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叔用AI做11227种鸟贴纸,鸟友为何批“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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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叔的设想中,这些贴纸会被应用在一款他开发的观鸟APP上,服务于那些观鸟爱好者进行日常记录。 如今,花叔在一些鸟类爱好者的批评中,也感受到了一种害怕被“替代”的情绪,他尝试解释:“并不是说我做了这个贴纸,…

“11227种鸟,我们都要接入!”10月28日,科技博主花叔给AI下了这样一道指令。

起因是测试项目时系统偶然蹦出的一个鸟类模板。花叔觉得那个设计挺好看,便打算把全世界的鸟都按同一种风格做成AI贴纸,再拿这些素材开发一款观鸟APP。

按他的设想,这款APP是给观鸟爱好者做日常记录用的。可偏偏就是这批“目标用户”,反对的声音最大。

一万多张AI生成的鸟类图片摆出来,鸟友们很快挑出了明显的错误,他们最担心的是这些图会污染科普素材库,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花叔也承认错误躲不掉,但在他看来“完成大于完美”,从AI批量出图的角度讲,这次尝试依然很有意义。

中国新闻周刊试图把两边的意见都听一遍。分歧其实早已超出“该不该让AI画一只鸟”的范围。AI正不可避免渗入各个领域,是尽量拥抱技术带来的无限可能,还是继续守住那些一度不可动摇的准则?浪潮汹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选择。

花叔展示的APP原型

“这样的做法很傲慢”

花叔向中国新闻周刊坦言,自己对鸟谈不上了解。动手之前,他先查了世界上有多少种鸟、怎么分类、真实的照片从哪里找。这些直接决定AI生成图片时参考图和提示词怎么定,光这一项就花掉他一天。

随后二十多路AI模型分头开工,抓取、绘图、审核各管一摊。碰上冷门鸟类找不到合适照片,他的办法是把2到4张不完美的照片拼起来,再告诉画图模型哪些辨识特征必须画准。当时他定的原则就是“完成大于完美”。

他特别提到,审核交给独立的AI子代理来做,从鸟类不同部位的形态、颜色、羽毛质感等维度打分,满分100分,80分及以上才算合格。

两天后,除去部分已经灭绝的鸟类,IOC(世界鸟类学家联合会)名录里的11064种鸟被AI画成了贴纸图片,其中7676种达到了80分的质量线。

花叔很兴奋。此前他从没用AI做过这么大体量的项目,发消息时他管这叫“超超超大工程”,还说素材会全部开源。

这些贴纸原本要放进他开发的一款观鸟APP,供观鸟爱好者日常记录使用。结果恰恰是这批“目标人群”,对他的做法批评得最凶。

质疑先从版权来:这么大规模拿照片生成图片,合规吗?花叔的回应是,用的都是开源素材,也标了来源,参考照作者如果不愿意被使用,他会替换或撤销。他进一步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生成过程中没有参考摄影师在构图、光线上的技法,“我觉得鸟类外观的知识不应该受到版权保护”。

比版权更大的非议,落在图片的错误上。花叔网帖下面有一条高赞评论,指出一只鸮形目鸟类的脚趾数量好像画错了。

被挑出毛病的不仅是脚趾。还有人指出,部分图片里鸟的身体形状、羽毛的分布走向也不对。有鸟类爱好者分析,不少参考照片根本没拍到鸟脚,所以脚部错误集中;另外AI可能把光影当成了纹理,直接画在鸟身上。

鸟类爱好者灵灵本身就是算法工程师。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以现在模型的能力,AI画动植物图片时会受“幻觉”干扰,“底层逻辑是以相似度计算,它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东西,只能给出一个最可能的东西”。

在动植物科普领域,绘图有它存在的价值,前提是必须极其严谨。灵灵还有另一个身份——博物画师。博物画靠临摹标本高精度记录物种形态,某些部位还要刻意突出,以此弥补照片瞬间记录留下的缺憾。

灵灵说,这就要求画师懂生物结构,清楚哪些细节具备分类学意义,“绘图时,要细化到鱼鳍的条数、羽毛的根数、翅脉的分布,都不能出错”。

在她看来,生成物种图鉴时若不顾生物学依据,只顾陶醉于算力强大,“这样的做法很傲慢”。

花叔展示的生成过程 图/花叔公众号

“试错总比不做好”

批评声一直没停,花叔删掉了部分社交平台上的项目介绍。可对于鸟类爱好者的火气,他到现在还是不太理解。

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贴纸图片刚发布时他就说过,肯定还有画错的地方,“我很欢迎鸟友们的纠错,这是对项目最重要的贡献”。

