的强项,也不是发展重心。

AI时代的到来,并未真正改变这一局面。

根据沙利文的数据,今年上半年,国内全栈 AI 云服务市场中,阿里云占据42%份额,火山引擎占20%,百度智能云占16%。三者合计占据逾3/4份额。腾讯云只有5%,排在华为云(9%)之后,位列第五。

因此,腾讯上季度云服务收入增长逾三成,或多或少占了低基数的便宜。

其实,横向对比,腾讯云的增速并不出挑。同一时期,阿里云收入同比增长36%,百度AI 云基础设施收入同比增长94%。

AI云做不起来,腾讯损失的不仅仅是收入。

拥有一块用户众多、体量巨大的云,意味着巨头可以在上游的算力芯片采购中,拿到更好的价格、更稳定的供给,还可以给自研芯片提供落地场景。

同时,AI云是企业客户触及MaaS服务的核心场景。他们在AI云上跑的每一个真实任务,不仅会消耗token,还会沉淀场景数据和行业 know-how,反哺模型迭代,进而形成“客户越多 → 场景数据越多 → 模型越强 → 客户更多”的飞轮。

在这条极具价值的赛道上,腾讯还需要继续快马加鞭。

另一条赛道是芯片。

目前,腾讯已形成紫霄(AI推理)、沧海(视频转码)、玄灵(智能网卡)三条自研芯片产品线。但时至今日,这些产品并未传出大规模对外销售的消息。

最新财报,未提及三款芯片的进展,更没有提出要研发通用芯片。

相比之下,其他大厂的芯片业务不仅供给外部客户,甚至已经在冲刺IPO。

百度昆仑芯今年1月递表,估值高达500亿美元。阿里平头哥则在下半年启动赴港上市,预计2027年挂牌,大摩估计其市值可达860亿美元。字节也非常积极,据称已形成多条产品线,团队规模超千人。

没有自研芯片托底,腾讯必须在外部供给不稳定的情况下,尽可能锁定算力。

它需要频频使用“钞能力”。

反映到财报上,季度资本开支水涨船高:第一季度319亿元,第二季度527亿元,第三季度达到惊人的814亿元。这些钱大约七到八成流向了AI算力硬件,其余部分则花在了与之配套的数据中心建设上。

在昨晚的电话会议上,腾讯总裁刘炽平称,当前的资本开支实际上是为启动AI原生业务而进行的基础设施投入。一旦建成,就可以持续使用这套设施训练新一代模型、持续生产token。

“这就是为什么2026和2027年投入之后,进入2028年趋势会变好——因为可以持续使用我们在2026、2027年建成的基础设施。”他表示。

同时,腾讯希望继续加大国产算力的占比。

刘炽平提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情况:美国收紧海外算力限制。“现在看最新收紧的限制对我们AI业务的影响,我会说这很遗憾。”

他认为,它确实让所有人都倒退了,每个人能使用的先进算力变少。对于新模型的训练,“短期来看,我们推出下一代版本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但随着时间推移,国产供应链会逐步加入。”

“长期来看,我们相信所有中国玩家都将不得不依赖国产供应链和国产芯片,而我们看到这个行业实际上进展非常快。随着最新限制出台,我们预计这一进程会进一步加快,因为所有研发力量都将不得不聚焦于加速国产供应链。”刘炽平说。

至于云业务,腾讯首席战略官詹姆斯·米歇尔表示,实际上看不到影响。

他说:“因为我们的云业务如今主要运行推理,特别是为Hy4 flash等高效模型运行推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这些推理可以用数量少得惊人的国产芯片非常高效地运行。”

2

马化腾另一个非常现实的焦虑是:腾讯的中层太多了。

腾讯素以善待员工著称,极少以苛刻手段裁撤人员,一度被称为职场人的“养老”圣地。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中层管理人员不断膨胀,挤占了大笔薪资,更让整个公司变得笨重。

在传统战场上,腾讯的多个业务板块被字节打得节节败退。尤其是内容,腾讯没能打赢短视频之战,也没有抓住短剧的契机,导致用户时长处于下风。

电话会议上,米歇尔坦承,上季度视频号总用户时长同比增长超过20%,还有进一步增长空间。“需要指出,我们的DAU使用时长仍不到行业领先者的一半。”

只不过,腾讯游戏业务仍在稳定增长,两大社交主阵地微信和QQ也依旧稳固,很大程度上遮盖了其他战线的不佳表现。

到了AI战场上,腾讯组织庞大、反应迟钝的缺点被持续放大。

腾讯基模投入很大却长期落后,直到姚顺雨空降、统合整个公司的AI业务,才逐渐找到方向、掌握主动权,折射出中层臃肿的弊端。

正如马化腾所言:腾讯的组织变革要加快,未来不一定要那么多管理岗位,不要让中间传话的不想动还霸占地盘的干部成为阻碍,山头主义、地盘意识都要完全打破。

不难看出,马化腾或许也感觉到,现有人马打仗不趁手,需要对组织进行一场从内到外的手术。

他的构想是,一半人负责守住,另一半人去打新的战役,一起用AI干更多的事,要求“马上反馈,马上决策,马上行动”。腾讯要打破过去的管理流程,整个管理方式以及做事方式,都要通过AI重新设计。

