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回归英伟达遭拒:马斯克为何鸣不平?

资讯 36氪 全文 4858 字 · 约 13 分钟读完 配图 9 张 分类英伟达

不再依赖创始人的公司,算长大吗?

所属频道 算力与芯片

大佬往往精力旺盛。马斯克刚落地中国,在深圳参加 APEC的间隙还抽空接受了 DealBook 峰会的连线采访,并且又一次替老伙计黄仁勋说话。

他的比喻是「相当于在球队连胜期间把迈克尔·乔丹踢出阵容」,直言自己想不通。此前他还放过话:英伟达要是不要,他很乐意把这位老伙计招到自己公司。马斯克还与 Epic Games 首席执行官 Tim Sweeney 一起,在一份呼吁英伟达请回黄仁勋的公开请愿书上签了名,签名人数很快冲过 19 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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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与黄仁勋。图源:Kim Kulish/Corbis/Getty Images,转引自 TechCrunch

为黄仁勋发声的不止他一个,整个硅谷都在表态。在门洛帕克举行的「硅谷与世界」大会上,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给出了相当有分量的评价。他先谨慎说明自己不清楚幕后调查细节、不便就回归与否直接站队,随后高度称赞黄仁勋是「凭借极致的努力与远见创立并打造了一家非凡公司的非凡人物,无论发生什么都值得钦佩与尊重」。话锋一转,他又直接警告英伟达董事会:「如果你们不把黄仁勋请回来,我绝不会雇佣一名空降的外部 CEO——英伟达实在太复杂了。」

可面对复杂的英伟达,公司的表态很简单:不打算重新任命黄仁勋。

代表董事会说这番话的人,声音清亮、利落,在电话会直播音频里听着甚至有点年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哪位职业经理人被拉上来当主持人念的稿。

其实这位代表董事会拒绝黄仁勋的人,是和英伟达关系最深的独董、也是最新的英伟达董事会主席 Harvey C. Jones,今年 73 岁,英伟达三十三年的成长史他全程见证。

一个为「权力交接」而生的芯片老兵

在这个月之前,绝大多数只认得「皮衣黄仁勋」的普通投资者,几乎没怎么听过 Harvey Jones 这个名字,他一直隐在幕后。1993 年黄仁勋一行三人在加州一家丹尼餐厅里画出英伟达蓝图的那一年,公司拿到了红杉和 Sutter Hill 的投资。投资人觉得,几个工程师凑起来的创始团队,董事会里得有一位懂公司经营的「operating guy」,于是创始人把 Harvey Jones 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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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vey C. Jones。图源:Nantucket Current/Brian Sager

他早年在乔治城大学读书,主修数学与计算机科学,之后在 MIT 取得管理学硕士学位。数理工程打底、现代企业管理加身,这套复合训练定下了他此后四十多年的职业路线。

1981 年,还不到三十岁的琼斯参与联合创立了计算机辅助工程(CAE)先驱公司 Daisy Systems,这是第一批计算机辅助工程公司。Jones 起初主管销售和市场,后来升任总裁、CEO,在整个创始团队任内,公司收入从几乎为零涨到 1985 财年的约 1.225 亿美元,并于 1983 年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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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sy Systems 在 1980 年代推出的 Logician 计算机辅助工程工作站。图源:Steve Elliott/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但 Diasy 把赌注押在自研工作站、自研操作系统和软件一体化的封闭路线上。等通用工作站成熟起来,对手能在标准硬件上开发软件,Daisy 却背着庞大的硬件和存量客户体系,转身越来越吃力。Jones 在 1987 年离开,带走的教训很重:不能太顾着原有客户和安装基础,自己不主动淘汰自己,对手就会来淘汰你。

离开自己创办的公司后,他迎来了职业生涯里分量最重的一段实战:1987 年到 1998 年,执掌全球电子设计自动化 EDA 巨头新思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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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思科技园区。图源:Getty Images

