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纳两年投千万做AI长片《三星堆:未来往事》拿到公映许可证
国内首部AI院线电影诞生记。

采访那天,曲吉小江正聊着《三星堆:未来往事》剧组的近况。她是这部片子的制片人。按院线流程,片子马上要做最终的数字发行拷贝,发往全国影院,拷贝一旦定版输出就再不能改。可就在受访前一晚,她还领着团队重做片中的镜头。
用她的话说,自己“恨不得在上映前一天晚上再用最新的模型把片子重新刷一遍”。组里人也常拿这事打趣:别人家的实拍电影杀青就关机,他们倒好,快上映了还在拍。
项目近两年,几乎天天都是这种临到最后一刻还要推翻重来的状态。
《三星堆:未来往事》片长100分钟,是国内第一部拿到国家电影局公映许可证、真正进入院线的AI超写实长片,没有现成的行业经验可抄。
生成式AI这两年基本按月迭代,不少影视公司还停在概念讨论或几分钟实验短片的阶段。博纳影业成立27年,是家老牌传统电影公司,这回却先拿出了一部AI长片。
为什么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100分钟的AI电影又是怎么造出来的?

博纳影业行政总裁、《三星堆:未来往事》总制片人蒋德富
影片进院线之前,极客电影跟博纳影业行政总裁、《三星堆:未来往事》总制片人蒋德富,以及博纳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三星堆:未来往事》制片人曲吉小江聊了这趟两年的探路。
一家27年电影公司的“自我革命”
《三星堆:未来往事》最早脱胎于博纳早年拿下的“三星堆”重大历史文化题材。
三星堆有3000年历史,出土青铜器就摆在眼前,却一个字都没留下,世人听到的多是传说。
题材创作方向难定,蒋德富坦言团队起初也在琢磨怎么拍。不能全由创作者自己说了算,“万一创作者讲的故事观众不想听,那就比较麻烦了。”
赶上2023至2024年生成式AI技术起步,博纳决定先拍一部AI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试水市场,看观众究竟对哪个方向买账。

《三星堆:未来启示录》截图
2024年短剧上线抖音,整个团队边播边改,灵活到极致。平台定好每天7点上一集,她6点50分还在改,平台方急着打电话催要网盘链接。
播到第四集,团队还去成都办了一场科幻作家看片会。作家们提了不少新想法,最后三集索性全部推翻重做。
这部AI短剧最终点击量超过2亿,也帮博纳摸清了观众对“现代考古与科幻穿越”这个方向的接受度。
短剧跑通的同时,蒋德富在行业里转了一圈,有个意外发现:
很多影视公司都在讲AI来了、要拥抱AI。刚起步时我们其实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看兄弟公司怎么做。
转完一圈才发现,领跑的是我们,不少传统电影公司还没走过我们这条路。
既然已经成了领跑者,我们想索性就跑下去。

蒋德富觉得,电影诞生120多年来,发展史本身就是一部不断自我升级的历史。
早年的胶片拷贝放个三四百场就会划伤报废,后来的数字拷贝能无限次循环放映,运营成本也大幅下降。每轮技术迭代都在给产业添力。
面对来势凶猛的AI,他认为行业有两条路:“革命分两种,一种是被别人革命,还有一种是自我革命。”
自我革命更主动一些。我们要是一成不变,等哪天AI极大影响到我们再想动,那就被动了。
所以今天主动出击是一种态度,开辟全新内容赛道,让观众重回影院时多一种选择。
不过,几分钟一集的短剧要拉成100分钟的院线长片,这中间隔着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短剧十几二十分钟就能改完上线,院线电影却是卖票给观众看的生意。内容审查、技术审查两道关都得过,宣发周期也得提前留出来。
这些时间垒在一起就很吓人。模型还在互相较劲地迭代,有时候一个月里五个模型同时发。
等审查、等排期的那段日子,新模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团队只好逮着空档把镜头重做一遍。
现在影院里云盘和无线传输早就铺开了,随时更新在技术上已经不是问题。曲吉小江的说法是,“将来会越来越快速、越来越方便,我们对内容的管控可能也有新的方式。”
前后耗了两年。起步时几乎无模型可用,一路走到技术进入高速发展期,曲吉小江把《三星堆:未来往事》叫作“一个AI发展时代的完整纪录”,还说“只有这一部电影有过这样的经历。”
博纳第二部AI电影《计划外·广寒行动》已经开机,早期那种难题不再出现,做法也完全换了。

