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中国推“消费入座”：第三空间为何不再免费

过去走在城市街上，一看到星巴克那个绿色双尾美人鱼招牌，就知道里头有块安静地方能坐一坐，热天点杯冰美式，冷天来杯热拿铁。

可这几年，对想找个地方待着、踏实喝杯咖啡的人来讲，星巴克有时反倒让人犯怵。

玻璃门一推开，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人们三三两两刷短视频、打游戏，也常见大爷大娘把两张桌子并到一块儿唠嗑、喝茶、打扑克牌。个别人甚至把化妆间搬进店里，整套化妆品摊开占掉大半张四人桌，旁若无人地敷粉、画眉、弄头发，不知名的香水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这些人有个共同点：什么都没点。

10月22日，星巴克中国发布“第三空间”倡议，即日起在全国门店摆出提示牌，提醒那些长时间占座却不消费的顾客“请消费入座”。这事前几天就有小道消息在传，网上几乎一边倒地站在星巴克这边。

一条评论多达2700条的相关报道下，有位读者的高赞留言是这么说的：“我挺支持星巴克的，好多次进去，写作业的写作业，开会的开会，坐在里面吃饭的、干啥的都有，桌上却没有一杯咖啡，让真正要去喝咖啡的人，坐的地儿都没有。”

这几年，星巴克被“蹭座”的事屡屡在网上引起热议。（图/TapticInfo）

星巴克如何成为城市的“第三空间”？

人们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脑子里常冒出星巴克，因为它卖的不只是饮品和食物，还有空间。

星巴克当城市“第三空间”的代名词已经很久了。这个词最早出自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Ray Oldenburg）的《伟大的好地方》。他的说法很直白：当代人第一空间是家庭，第二空间是职场，第三空间就在家庭和职场之外，能让你闲坐半晌、跟人聊聊天、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发发呆。

一般认为，第三空间是工业革命和城市化的产物。奥登伯格却指出，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里，这类非正式公共场所一直都有，甚至比今天更发达。雅典的阿哥拉集市广场（Agora）和古罗马的公共广场（forum），就都是人们日常社交、办公共活动、议论城邦大事的地方。

文艺复兴之前，欧洲人的第三空间多是城镇广场、宗教场所、旅馆和小酒馆。此后咖啡文化从中东、非洲传入欧洲，咖啡馆渐渐遍地开花。工业革命前，英国街头已到处是被称为“便士大学”（Penny Universities）的咖啡馆，花一便士买杯咖啡就能进去待着，读报、聊八卦、跟任何人高谈阔论。

看得出来，咖啡馆刚普及时，人们就是要“消费入座”的。买咖啡那点钱，差不多等于进第三空间的门票。

17世纪伦敦一家咖啡馆的内部场景。（图/ Anonymous）

偏偏是工业革命以后，城市化快速推进，原先随处可见的“第三空间”开始缩水。新的城市规划把居住区、商业区、工业区隔开，房子盖得整齐划一，想在街头巷尾开个杂货铺、小酒馆、咖啡店，手续多、成本高。二战后的城市郊区化又让人住得越来越远，家附近没有市集，没有街坊，买东西只能开车去仓储式购物中心。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星巴克创始人霍华德·舒尔茨想把老欧洲的咖啡馆文化带回美国，推到大城市去。他看到的是一种新需求：现代人夹在繁忙工作和琐碎家庭生活之间，太需要一块起缓冲作用的“第三空间”了。

这个空间首先得中立，里面不分地位、阶层，蓝领、白领、金领还是富豪，享受的服务和价格都一样。其次，人们要的是一个容易到达、包容的交谈场所，营业时间也得够长，上早班、下晚班的人都能买杯喝的，或者溜进去待一会儿。最后，第三空间该在现代城市的“石屎森林”里给出一处舒服的庇护所，成为奥登伯格说的“家外之家”（a home away from home），让人在暖光、木质家具、音乐和咖啡香气里卸下压力，变成常客，一次次回来。

所以说，咖啡文化从来就离不开空间。从老欧洲的咖啡馆到今天的星巴克，跟着咖啡一起卖出去的，是那种古老的城市文化和看不见的体验——人们在这个空间里交谈、独处，看橱窗外的城市风景，或者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星巴克臻选豫园非遗文旅店。