花叔说,反馈收上来之后,项目前后迭代了接近二十个版本。参考图从一张加到四张,尽量覆盖不同的鸟的姿态;核心部位提示词做了加强,打分标准也定得更严。他描述审核方式是“从六七个维度审核,只要有一个打分低,都不能通过,几乎所有鸟都重新画过一遍了”。

有些声音更刺耳,他不太能接受,比如有人把项目整个否掉,“觉得很垃圾”。他的看法是,一些科学大家的理论后来也被人修正过;他自认是行动派,习惯先做起来再说,“试错总比不做要好一些”。

花叔还提到,基于这一万多张鸟类贴纸做的APP,眼下他没打算商业化。开源消息公布以后,已经有人发鸟类科普视频时用上了他的贴纸。

这正好碰到鸟类爱好者更深的忧虑。科普博主“马头人持十斋”担心,这样一批错误明显的鸟类图片被开源,对科普素材库的污染没法挽回,“可能会被用来制作宣传海报或是其他什么用途”。

他强调,以现在信息传播的路子看,被污染的素材库不只是几个专业图库,差不多是“全网”的范围。科普知识为了传播效果被演绎、被修饰,纠错的代价更高,这种麻烦也不只出现在鸟类领域。

2023年,有网友在西藏自驾时拍到几只“藏铃羊”,看上去像在迁徙途中受了阻,“前两只主动用身体搭桥帮助同伴”。视频传开后,被说成动物小说《斑羚飞渡》的现实版,寓意种群之间无私协作。

国家自然博物馆随后发文说明,画面里其实是岩羊,它们并没有踩在同伴身上,那是视频角度造成的错觉;岩羊弓着身子,是在舔墙面渗出的矿物质。可那条现实版《斑羚飞渡》的视频到今天还在网上流传,点赞动辄数万。

“马头人持十斋”担心的是,AI技术要是不加节制地用,这类错误的生产规模和速度都会被放大。

今年十月,中国农业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南海海洋生物科普丛书》里,序言写明书中绝大多数图片由AI绘图工具生成。没多久就有人发现绘图中有“双头虾”的错误,这套图书随后被下架召回。

“马头人持十斋”还说,有人拍到鸟以后,为了让画面更“好看”,先用AI修图再上传,“羽毛的颜色形态都改变了,也可能会加剧污染”。

灵灵临摹的博物画 图/受访者提供

“人的主体性”

花叔发布鸟类贴纸图片后,评论区有人留言:“按这逻辑,啥都可以搞,垂直分类下来。”

花叔回了一句:“你懂的。”

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个项目让他兴奋的另一处,是找到了一种能批量做出“还不错的东西”的办法。

他说那会儿争议也不小,有人怀疑他不会编程,AI写的代码出了错谁来处理,“到两年后的今天,这类问题就少了很多”。

现在,从一些鸟类爱好者的批评里,花叔也听出了一种怕被“替代”的情绪。他试着解释:“并不是说我做了这个贴纸,大家就不需要去看自然界中的鸟类了,我没有能力对大家做出任何限制。”

不过他觉着,最好的办法还是拥抱技术——一个毫无价值的项目自然会消失,“如果你们对我做出来的东西不认可,可以开发更好的科普产品”。

是放开手去试技术带来的无限可能,还是守住一些边界准则,每个人的选择并不一样。

在她看来,这种谨慎不只关系到怎么用技术。就像前段时间一些数学家联名抵制AI过度介入推理验证,“求索的过程也很重要,要有对一个学科最基本的敬畏”。

刚对鸟类产生兴趣那阵,“马头人持十斋”去动物园看鸟、去博物馆看标本,后来开始户外观鸟,跑不同栖息地,看到了一百六七十种鸟。他说这过程辛苦,也有趣,像去拜访鸟,去它们家里串门。

拍到不好认的鸟,他也会拿AI先筛一遍,分析拍摄环境;同时还得翻文献资料,跟其他鸟友交流。他觉得人的主体性在这个过程中不该被取代,“人不能被工具绑架,把什么都交给它,搞出一个烂摊子,再由人来收拾,这很荒谬”。

把这场争议拉回起点看,双方或许能找到一些共同点。

AI跑了才两三个小时,花叔第一次去看成品,出来两三百张图片,这个效率在他预料之中。让他吃惊的是,眼前那些身形各异、五彩斑斓的鸟,让他头一回意识到,这个物种原来这么丰富。

说起观鸟,马头人持十斋提得最多的是大连老铁山——国内看猛禽的“圣地”。黄渤海分界线旁的崖壁上,他一蹲就是一两天,只为看鹰隼在海天之间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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