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干科技金贻荣:量子计算商业化临界点看“可验证优势”,不看比特数
每经记者:杨煜 每经编辑:杨军走出实验室,量子计算的叙事正在换挡。今年以来,量子科技投融资持续升温,资金涌向工程落地与量产验证,产业界陆续测试和部署量子计算,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市场正在逼近商业转折点。然而,在高昂的整机成本与较长的验证周期之间,行业共识尚未完全凝聚。量子计算的“ChatGPT时刻”还有多远...
量子计算正从实验室走出来,叙事本身也在换挡。
资金端先热了起来。今年以来,量子科技投融资持续升温,钱流向工程落地与量产验证,产业界陆续测试和部署量子计算,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市场正在逼近商业转折点。
但整机成本高昂,验证周期又长,行业共识尚未完全凝聚。量子计算的“
ChatGPT时刻”还有多远?
相干(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生态建设团队负责人金贻荣近日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专访时给出的判断是:衡量量子计算商业化临界点的指标,不在比特规模或其他实验室参数,而是可验证的量子优势。
据公开信息,相干科技出自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超导量子计算团队,今年已接连完成三轮融资,金额均为数亿元。公司眼下在推进量子芯片迭代,同时建设自主芯片产线,目标是让百比特规模量子计算机实现整机商业化交付,并把云平台算力服务对外输出。
科研团队走向产业,怎么让量子计算离用户“更近”,成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新命题。
金贻荣 公司供图
量子比特规模不再是最大限制因素
长期以来,量子计算致力于突破量子比特规模。经典比特只能表示0或1,而一个
不过,量子计算从科研走向产业之后,怎么同步降低噪声、提升纠错能力,已成为它能否解决真实问题的另一道门槛。
NBD:我们看到,从量子芯片到量子计算机,业内多家头部企业均开始推动产品批量生产,这是为什么?
金贻荣:这是阶段上的转变。以前我们以科研为导向,如今科研和产业两头并重。做产业化,工艺就得快速、持续地迭代优化;而要让自己对工艺优化有敏捷性和可控性,企业客观上得有一条自己能掌控的产线。
NBD:行业经常以量子比特数量衡量量子计算机的进展,比特数量增加是否必然意味着计算能力的同步提升?
金贻荣:显然不是。现阶段卡住量子计算能力的最关键因素是错误,也就是噪声。量子操控和测量读取过程中,外界噪声会带来错误;复杂计算任务需要大量门操作,错误就会一点点累积起来。量子比特之间还存在纠缠,错误因此可能从一个量子比特传到另一个量子比特。
错误率偏高,最终能执行的量子门数量和计算深度就会被压住。大家不再激进地扩量子比特数量,转而把研发重点放到百比特规模下的芯片质量提升和量子纠错上,原因就在这里。错误率压得足够低,真正的工业级难题才可能一步步解决。
NBD:从实验室成功制备一颗芯片,到稳定制造一批芯片,中间最难跨越的技术或工程门槛是什么?
金贻荣:科研通常追求把性能边界往外推,工程化要建立的却不是偶尔做出一块好芯片的能力,而是稳定产出性能达标芯片的能力,也就是芯片工艺的一致性、稳定性和产率、良率这些工程指标。这两年我们主要在两个环节下功夫——钽材料的加工和约瑟夫森结,这两个环节都指向一致性。团队现在每个工艺步骤都不依赖单一制备平台,正在推进的自建产线会把这套工艺沉淀下来,继续迭代。
量子芯片 公司供图
以“可验证优势”撬动商业化临界点
市场对量子计算的商业价值已经形成一定预期。Gartner在2026年10月发布的预测中表示,全球量子计算收入预计在2026年达到8.699亿美元,并在2027年达到11亿美元。
收入增长预测不等于下游应用已经成熟。金贻荣认为,量子计算商业化的临界点不在纸面参数上突破,行业需要一套更贴近应用的评价尺度。
NBD:目前量子计算的商业化已经走到哪一步?
金贻荣:量子计算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商业化,上游市场尤其明显。下游应用可挖掘的空间还很大,行业仍处在原理验证和应用示范阶段。只有向下游提供更多实用证据,证明量子计算能解决真实问题,市场才可能真正快速增长。
Google、IBM等企业也提出要追求“可验证优势”,不再提“量子优越性”。量子优越性只证明量子计算的能力边界远超经典计算;“可验证优势”要的是能解决真实问题,其次答案可验证。
这些证据一旦摆出来,行业信心会一点点增强,共识也会慢慢形成。量子计算的发展或许和AI类似,同样得走一个积累的过程。临界点没到之前,大家会觉得还能再等等;可一旦跨过去,市场增速会明显提上来。所以要提前做准备。
NBD:这个"临界点"有没有参考指标?比如量子比特规模、保真度、芯片寿命这些。
金贻荣:我看都不是。拿科研阶段的评价尺度去量产业阶段的事,本身就不对。现在得造出新的"尺子",拿出证据,做出可验证的量子优势——那可能才是引爆市场的时刻。
眼下仍不得不借用科研阶段的"尺子"说事,原因也简单:更好的"尺子"还没出现,得等产业化再往前走一步。有些东西,只有发展到那个阶段才会冒出来。
量子计算机 公司供图
量子计算产业链和供应链还在形成过程中
工程化竞争打到后面,拼的也是产业生态。2026年7月,全球量子计算第一股IonQ完成对美国半导体代工企业SkyWater的收购,强化量子芯片制造、先进封装与供应链能力;中国"十五五"规划纲要把量子科技列为前瞻布局的未来产业,提出探索多元技术路线、典型应用场景和可行商业模式。
企业层面在整合,国家层面在育生态,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单点技术优势怎么变成整体产业能力。
NBD:跟国际量子计算企业比,中国企业在工程化上处在什么位置?哪些短板需要长期投入?