电话会议上,在被问及组织变革时,刘炽平表示,目前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

“我们已经看到的洞察是:AI确实可以应用于各种业务,提升经营效率。但要做到这一点,实际上需要对组织进行相当大规模的重组,还需要重新设计大量工作流程。如果我们能做到,现有业务就可以用更少的人来运转。”他说。

刘炽平认为,AI让小团队能够借助AI探索新想法、建立新业务、打造新增长引擎。如果能用更少的人运转现有业务,并把这些人重新部署,为现有业务打造新增长动力、建立新业务,那就是理想状态。

其实,腾讯现在启动大规模组织变革,在主要大厂中算是比较慢的。

今年以来,字节、阿里等已经围绕AI主干,调整了多块主要业务,其中不乏飞书、悟空等昔日明星产品。相关管理人员也走马换将,一批更年轻的青年才俊被放在了C位。

相比之下,WorkBuddy虽然与腾讯多个产品打通,还吸纳了QClaw,却还没有推动更大规模的组织变动。

马化腾和刘炽平的近期讲话,释放了更强烈的变革信号:只有更大力度地调整,才能打造更适应AI时代、真正具备竞争力的组织。

目前,腾讯在AI领域有了不少建树,却还没有打出决定性的胜仗,WorkBuddy和Hy4都只是阶段性的领先,且都面临不少挑战。

以WorkBuddy为例,腾讯在电话会议上透露,过去七天其年化收入已超过5亿美元,是七年前推出的腾讯会议的两倍以上。相比之下,豆包虽然办公Agent不太行,但近期开始和抖音电商、本地生活绑定,倘若大举卖流量,用不了太久,也能获得成规模的收入。

如何把不稳定的优势,进一步转化为胜势?长期来看,腾讯最值得做的动作之一,就是对人才、组织动大手术。所谓“50%裁员”固然是谣言,但腾讯的确需要拿出这样的勇气和决心。

3

马化腾的焦虑,是一种时代性难题——时机未到、火候未至,就注定没有解法。

包括腾讯在内,国内互联网巨头的大半个身子还停在上一个时代里。它的技术、产品、运营、组织等要素,都还在按照过往模式运转,并持续取得可观回报。

这时候,AI时代突然降临,深深震撼了每一家公司,也让CEO、创始人们被FOMO情绪所笼罩。他们被逼着去想下一个时代的战略战术,很容易找不到出路,陷入苦恼。

可以说,困扰腾讯的问题,也困扰着其他所有巨头。

以豆包为例,它是原生AI应用,理应构筑迥异于传统App的商业模式。但具体应该怎么做?其实它也没想好。

从近期动作来看,豆包加速与抖音电商打通,不仅主动推送优惠券和商城卡片,还为之开辟了固定入口。它还是在按照移动互联网的逻辑赚钱——把流量卖给别人,尤其是预算充沛的电商平台。 豆包绕回了移动互联网的老路,AI不能抛开移动互联网而独擅其美,甚至需要靠后者来变现——这显然与AI吞噬一切、改写一切的愿景相悖。

巨头的另一个难题是,AI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落地场景。

眼下,AI构筑的商业模式主要在B端,或者说主要是AI Coding,把token卖给程序员们。在更广阔的C端,AI试图深入每一个落地场景中,却都没能像超级App那样,立刻给出划时代的解决方案。

据刘炽平披露,微信内嵌的小微已经做到3000万日活,每日交互次数持续增加。在某个时点,它会变得和Meta Muse一样强大,并能覆盖微信所有用户,以可承受的成本提供给每个人。

然而,小微究竟能做什么?腾讯管理层并未详细说明,只是强调小微“会非常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人们可以进行交易、发现内容、管理日程等。但微信早已实现了这些功能,且做得非常成熟。

在很多时候,“AI+传统业务”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造成新问题。

比如小微,腾讯财报称,小微正在扩大灰度测试覆盖范围及应用场景,持续深化其与小程序及微信小店的融合以促进交易。但倘若不做充分准备就全面推广,就有可能改变流量走向,损害小程序乃至移动互联网商业生态的根基。

作为对比,几乎每一个头部App,都解决了人们的痛点。比如,支付宝解决了线上支付的信任问题,驱动了线上线下消费的数字化,进而带动整个电商的飞速发展。

AI应用则看不到这样的潜力。尤其是C端,面对绝大多数问题,AI都给不出更完美的方案,而是在重复发明轮子。这也是Muse这样的Personal Agent难以在中国落地的原因。

AI发展很快,但AI时代还未到来;巨头处于从移动互联网到AI的转型期,正在AI的历史三峡中前行。在创造无可替代的解法之前,他们都处于探索和验证阶段。

在这道三峡中,顶级企业家负有看清航向的使命,他们也有意愿和动力这样做,但也无法穿透时代的迷雾,看不了太远。

因此,马化腾固然FOMO,但还需要有定力。

他不妨看看苹果:这家科技巨头面对AI的投入和规划,远不及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等公司。但AI全行业开始挤泡沫、其他公司股价纷纷下跌时,苹果反而成为资金的避风港。

马化腾在战略上已经做得很好,该积极进取的、该稳健的,都做了布局。最新财报也表明,腾讯在中国移动互联网的优势并未被动摇。至于那些第三方报告,长期来看并不重要——腾讯从来不是以用户时长取胜,也不是以流量来换广告的公司。

马化腾的焦虑,体现了大船舵手对未来的担忧,但还没看到哪一块有战略上的错误。大公司的共同难题,注定要在时代车轮的滚滚向前中,由众人共同探索和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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