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AI用途之争:55%算力造短剧的说法站得住脚吗
两年前,知乎上有个话题:为什么说「美国把AI用来娱乐,中国把AI用于工业生产」? 彼时,美国的文生视频大模型Sora横空出世,其生成的视频几乎以假乱真,在全球范围内引发惊叹与焦虑。而中国的....
两年前,知乎上出现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说「美国把AI用来娱乐,中国把AI用于工业生产」?
那时候,美国的文生视频大模型
Sora刚亮相,生成的画面几乎难辨真假,全球范围内既惊叹又紧张。中国的DeepSeek还没出圈,豆包尚未起势,文生视频大模型Seedance更是「查无此人」。
两年过去,Sora关停,Seedance、可灵等国产文生视频大模型接连崛起,AI短剧和视频生成在国内迎来井喷式增长。
围绕中美AI用途的争论,也随之出现了戏剧性的反转——
社交媒体上,「美国用AI提升生产力,中国用AI拍逆袭短剧」成了一种新论调,「中国55%Token消耗用于短剧」的话题一度登上微博热搜。
更尖锐的言论跟着来了,有人借用鲁迅的名言感叹:中国人再一次把火药做成了烟花。
这些看似金句的总结,真能概括中美AI的全部真相吗?
01
算力到底去哪了
这场争论的起点,是一组差距悬殊的数据。
10月10日,一则帖子在社交平台传开。帖中称,中国55%的Token消耗用于短剧、短视频、娱乐内容生成,美国则有58%的Token消耗用于编程、研发和企业自动化。
一边在生产娱乐内容,另一边在忙编程和研发。对比如此鲜明,帖主感慨:「AI时代,中国人再一次把火药做成了烟花。」
随后,相关话题在社交平台上不断发酵。
有媒体追到了数据源头:中国的数字出自A股上市公司中文在线今年6月披露的一份《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中文在线称,国内AI Token消耗中,短剧与视频生成占55%,电商与营销占24%,软件开发占15%。帖子中所谓美国58%的数据,则被笼统归到「公有API Token用量」名下,统计来源并不明确。
信息在一次次转述中走了样。
「Token消耗量」被当成「AI算力」,「短剧与视频生成」被简化成「爽剧」,「软件开发」也变成了「用于研发」。
几番概念转换下来,说法演变成「中国超过一半的AI算力在造爽剧,真正用于研发的只有15%」,有媒体据此发问:「中国最稀缺的AI算力,究竟在造爽剧还是造未来?」
其实,Token消耗衡量的是模型处理和生成了多少信息,算力消耗衡量的则是完成这些工作实际需要多少计算资源。即便处理相同数量的Token,不同模型因规模、架构和推理方式不同,所需计算资源也可能相差很大。
这就好比微信运动里的步数和运动消耗:步数反映走了多少路,却不直接决定消耗了多少热量。同样走一万步,平地散步和爬山的能量消耗可能差得很远。
针对这组数据,豆包公关负责人刘星在10月19日公开表示,其可靠性存疑。他提到,字节总算力里投入视频生成模型训练和推理的部分,大约只占10%。
《降噪NoNoise》求证后发现,引自中文在线的信息本身也有不少疑点。
首先是数据来源难以核实,统计范围也缺乏可比性。
中文在线在《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中提到,这组数字来自「行业调用数据」,但具体数据来源、统计范围和方法均未进一步披露。公开渠道中,也还没找到能独立验证这一结论的全国性行业统计数据。
美国那边的数据,同样没有明确的原始出处。
《降噪NoNoise》查阅发现,去年12月,AI模型API聚合平台OpenRouter与美国风投机构a16z联合发布的《State of AI》报告中,出现过一组相近的数字。
这份报告统计的是超过100万亿个大语言模型交互Token的消耗情况,时间节点落在2025年末。
但要注意,这些数字只反映OpenAI模型在OpenRouter平台上的使用,代表不了美国AI应用的整体面貌。另外,报告只覆盖大语言模型,文生视频模型的消耗并不在统计之内,跟中文在线所说的视频生成数据压根不在一个口径里。
到目前,还没有一份按统一标准把中美AI应用场景的Token消耗拿来对比的统计。
还有一个问题:模型是哪国的不等于Token就消耗在哪国。中国用户会用ChatGPT、Claude这些海外模型,美国用户同样可能用DeepSeek、Seedance等中国模型。
看看中国AI公司的收入结构就能明白,MiniMax目前超过60%的收入来自海外,可灵AI这一比例约为70%。
何况AI的使用还散落在API调用、个人订阅、企业内部部署等不同渠道,第三方机构想把这些数据摸全,很难。
再说,文本Token和视频Token名字一样,计量方式却对不上。有些实际场景里,语言模型——尤其是多轮交互的Agent——累计处理的Token量,可能比一次视频生成任务还多。
所以,把两类Token直接相加,再拿这个结果去判断不同AI应用的使用情况,很容易把人带偏。
那问题来了:一个没被证实的中美AI用途对比,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信?