世上没有免费的商业空间

1999年，星巴克在北京国贸开出中国大陆第一家门店。明亮的落地窗、舒服的皮沙发、随处可见的电源插座，再加上店员亲切的笑容，成了不少人对现代都市生活的最初印象。

这几年，星巴克在城市里扮演的角色慢慢变了。它不再只是彰显生活品质的去处，而渐渐成了一种离不开的基础设施：自由职业者在这儿找到低成本的临时工位，学生在这儿刷题备考，商务人士在这儿谈合作，路过的外卖员、避雨的行人也能进来接杯免费温水歇歇脚。尤其是2018年北美星巴克承诺“不消费也能进店”之后，“第三空间”的包容姿态被推到了极致。

这种不设门槛的开放，本意是一家企业的社会善意。可当越来越多人跑来“白嫖”，还冒出大量没分寸的不文明行为，这个“第三空间”的意义和功能就快要瓦解了。

过去几年，星巴克被“占座”的新闻层出不穷。店员两头受气：好言好语劝那些不消费或噪音扰民的顾客，常被指着鼻子骂，甚至被对方举手机拍视频挂到网上；可要是不管，真正花钱买咖啡的顾客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甚至被气走，下次也不来了。

在一个商业空间里，已消费的顾客优先得到服务，这该是没必要讨论的常识。

其实，这类在公共场合冒出来的新摩擦，咖啡馆里有，国内有，国外同样有。

这几年经济环境变了，一些人把咖啡馆当成了免费的临时办公室。2024年，英国有当地媒体报道，两家小咖啡店推出了店内消费规定：工作日某些时段不许顾客占座用笔记本电脑，周末则一律禁止。店方的说法是，自己做的本就是小本买卖，想活下去就得让餐桌多翻台、保持翻台率，而拎着笔记本电脑进店的人往往花不了几个钱，却一坐就是大半天。

韩国的情况更夸张，有顾客把自家的打印机、台式电脑搬到星巴克店里，还在大厅里立起隔断，愣是把别人的咖啡馆改成了自己的办公室。星巴克韩国只好更新进店消费政策，表示：“欢迎顾客携带笔记本电脑和小型个人设备，但请顾客不要携带台式电脑、打印机或其他笨重物品，以免限制座位数量并影响共享空间。”

说到底，有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常识需要再说一遍：商业门店提供的“第三空间”，本质上是经营策略，靠的是商家的商业善意，以及商家与顾客之间那份看不见的契约，它不是由公共财政兜底的公共服务场所。星巴克的咖啡店大多开在城市核心商业区和生活区，房租、水电、保洁、人力，哪一项不是天天在花钱。“白嫖”的人挤占了付费顾客的权益，甚至把正常消费者逼走，这些店就只剩一个下场——亏本、关门，所有人也就少了一处“第三空间”。

星巴克中国发布“第三空间”倡议后，全网点赞，这说明越来越多人看明白了：包容一旦没有边界，其实就是对不文明行为的纵容；守契约、讲常识，社交有规则、有分寸，大家在城市里才能都活得体面。

深圳的一家星巴克门店。

第三空间，卷的是服务和体验

小道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不少人以为星巴克中国要像别的餐饮场所那样，搞强制性的“消费入座”。结果星巴克中国正式拿出来的是一份《第三空间倡议》，还是坚持有人文关怀的第三空间，还是温和的倡议。

这份倡议的核心内容其实很朴素，就四条：为彼此留一份空间，留一份安静，留一份清新，留一份尊重。

面对社会各界的关注和讨论，星巴克工作人员向《新周刊》记者作了进一步解释：“这份倡议主要针对的其实是店里的不文明现象，‘消费入座’是为了让已消费的顾客获得更好的服务和体验，并不是强制性的。星巴克门店依然和以前一样欢迎所有人，大家来短暂坐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完全没问题。“

按星巴克中国的说法，新规执行起来会带着温度。“星巴克会为门店伙伴提供统一的服务指引和必要支持，伙伴会遵循友好、友善的沟通原则，并妥善处理顾客的合理突发需求和特殊情况。如遇到孕妇、行动不便者等需要帮助的顾客，伙伴将优先给予帮助。”