全球半导体公司能设计出越来越精密的芯片,靠的正是新思科技这类 EDA 软件。他加入后搭起销售、市场、运营和国际渠道,还亲自负责早期销售招聘。Synopsys 收入从 1987 年约 13 万美元,涨到 1993 财年的 1.482 亿美元;公司 1992 年上市,并一度拿下逻辑综合工具市场约 70% 的份额。

功成名就的老牌企业家,硅谷一抓一大把。Harvey Jones 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亲手操盘过顶级芯片公司创始人与 CEO 的交接。

在新思科技当了七年 CEO 之后,1994 年 Harvey Jones 主动退居执行董事长,把 CEO 的权杖平稳交给公司联合创始人 Aart de Geus。在他担任执行董事长护航的那段时间,新思科技完成了关键的领导层过渡,Aart de Geus 此后稳稳执掌新思科技约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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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思科技联合创始人 Aart de Geus,1994 年从 Harvey Jones 手中接任 CEO。图源:IEEE Spectrum

当年是职业 CEO 向创始人交棒,今天在英伟达则是创始人突然离场、董事会去找接班人,情形并不相同。但他亲身经历过一家核心芯片企业在董事长坐镇下的最高权力过渡,过渡期里哪里最容易失速,董事会该在什么时候果断拍板,他心里有数。

更特别的一点是,他在英伟达的权力中枢里坐了整整三十三年,掌管的恰好是治理与继任这道防线。

过去三十年,英伟达从未设过独立董事会主席,黄仁勋既是总裁、CEO,又是核心董事。在董事会专业委员会的分工里,Jones 长期坐镇审计委员会(Audit Committee)以及提名与公司治理委员会(Nominating and Corporate Governance Committee)。后者在美股公司治理结构中,正是负责监督董事会构成、高管合规审查以及最高领导层继任计划的核心部门。

他正好卡在这两重条件的唯一交叉点上。英伟达1993年还只是一家做图形芯片的小厂,如今已是四万亿美元体量的巨兽,这段历程他全程看在眼里,每一任核心高管、每一轮芯片架构周期他都熟悉,产业资历和治理声望也足够压场。这种时候替董事会出来稳住局面,换成一个不懂芯片的外部职业董事,英伟达内部四万多名工程师不会服气;换成唯创始人之命是从的近臣,又没法让监管机构和机构股东相信公司治理已经独立纠偏。

懂半导体研发的门道,不挂在单一创始人的光环下,英伟达三十三年间的濒死、上市、GPU转型、CUDA和AI爆发,他全都见证并参与——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

他“董事长”这个身份就是一个参照。英伟达此前从未设过董事长,黄仁勋辞职当天,董事会没有沿用原来的简单安排,而是头一回正式创设董事长职位,把Jones放了上去。换句话说,这个位子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黄仁勋之后的英伟达”设的。Jones出来讲话,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比其他董事高一头,而是董事会已经打算把公司从“CEO兼创始人中心制”切成“董事会领导、管理层执行”,然后挑他当这个新秩序的代表。

他也不会接下一任CEO。73岁,有自己的家族投资机构,经济利益早已落袋,此前又长期待在幕后,这几点让他适合做一个没有明显夺权嫌疑的过渡权威:主持CEO遴选、约束临时管理层可以,借危机把公司攥在自己手里,可能性不大。

没有权力分裂的换帅,与英伟达的“创始人悖论”

财报电话会上把话说明白之后,Harvey Jone又和临时CEO Colette Kress一起开了场面向四万九千名员工的内部大会。会才开了几分钟,Colette Kress先回应了员工最挂心的薪酬问题,还当场宣布,英伟达原定明年才做的年度加薪与额外股权激励(equity grants),提前到今年12月落地。她说:“我们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照顾好这里的每一位员工,确保大家对这家公司感到踏实,不必为薪酬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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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临时CEO、首席财务官Colette Kress。图源:NVIDIA Newsroom