02
被标签化的中美AI
传播学里的例证理论讲的是,人判断复杂问题时容易被具体、生动的案例牵着走,拿少数例子推整体。
一段AI短剧能在社交媒体上飞快传开,而一个AI智能体帮某项商业工作大幅降本增效,未必能成为热门话题。认知偏差就这么形成了——舆论场容易把传播声量当产业实力,把最扎眼的应用当成最重要的应用。
今年中美AI市场,恰好都冒出了足够吸睛的案例。
中国这边,红果短剧日均使用时长超过抖音和微信,逼得腾讯重新押注短剧去抢用户注意力。Seedance等视频生成模型能力上来后,AI漫剧大量涌现,千篇一律的「AI脸」让观众触发「恐怖谷效应」,模板化台词「不烧心」成了网络热梗。
美国那边,OpenAI关停了轰动一时的Sora,把更多资源转向编程和企业服务,跟Anthropic正面角逐。Sora被关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恰恰是因为能力出色、太烧钱;眼看着Claude的编程能力带动Anthropic的ARR(年度经常性收入)一路飙升,OpenAI自然要有所取舍。
企业服务市场上,中美之间的差异,一线创业者感受得到。
一位常年在中美两地做企业AI业务的创业者告诉《降噪NoNoise》,美国企业客户的付费意愿比中国更强,AI服务也更容易做成生意。
热度背后有数据撑着——OpenAI和Anthropic的企业业务收入分别占40%和80%,微软Microsoft 365 Copilot的付费席位不断上涨,美国软件公司Palantir借AI机遇成为AI商业化第一股……
中美AI眼下跑出来的生意,各有各的产业土壤。
中国这边,短视频、短剧、电商营销等行业早就积攒了庞大的内容生产需求,也长出了成熟的内容工业和流量分发体系,短视频平台、短剧平台和直播电商的商业化机制相当完善。视频生成模型的出现,不过是恰好切进了这些行业降本增效的需求。
快手财报提到,今年第二季度平台AIGC短视频营销素材的投放消耗同比涨了70%以上。电商商家眼下也拿AI批量做营销素材、改素材,图的是压成本、缩周期。我们最近聊过的短剧从业者里,不少人是原先拍真人短剧,后来转做AI短剧的。
换句话说,AI短剧盛行,某种程度上是中国既有互联网产业能力的一种延伸,也是这条产业链发展的必然,但它并不是中国AI能力的全部。
美国企业AI的商业化,同样搭在一套成熟体系上。
微软等公司早就培养起企业按年订阅、按席位采购软件的付费习惯,客户渠道也建得成熟。AI到来后,微软把Copilot嵌进Office办公体系,Palantir将AI接入企业原有的数据和业务系统,Anthropic则通过企业订阅和API服务向企业客户输出AI能力。
不过,两边也有重合的地方。放在全球看,AI视频生成这门生意并不冷清。彭博社报道称,美国AI视频公司Runway今年9月的ARR已到2亿美元,五个月翻了一倍。杜嘉班纳等品牌正用它的技术做广告和营销内容。
短剧同样不是中国市场独有的偏好。字节旗下的海外短剧应用PineDrama上线不到一年,全球累计下载量就超过1亿次。
AI短剧谈不上原罪,娱乐本身也不是。该追问的是另一件事:AI把内容生产成本压到以前没有过的低点之后,省下来的效率最终会流到谁手里?