但这部电影已经在行业里带出了一连串反应。
十几个国家主动找上博纳,想把片子拿到当地上映。全世界不少国家都还没有先例,各地同行都想知道,AI做成院线电影究竟长什么样。
“全中国你找不到第二种这样的经历了。”曲吉小江说,“它更多的是替所有想用AI讲长篇故事的人探索一次,不光是为我们自己。”
AI电影真正的成本在哪里?
外界总觉得AI创作就是“一键生成”“低成本”,可《三星堆:未来往事》做下来,曲吉小江尝到的是从未有过的难。
手里有2亿点击量的短剧垫底,短剧那套经验却搬不进电影。3分钟一集的短剧要的是快叙事、快节奏,每集埋个小钩子就够;院线电影是90到100分钟的欣赏模式,得撑起完整的电影结构。
把几分钟的精彩抻到100分钟,演员表演、场景、整体叙事还得连贯一致,这又是另一个概念。

市面上不少AI短片图省事,也给角色贴一张真人的脸,好压掉画面里的AI感。团队一开始就没走这条路,传统实拍一概不用,真实物理空间里不取任何形态,硬啃智能原生,在虚拟空间里直接生成超写实的纯数字人。
这条路最难走,可放长远看,公司能沉淀下真正的数字资产。
考古学家男主角江城、宇航员女主角西陵只要在故事里立住了,往后就能带着观众去埃及、玛雅、故宫继续冒险,在一部部作品里积出自己的生命轨迹。
虚拟生成的画面要进电影院,传统电影公司那一关也绕不过去。
蒋德富说,博纳这些年留着一个挺讲究的习惯:院线电影也好,给电视台做的剧也好,手机端能看的短片也好,所有样片审片时一律搬到大银幕上看。
“因为我们特别知道,手机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拿到大银幕上一放大,一定有问题,而且各种问题是你想象不到的。”
蒋德富讲,不少AI使用者在小屏上看觉得毫无瑕疵,一放到大银幕上,掉帧、声画不同步、细微穿帮全露出来了。
为了摸清AI的技术极限,曲吉小江还自己去学看计算机代码,想弄懂这门新工具的语言。
可模型迭代太快,团队还是陷在反复推翻的循环里。常常一版刚做完,新的大模型又发了,回头再看之前的镜头又觉得不够好,只能立刻重做。

蒋德富感慨,以前用胶片也好、数字拍摄也好,大家总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我本来以为有了AI,电影可以变成减少遗憾的艺术了,结果一看怎么还有遗憾。”
两年下来,打磨近乎严苛。也正因如此,听到外面有人问“你们靠AI一键生成,能不能让大家免费看”,两位创作者都觉得该说几句。
“第一,不是一键生成,我们是用认真的态度给‘搓’出来的。”
蒋德富算了两笔账。先说制作成本:《三星堆:未来往事》前前后后投了七八十人的团队,耗时两年多才完成,总投资在千万元以上,跟市面上不少千万级中小成本院线电影的投入差不多。
曲吉小江也说过,AI生成同样逃不开“一分钱一分货”,高精度画面的背后,全是实打实的算力和人力投入。