面对员工“为什么不能请回黄仁勋”的追问,Harvey Jone又一次正面回应。他重申,董事会一致接受辞职,原因在于黄仁勋的个人行为,以及调查过程中暴露出的“缺乏坦诚(lack of candor)”。比电话会上说得更清楚的是,他表示英伟达不会、也不可能去找一个“黄仁勋克隆体(Jensen clone)”;董事会已经请了顶级猎头机构海德思哲(Heidrick & Struggles),内部高管(如克雷斯、CUDA功臣伊恩·巴克)和外部人选(如曾效力英伟达七年的Arm CEO雷内·哈斯)同步在看,并明确表态“绝不会为了赶时间而在标准上妥协”。

外面马斯克喊着“就像踢走乔丹”,英伟达董事会这边基本已经准备好推开“后黄仁勋时代”的门。

看到这里,不少人会顺手把这一幕和1985年苹果董事会赶走乔布斯那段历史摆到一起,甚至盼着英伟达日后也来一出“王者归来”。但今天的英伟达,和1985年的苹果不是一个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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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 Jobs与John Sculley,摄于1985年。图源:all about Steve Jobs

1985年苹果那场动荡,骨子里是两股截然对立的权力与路线之争:一头是握着Macintosh部门、信产品至上的创始人乔布斯,另一头是空降而来、代表传统营销与财务纪律的CEO John Sculley。双方在公司战略、产品定价和权力归谁上彻底闹掰,董事会选边站的时候,站了后者。

苹果董事会一开始也没打算把乔布斯彻底扫地出门。董事长职位给他留着,安排他去想长期产品和技术;几个月后,他接受不了没有实权的状态,又打算带走几名核心员工去创办NeXT,这才辞掉董事长和董事职务。

其实乔布斯走后,苹果还跑了十一年,中间也有过不错的业绩。1990年利润创下约4.74亿美元的纪录;Macintosh、LaserWriter和桌面出版市场,都是在乔布斯离开之后才进入真正的商业增长期。Macintosh与LaserWriter组成的桌面出版系统,就是乔布斯离开后苹果继续增长的重要业务。图源:Sultra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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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Sculley靠经营惯性让苹果又长了七八年,真正的麻烦在于公司后来判断不了下一代操作系统、低价PC和产品线该往哪走。十一年后才走到濒临破产的绝境,非把创始人迎回来不可。

今天的英伟达不一样。内部没有两股互相厮杀的权力派系,技术路线上也没有任何分歧。站在临时CEO克雷斯身边的,是和黄仁勋并肩创业三十三年的联合创始人马拉科夫斯基;代表董事会拍板关上回归大门的,是从1993年起就陪着黄仁勋一路走来的老董事Harvey Jone;而这场换帅的导火索,既不是业绩崩盘,也不是战略路线之争,是创始人个人行为碰了现代上市公司治理与安全合规的红线。

这就引出一个挺讽刺、却又无比真实的“英伟达悖论”:创始人把公司做得越成功,这家公司反而越有本事脱离他独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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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从Blackwell、Rubin到Feynman的技术路线图。图源:NVIDIA GTC 2026,转引自TweakTown

三十三年下来,黄仁勋最了不起的成就,不只是靠个人魅力穿着皮衣在台上演讲,而是亲手给英伟达打出了一台几乎撼不动的工业机器——超过20年攒下的CUDA软件生态壁垒、锁死全球所有超大规模云厂商的数千亿美元采购与基建绑定、已经排到2028年的Vera Rubin与Feynman芯片路线图,还有像科莱特·克雷斯、伊恩·巴克、黛布·肖奎斯特这样深耕一二十年、足以独当一面的高管梯队。

马斯克此前把黄仁勋比作公牛队的迈克尔·乔丹:乔丹一走,公牛的战绩立刻就会往下掉。可一家市值四万亿美元的算力巨头没法照这个逻辑运转。华尔街和华盛顿都不会答应,把整家公司的命运押在某一个人的私生活和个人去留上。说到底,不再依赖创始人的公司,才算真正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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