假如更多独立创作者因此有了表达手段,小团队也能做出过去负担不起的作品,那AI确实把创作的边界往外推了。
可假如它主要被拿来批量生产更合算法口味的内容,用更低的成本去抢用户更多的时间,那这轮生产力提升,就可能变成一场效率更高的注意力争夺。
视频模型能做的事远不止这些。Seedance已经用于多语言产品介绍、企业培训等视频制作;也有企业在试,用视频生成技术合成机器人训练数据、模拟自动驾驶里的极端场景。
问题是,商业化结构再复杂,人们记住的往往还是几个鲜明的标签。
03
路径差异还是目标分裂?
波士顿咨询公司(BCG)今年6月的一份研究提到,美国靠资本、人才和算力上的优势,持续往前沿模型研发里投;中国更看重低成本模型的铺开,以及AI向实体经济的扩散。
零一万物联合创始人、AI连续创业者祁瑞峰接受《降噪NoNoise》采访时提出「Cost Play&Value Play」的说法:中国偏向用低成本、规模化应用挣钱,美国偏向从高价值场景挣钱。两国AI应用形态为何不同、同样的模型能力为何会走上不同的商业化路子,答案也在这里。
当然,两国AI商业化的侧重点并非一成不变。
中国AI在编程和企业服务市场也在加快追赶。今年以来,智谱GLM-5系列、Kimi K3等国产模型在编程和复杂任务处理上接连突破;10月24日,月之暗面正式发布Kimi K3.1 Pro,随即登上Artificial Analysis全球智能指数第四名,超过GPT-6 Astra。
技术上的进步也在变成收入。今年上半年,MiniMax开放平台及其他AI企业服务收入达7390万美元,同比增长703.1%,占总收入的63.4%;同期智谱开放平台及API业务收入8.25亿元,同比增长2735.7%,已是公司主要收入来源。
大厂同样在抢企业AI市场。腾讯、字节、阿里都在推企业Agent接入办公生态,并招聘FDE(前线部署工程师),让AI在企业里落地更快。
那么,中美AI当下这轮商业化差异,真会演变成长期技术目标上的分裂吗?
祁瑞峰说,「从模型到应用」和「从应用到模型」两种技术创新机制已经出现——美国的技术突破可能先把模型能力抬上去,再带出新工具和新应用;中国则可能借着短剧、视频生成这些现成的变现场景,反过来推着模型能力往前走。
AI的走向远没定型。能确定的是,这中间大众对中美AI的判断会跟着热门产品起落,也躲不开科技竞争叙事和不同价值判断的影响。
市场若肯为高频、低成本的内容生成掏钱,企业就能靠规模化应用找回报;市场若愿意为编程、科研或企业自动化付更高的价,企业就能靠高价值服务挣钱。这些路子未必代表不同的技术理想,更像是不同市场条件下对同一个现实约束的回应。
真正该比的,不是谁今天靠AI赚了哪一类钱,而是谁能用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持续投研发、攒应用反馈、不断把模型能力的边界往外推。两国头部公司追求的长期目标如果高度重合,那商业化路径的差异首先该看成抵达目标的不同打法,而不是目标已经分裂的证据。
当然,这样的正向循环不会自动发生。商业化可能反哺技术突破,也可能让企业长期停在容易变现的局部优化里。所以中美AI的长期差异,说到底还要回到基础模型能力、研发机制和实际技术进展上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