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悄悄抢走人的饭碗吗
谈AI的人很多,关于它会走向哪里、会把世界带到何处,也已经有了太多判断。 我并不想从技术专家的角度预测AI的未来。作为经济学者,我更关心的是:AI进入经济体系之后,会怎样改变生产、劳动、企业和个人的处境。 要理解AI的影响,得先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AI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技术? 在经济学里,技术进步可以有不同分类。有些
谈AI的人很多,关于它会走向哪里、会把世界带到何处,也已经有了太多判断。
我并不想从技术专家的角度预测AI的未来。作为经济学者,我更关心的是:AI进入经济体系之后,会怎样改变生产、劳动、企业和个人的处境。
要理解AI的影响,得先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AI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技术?
在经济学里,技术进步可以有不同分类。有些技术增强劳动,有些技术增强资本。
所谓增强劳动,就是让人变得更有效率。远古时代的石器,让人类拥有了更强的生产能力;轮子和车辆,提高了搬运效率;火车、轮船、计算机,也都在不断扩展人的能力边界。
到了今天,AI同样在做这件事:它让一个普通人能更快写作、分析、编程、整理资料,完成过去需要更多时间甚至更多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有人说,计算机出现以后,并没有显著提高生产率。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技术没有发挥作用,而是我们的度量方式出了问题。
比如,过去经济学家要做一个回归,需要手工收集数据、手工计算;现在有了计算机,效率大幅提高。
但如果产出仍然只被计算为“一篇论文”,那么生产率的提升就很容易被忽略。
技术带来的效率改善,常常隐藏在过程之中,并不总能被传统统计指标准确捕捉。
另一类技术进步,是增强资本。它不是主要扩展人的能力,而是让机器、设备、生产线更有效率,帮助企业降低成本。
过去种田靠人拉犁,后来有了铁滑犁,再后来有了拖拉机。背后的动力很简单:当劳动力越来越贵,企业就会想办法让机器做更多事情。
我曾经去过一家鞋厂。老板带我到流水线前说,这里还有一个工位,需要一个工人操作;但旁边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去,这个工位就能被机器替代。我问他为什么不按。他说,那时劳动力还算便宜,所以暂时还用人。
十几年过去,如果那家工厂还在,我相信那个按钮大概率已经被按下去了。因为劳动力成本上升以后,机器替代人的动力会越来越强。
无论是增强劳动,还是增强资本,这两类技术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都会在某种意义上替代劳动力。
资本增强型技术替代劳动很好理解。黑灯工厂(无人化工厂)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只需要极少人工,就是因为机器和系统的效率大幅提高。
劳动增强型技术为什么也会替代劳动?
原因在于,当每个人变得更能干,完成同样产出所需要的人数就会减少。
同时,生产活动会更多依赖资本。过去没有计算机时,做研究可能只需要纸笔;现在要用电脑、软件、数据库,资本投入增加了,人的效率也提高了,相对需要的劳动力就少了。
这有点像贝克尔关于生育的“质量—数量权衡”。过去个体生产率低,一个家庭往往倾向于多生孩子,用数量弥补质量;后来教育水平提高,个体能力增强,家庭就更愿意少生孩子,把资源集中到每个孩子身上。
技术进步与劳动使用之间,也有类似逻辑:当单个人的能力被放大,社会对劳动数量的需求就会发生变化。
有了这个背景,再看AI,就更清楚了。
AI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具有两种属性:既增强资本,也增强劳动。
用在生产线上,AI可以优化流程、控制设备、减少人工环节,提高资本的生产率。
很多企业说用了AI以后可以减少岗位,本质上就是原本由人完成的流程性工作,转由系统和机器完成。
换成经济学语言,就是更多任务被资本承担了。
与此同时,AI又在增强劳动。它让掌握工具的人效率更高、能力更强。
一个会使用AI的员工,可能完成过去几个人的工作;一个能把AI融入流程的团队,产出速度和质量都会改变。
这样一来,即便AI是在“帮助人”,也会造成劳动需求下降,因为被增强之后的人,不再需要那么多同伴来完成同样的任务。这正是当下人们对AI感到焦虑的关键原因。
过去的技术进步,往往偏向增强资本,或者偏向增强劳动;AI则两边同时发力。
它一边让企业能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工作,另一边让掌握AI的人变得更强,使没有掌握它的人感到被甩开。
于是,人们既担心岗位被替代,又担心自己能力落后。
但从经济学角度看,AI并没有改变基本规律。
它很新,影响也很大,但我们仍然可以放在既有的经济学框架中理解它。
AI不是脱离经济逻辑的神秘力量,它是一种同时增强劳动和资本的技术。
也正因为这种双重属性,它对就业、企业组织和个人能力的冲击,才会显得格外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