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春堡谈AI时代：智能鸿沟浮现，科技节奏如何与人协调

技术浪潮来了，行业之间、地区之间、群体之间的落差却不会自动被抹平。技术红利最终流向哪里，取决于技术扩散有多快，也取决于社会接得住、消化得了的能力。科技发展以人为本，技术的价值终究要看它是否增进了人的福祉。

中国式现代化是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现实中向前推进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尤其是人工智能（AI）的深度应用，正以新的方式改写"不平衡"的含义，也给科技与人的关系提出新的治理要求。行业、地区、群体之间的差距，并不会随着技术浪潮到来就自行消失。

"不平衡"有了新内涵

以往说"不平衡"，多是指资源禀赋、区位条件和历史积累上的差异。今天浮出水面的"智能鸿沟"性质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有没有网络""用不用手机"的接入问题，更多是算力、算法、数据、技能和治理能力共同造成的系统性不平等。

相关数据显示，全球范围内高性能计算系统的绝大多数份额掌握在高收入国家手中，数据中心容量方面非洲占比不足2%；生成式AI使用率上，微软相关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下半年，全球北方为24.7%，全球南方仅为14.1%。

国内的分化同样以具体而微的形式存在。CNNIC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老年群体互联网普及率为53.7%，近半数老年人面对数字入口仍处于"不会用、不敢用、不愿用"的状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测算，我国AI人才缺口超过500万，供需比例达1∶10。这些现象说明，技术扩散的自发趋势与社会公平的公共要求之间存在张力。也正因如此，"科技发展要坚持以人为本"不只是道德倡议，更是一个治理命题，必须落成系统性的治理行动。

治理行动要真正见效，先得看清协调难在哪里。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带来普惠效应，真正决定技术红利流向的，是一个社会承接、消化、校正技术扩散速度的能力能否与之有效匹配。难点在于二者遵循不同的时间尺度：技术扩散速度往往由资本节奏和竞争节奏推动；制度承接能力则取决于审议节奏和预算节奏。让技术迭代、发展、普及的节奏同人与社会的发展相协调，不是让技术"停下来""等一等"，而是给两种不同的节奏找到可以耦合的接口。

以人为本的三个落脚点

发展的主体是人，以人为本说的首先是这件事。AI 等技术从研发到部署再到扩散，产业有产业的节奏，资本有资本的节奏，可"能不能做成"跟"按什么节奏推、好处往谁那边偏"并不是一回事。

"技术万能论"也好，"技术恐惧论"也罢，两种论调都绕开了真正要紧的判断：技术应用的速度和覆盖面，应当与就业承载能力、社会治理能力和公共服务能力相协调。这不是给技术设限，而是防止技术在"效率优先"的单向轨道上盲目加速。我们希望的是，技术每前进一步，都有人接得住、有人跟得上、有人从中受益。

以人为本，还意味着把"普惠"从原则变成可操作的制度安排。中国在这方面的实践值得各国认真对待。适老化领域，截至2025年年底，"一键呼入人工客服"尊老专线已累计服务超6.5亿人次，3092家与老年人生活密切相关的网站和APP完成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乡村里，AI助理正进入基层治理和数字平台，把分散的农户连接起来，技术以"下沉"的方式改变公共服务的可达性。技术的自然扩散遵循"谁先适应谁先受益"的竞争逻辑，而上述实践主动建构起"谁最需要就先适配谁"的公共逻辑。前者会放大既有差距，后者才可能缩小差距。

检验以人为本做得怎么样，就业是最绕不开的一把尺子。AI 对就业的作用，用"替代"或"创造"两个词都说不清楚。世界经济论坛的判断是，技术变革等因素叠加之下，到 2030 年全球会有约 9200 万个岗位被替代，同时新造出约 1.7 亿个岗位，两相抵消净增约 7800 万个。

不过，总量净增不等于结构无痛，真正的挑战在于弥合替代与承接在时间、空间和技能上的错位。这中间的"缓冲带"由三个具体维度构成：一是时间维度，劳动者从退出旧岗位到进入新岗位，转换周期够不够短、转换成本够不够低；二是能力维度，教育培训体系能不能把"被替代者"转化为"新岗位承接者"，而不是把再就业压力简单推给个人；三是保障维度，社会保护制度能不能覆盖处于转换过渡期的劳动者。

AI 给就业带来的冲击，目前还没有充分体现在宏观数据里，反过来看，这正好留下一段难得的制度布局窗口。把就业影响评估提到前面做，把终身学习体系建起来，把适应新就业形态的社会保护制度补齐，这些都是以人为本在分配正义上落到实处的做法。

抓住窗口期，走向人的全面发展

窗口期珍贵，眼下的矛盾要解，长远的账也得算。应对 AI 取代人力，光在工业时代的就业框架里做存量调整不够，得去摸索人机协作、协同共生的新劳动形态，一步步引导劳动者转向创作、创意、创新、创造，以及文化传承、公共服务这类更贴合人的发展特质的领域。让技术进步、产业升级和就业提质朝同一个方向走，让劳动者在智能化变革里既参与又分享。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要紧密结合，深意就在这里——算力、模型、基础设施要投，人的教育、技能、健康和选择能力同样要投，哪一头都不能偏。

说到底，科技发展以人为本，落脚点是人的全面发展。技术研发、产业变革与广泛应用，技术账、经济账要算，社会账、民生账更要算明白。技术值不值，最终看它有没有增进人的福祉。衡量一个社会的技术水平，不看它有多少算力、部署了多少模型，而看它能不能让不同地区、不同行业、不同能力的人在技术变革中都保住发展的机会和尊严。

科技进步铺开的是无限可能。但可能向谁打开、以什么方式打开，要看人能不能在技术浪潮里始终守住"人"的尺度。中国式现代化要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现实里持续往前推，这是必然要求；让技术红利真正落到每个人头上，则是制度上的自觉。技术发展的节奏与人的发展相协调，说到底就是人的主体性不被速度裹挟、不被效率遮蔽，而是在每一项技术落地、每一项制度设计中得到具体的安放。（作者是未来学问题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