也就是说，“第三空间”的初心星巴克并没有丢，它做的是把“第三空间”的体验再往上提一层，或者说让“第三空间”回到纯粹的状态，重新有活力。

为了让这份倡议真正落地，星巴克中国也掏出了真金白银。2027财年之前，星巴克中国将新增投入超过3亿元人民币，用于门店服务、设备与环境改造：全国门店每月新增20万个工时的高峰服务时间，平摊到每家门店，每月多出约25个小时；臻选吧台另增7万个服务工时，让黑围裙咖啡大师有更多时间给顾客做咖啡冲煮服务、讲咖啡文化；各地门店还会升级移动点单系统、优化店内Wi-Fi信号，让顾客在店里的消费体验和上网体验更顺畅。

星巴克的黑围裙咖啡师正在为顾客冲煮咖啡。

看得出来，星巴克中国这套“消费入座”的进店政策，说到底是把店里宝贵的资源、空间和服务，先给那些花了钱、真心喜欢星巴克、也愿意为“第三空间”体验买单的顾客。

其实，星巴克中国对“第三空间”的理解一直在更新。中国咖啡市场这些年拼命卷价格，星巴克卷的仍是服务和体验。博裕资本入局后，星巴克中国提出“千店千面”和“一店一社区”的发展战略，希望越来越多门店能深度融入当地生活，甚至让门店本身长成一个社区。一位星巴克伙伴对《新周刊》记者说，随着星巴克进入更多中小型城市，门店里出现了一些新的消费趋势：不少顾客常常一个人来独处，年轻父母带孩子过来待一会儿的也不少，还有人会选择在星巴克办一场轻度的家庭聚会。

从去年开始，星巴克在全国挑出1800余家门店，升级成“兴趣社区空间”，主要面向宠物、手工、骑行、跑步四类爱好者，提供个性化的服务体验。深圳阿里中心店的门店经理就加入了当地跑步团，从跑步小白慢慢跑成了马拉松跑者，也把门店做成了跑步团的补给站，跑步爱好者能在这里热身、休整、交流。

星巴克还在全国多座城市推出非遗概念店，把门店变成小型的非遗美术馆，让当地非遗艺术走进大众消费空间，甚至尝试让不同地方的非遗文化互相交流。比如被称为“星巴扎”的星巴克国际大巴扎非遗旗舰店，国庆前在乌鲁木齐正式开业，星巴克携手多位非遗传承者，用创新方式把非遗艺术、新疆民俗与咖啡生活融在一起，做出一家独具新疆特色的目的地门店。

星巴克新疆国际大巴扎非遗旗舰店。

据相关报道，在星巴克国际大巴扎非遗旗舰店，星巴克首次主导门店建筑设计，以传统巴扎层叠起伏的棚顶轮廓为原型，做出辨识度极高的建筑外观，顾客还没进店就能感受到浓浓的巴扎氛围。走进店内，开阔通透的空间延续着巴扎开放、多元的气质，艾德莱斯绸、民族乐器等新疆元素被巧妙融进空间表达，从丝绸之路旧木箱演化而来的咖啡吧台，到融合咖啡元素的织物艺术，再到充满地方特色的家具陈设，一起勾勒出一幅新疆风情的咖啡生活画卷，让顾客仿佛置身于一个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巴扎之中。

如果说过去的“第三空间”是个中立地、包容地为所有顾客服务的地方，那现在的星巴克更强调空间与当地社区、当地人的连接，“第三空间”不是一块不接地气的飞地，而是让人重新找回生活、找回彼此的桥梁。

一个让彼此都觉得舒服的“第三空间”，才能让人坐下来好好品尝一杯好咖啡。

星巴克咖啡师之间流传着一句服务信条——“最后十英尺在我们手中”。说的就是吧台到顾客手里这一小段路。可在此之前，这杯咖啡可能产自非洲、南美洲或中国云南的咖啡田，历经栽培、采摘、烘焙、采购、包装、运输等无数双手，最终才摆上门店的吧台。“如何好好照顾它、将它完美地呈现给顾客，是每一位星巴克咖啡师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么看，星巴克的“第三空间”既扎根在附近，也伸向远方，跟那边的土地和人连在一起。咖啡和星巴克门店最打动人的地方，或许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