第二笔账,是影院运营的成本。
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几乎零门槛,观众走进电影院却不一样:场租、放映设备、人员服务、日常管理,样样都是硬开支,还是得靠票房撑着运转。
不过,作为第一部走上院线的AI电影,博纳没把高票房当成首要目标。发行端反而主动把票价降了下来,为的是鼓励观众进场看看这个新事物,多提改进意见。
蒋德富认为,这套千万级AI电影的制作与发行流程一旦跑通,对行业里的中小公司和成长型公司也有参考价值。
过去拿1000万元用真人拍视效大片,效果粗糙,观众根本不买账;现在同样的1000万元加上AI技术,从视觉效果、宏观场景到声音环境,都能比以往好上一大截。
“有片方在问,观众怎么不来了。我的看法是别去问观众为什么,问题在我们自己还没做到最好。想把人请回影院,得先把片子做到最好,观众自然会回来。要拿出更多选择给观众。”
跑通AI技术,反哺传统电影产业
两年前项目刚启动,第一道难关就摆在眼前:没人可用。
当时的环境下,专业电影人根本不会用AI做电影,“对他们来说这是个降维的事,还不是降了一个维度,是降了好几个维度”。可转头去找做人工智能的技术人员,也不行,因为他们完全没有电影经验。
只能花大量精力搭一个跨界团队,要求应聘者“至少先跨两个界”:要么完全懂电影又热爱技术,要么是纯粹的技术人才但特别喜欢电影。团队里还吸纳了不少游戏、美术和编剧出身的人。
制作越往深处走,蒋德富越发现,光靠喜欢电影和懂技术还不够。长片里每一场戏的节奏和连贯性,不能靠喜欢来决定,必须把团队培养成“有导演思维的AI技术使用者”。
两年磨合下来,行业里太缺这类熟手,曲吉小江调侃团队简直成了行业里的“军校”:新人哪怕只待上一个月,也能摸透一套复合型的制作流程,不少人从这里走出去后,很快成了其他公司AI业务的主管或骨干。

内部培养之外,两位制片人也在全网四处“淘金”。
访问当天早上,蒋德富一睁眼就在手机上刷到一个18集的AI短剧,一口气连看了四五集。
“说实在的,它的镜头制作肯定不行,按我们的眼光看,不专业的地方很多。可这个故事把我抓住了。我是搞电影的,能一口气看四集,说明它讲故事的能力还是蛮强的。”
在蒋德富看来,中国电影缺的不只是资金,更缺编剧和导演。单靠全国电影学院每年毕业的那些学生,远远不够,有些统考进来的学生甚至对电影并没太多兴趣。
如今大众都在用AI手搓短视频,这恰好成了弥补中国电影人才短缺的一片蓝海。
大模型工具往后只会越来越简单。博纳从短视频里挑人,核心就看“讲故事能力”。找到好苗子之后,再由电影公司给他们补上长片制作的专业经验。
“你把他带过来一起做,还是挺省力的。他短视频、短片已经做得很好了,纳入到队伍里以后,就是带着他做长片,让他知道电影的做法。”
至于AI技术会不会冲击现有的电影人,曲吉小江觉得传统导演完全不需要焦虑,AI电影与真人电影本就是两条赛道。“越在科技发达的时候,大家越想看手工的东西,这是人的一个逆反心理。”

博纳在AI上砸了全力,实拍电影却一部没落下,以后也不会丢。花两年时间做出第一部AI院线长片,说到底还是替传统电影蹚路。蒋德富的原话是:
博纳影业走了27年,按他的说法还正年轻,更该盯着未来。未来靠什么?人才加科技——得有更会写的编剧、更好的题材,还得有更多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拿掌握新科技的本事反过来喂传统电影产业。AI把成本压下来、效率提上去,省出的钱就能让更多人去做故事、做不同题材,把产品的数量和质量一起往上推。
从短剧试水一路做到长片,蒋德富眼里最大的收获是把新技术的脾气摸清了。“经历了制作全过程之后,我们知道怎么使用新技术了,也知道在使用过程当中,它能够为我的真人电影、真人剧集提供什么技术支撑了。”
至于往后每年拍几部AI、几部真人,蒋德富说不会定死数字,看题材量力而行:有的纯实拍,有的纯AI,也有的让真人和AI合拍。真人电影会有,AI电影也会有,但更多是用AI技术去支撑传统产业。

访问当天上午,曲吉小江翻着手机里的微信记录,找出一条2024年3月9日发给蒋德富的消息。那天她附上一段测试视频,跟他说:“我们的人物可以张嘴说话了。”视频里的人是江城,也就是如今《三星堆:未来往事》的男主角。在这之前,这个角色只是张静态图,眼珠不转、不眨,嘴也张不开,全靠旁白配文字往下推。
那天他总算开了口,嘴型跟台词还对不上,词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的。可就是这个粗糙的测试片段,两年后长成了一部100分钟的院线电影。
那段视频曲吉小江一直存着:“当时那个兴奋的心情,就像看到孩子开口说话一样,那种兴奋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