金贻荣:国内量子计算产业化这几年提升很快,但要撑起足够大的产业规模、持续产出好成果,还得给些时间。一个产业不能只靠个别突出的技术成果,整体能力和产业厚度同样重要。我们想看到的是一片"高原",而不是少数"尖峰"。
再说,量子计算的产业链和供应链都还在形成当中,得跟着应用需求逐步明确、产业规模逐步扩大,一块儿成熟。
NBD:相干科技围绕量子芯片制造准备做多源流片体系,既自建产线,也跟国内公共微加工平台合作,这是怎么考虑的?
金贻荣:两条腿走路,分工不一样。经典半导体今天设计和制造分得很细,那是产业成熟之后的结果,早期两者其实也搅在一起。量子芯片还处在工程化早期,需求量有限,工艺和设计又耦合得很紧,行业里还没长出可以稳定依赖的专业分工。这个阶段,把芯片工艺握在自己手里是必要的。
自建产线干的就是这件事。芯片的架构、工艺、材料都在快速迭代,自建产线能把工艺做精细化优化,也自主可控,整套工艺能沉淀在自己手里。
还有一点,跟科研不一样,我们对成本是敏感的。公共微加工平台有现成的设备和工艺条件,把这些资源用足,芯片制造成本能压下来,流片也多几个渠道,不至于吊在单一平台上。
量子计算机 公司供图
"研发端和产业端的交流还不够充分"
应用能不能落地,是量子计算商业化绕不开的最后一问。这件事得研发端和应用端两头一起推。
麦肯锡的报告提到,目前全球与量子计算公司联手、试水自身业务难题的企业已逾300家。在行业看来,接下来该做的,是把量子技术与清晰的经济假设、应用路线图挂到一起。
NBD:超导、光量子、原子等不同技术路线都在往工程化应用上走,相干科技选的超导路线跟其他路线比有什么特点?
金贻荣:先说几个核心优势。第一,超导量子比特是人工原子,所以可设计;它又是宏观量子态,参与粒子数多,跟外界耦合相对容易。这带来一个明显好处:操控和测量速度比其他技术路线快不少。短板是退相干时间偏短,通常在百微秒量级,其他路线能到毫秒至秒量级;但超导确实快。
从计算的角度看,快是很核心的优势。我们用量子计算去解经典难题,不是说经典计算机完全算不了,而是没能在有效时间内算出来。计算要有生产价值,就得在可接受的时间成本内完成;一个问题要算一万年才有答案,那没有意义。所以快是计算里的关键要素,超导在这上面优势明显。也正因为这样,现在市面上的量子云服务,超导占了绝大部分市场。
产业方面,超导芯片的整体加工工艺跟半导体工艺高度兼容。超导的测控又大致落在射频微波频段,跟通信、雷达这些产业高度重叠。成熟的产业可以借力,成本就能降下来。
NBD:随着行业产业化推进,眼下量子计算有哪些应用方向值得关注?真要进产业场景,还卡在哪些难点上?
金贻荣:眼下的探索里,材料计算、量子化学计算以及金融领域的组合优化问题都值得盯住。量子计算和人工智能的结合,同样是个很热闹的方向。
落地并不轻松。一方面缺场景,另一方面量子算法还没长熟,真实的量子硬件资源也相当紧俏。造一台量子计算机花销不小,想短期内攒出大批算力资源并不现实。
正因如此,我们下一步要加快推低成本量子算力服务。得先让大家能方便、便宜地拿到量子计算资源,产业应用的示范才推得下去。
还有一层:研发端和产业端之间的沟通得再密一些。两边对彼此的问题、彼此的本事,了解都还不够细。所以我们的姿态,一是谦虚,二是主动。比如眼下正主动找银行、生物医药企业、超算中心聊,摸清他们卡在哪,看看量子计算能不能接进现有的工作流程。
应用端认识量子计算要有个过程,研发端则得把能力说明白,把上手的门槛压下来。往后我们盼着研发端和应用端之间能多些交集。
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