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迁都”武汉:3万从业者之后,真人短剧先退场

资讯 36氪 全文 5133 字 · 约 13 分钟读完 配图 6 张 分类影视

两年前,Stella跟着同事一起来到武汉,三五个人做起了短剧业务。在大楼里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在门口竖起“短剧”的牌子时,还被旁边公司的人问,“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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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Stella和同事一道去了武汉,几个人凑在一起干短剧。在大楼里租下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挂起“短剧”的牌子,隔壁公司的人还跑来问:这是做什么的?

那会儿,离武汉只有两个多小时车程的郑州,已经翻了个样。

靠成熟的信息流广告生态,郑州2022年就扎进了短剧这条道。红果那时还没影,短剧还叫“小程序剧”,演员面试在线上“一卡过”,轧戏是大家的常态。规则在蛮荒里其实已经立住了:演员工资三个月涨了200%,拍摄组一天要干15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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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郑州那处3000平、26个场景的信息流广告拍摄基地 图源:@西北圈

2022 年 8 月,中文在线旗下 ReelShort 上线,中国短剧出海由此起步。2023 年,点众科技的 DramaBox、新阅时代的 GoodShort、九州文化的 ShortMax 陆续进场。同年 11 月,ReelShort 冲上美国 iOS 娱乐榜第一,累计下载超过 1100 万次、净收入 2200 万美元,行业被点着了,一批国内短剧公司随即成了头一批“出海短剧”玩家。

郑州顶着新晋短剧之都的名头,当然不肯落后。

郑州市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 年当地微短剧从业者约 3 万人,相关制作企业超过 820 家;到 2025 年,这两个数字变成 4.2 万和 1020 家。这里每天约有 100 部短剧开机,制作成本比一线城市低三到四成。产能又大又便宜,郑州接出海订单 naturally 有底。2025 年以来,郑州已有 100 多部微短剧在海外发行,累计下载量接近 5500 万次。

“武汉起步就晚了,真人短剧这碗肉汤,基本没喝上。”

2024年底到武汉时,Stella就觉出节奏不对。那阵子武汉还没有一块真正成型的短剧聚合基地,爆款数得过来,九州这类短剧头部平台在武汉也就十几号人。2025年2月,长江视听微短剧产业基地落成,武汉总算有了点短剧的气味。可没多久,这个声势不小的基地就撞上了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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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如果秦简会说话

迷茫、憧憬、恐惧搅在一起,从业者带着复杂心情面对转身,市场也在这个非变不可的关口找新机会。一个多月前,霞光社与气韵工坊CEO邓成业对话,他讲到这种阶段转换带出的新产业格局——AI短剧捧出了新一批“四小龙”(杭州、重庆、南昌、武汉),武汉正在其中。要说原因,武汉动画学院给当地攒下了扎实的人才底子,这应该是很关键的一条。

所以我们想看看这份繁荣是不是真的,也想看清“繁荣”底下,武汉短剧行业到底什么样。

武汉,最早跟真人短剧说再见

四年前,剪辑师小李从影视后期专业毕业,掏八千元上了个培训班,跟着项目组正式进了短剧后期这行。24年,他头一回碰上AI,是公司一位导演拉着他,一起学了一个项目。

“那会儿可灵、即梦都还没搞会员付费,视频能免费生成。我们就拿这些平台、官网练怎么生成视频。”

只是当时已经尝到鲜的小李,也没料到行业的收缩、转向和换人会来得这么快。

“今年3月份,武汉几乎就找不到真人短剧剪辑的活儿了。”

小李对霞光社感慨道。

说到底,原因在于武汉的短剧生态是“散”的。

武汉叫得上号的短剧头部公司没几家,在小李眼里,真正够得上头部的只有“贰拾叁楼”一家。多数公司既没有自己的拍摄团队,也没有签演员的经纪公司,导演团队大多在外面接项目,整条产业链并不完整,只能靠外部资源转。

可换个角度看,武汉也就没什么转型的包袱:郑州、横店不一样,那里有花大钱搭的实拍场景、尾大不掉的成熟剧组,这些重资产到了 AI 时代反倒成了甩不掉的沉没成本,转型时舍不得,也转不动。武汉的真人短剧生态本来就是“散装”的,没什么前期投入值得留恋。真人短剧一退潮,武汉最先挨冲击,也最先、最彻底地掉头转向 AI。

风口掉头的关键时候,武汉的“弱势”翻成了“优势”。

2026年春节前后,ViduQ3、可灵 3.0、Seedance 2.0 等模型集中跨过“能量产剧集”这道坎,AI视频生成里角色一致性和音画同步的难题给解决了。从业者也算了笔账:以买 Seedance 2.0 年度会员为准,按10:1的抽卡成功率估,一分钟算力成本约60元,跟此前2000元/分钟的主流报价比,是断崖式下跌。

淘宝、快手、百度、阅文等平台也拿出激励,几股力量叠在一起,AI短剧一下子成了全行业调头的方向。抖音这边,3月新剧里AI仿真人剧占到65%,而一个月前还只有12%。

武汉在这轮热潮里冒头很快。春节之后,湖北导演杨涵涵执导的《霍去病》在各大社交平台被反复转发。一位头部短剧公司的从业者向霞光社回忆,自己当时接到的任务就是想办法联系上制作团队,顺便问清楚这部剧到底赚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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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中国光谷

爆款对行业的带动很直接。这一回,武汉政府在AI短漫剧上的支持政策出得格外快。

光谷(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搭起了约3000平方米的免费工位OPC社区,聚起约80家AI剧漫剧企业,从业者超过4000人。哆咪网络2026年上半年营收已到3亿元,超过去年一整年,全年有望做到6亿元。

2026年4月,AI影视剧产业基地挂牌,AI漫剧大赛同时启动,首批签约入驻6个新锐项目。光谷空轨、步行街这些城市地标对剧组免费开放;企业租用智能算力,最多能拿到100万元补贴。

武汉能把这套底子用在AI短漫剧上、实现弯道超车,靠的正是这些条件。真人短剧拼的是片场和演员,AI短剧的核心生产资料换成了算力、模型和技术人才,这恰好落在光谷的强项上。作为国家文化出口基地,光谷本来就以光电子和数字经济立身,上下游短剧企业已聚集几十余家,智算算力超过5000P,还有80万高校学子的人才储备。

行业扩张的速度超出预料。半年时间,AI漫剧公司灵境万维的团队从18人涨到上百人,订单排到了2027年;泡炮影业、莱卡影业这批老牌真人短剧公司,今年也陆续转向AI短剧。

“在武汉,已经没有人还能留在真人短剧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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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DataEye剧查查发布《2026上半年中国AI剧漫剧产业综合实力城市数据报告》,武汉在AI剧漫剧发型师榜单上拿到79.6分,排名靠前。它的长处在于产业集群已经成型、高校人才供给充足、算力配套齐全,再叠加本地网文IP资源;政策持续扶持AI剧漫剧的工业化生产,本土制作团队爆款产出能力强,成本优势明显,龙头企业高速增长也带着上下游一起走。

AI时代的高校之城:人越多,越不值钱

“这里拥有全国最好的生源。人多,要的不多。”

和AI短剧从业者聊到武汉,这是大多数人的说法。

武汉和郑州一样,是座被大学生“填满”的城市。2025年各地统计公报显示,武汉在校大学生有144.4万人,排在全国第三,只少于广州和郑州,是杭州的两倍多。郑州当年能成为真人短剧的“竖店”,庞大又廉价的年轻劳动力是原因之一;到了AI短剧时代,武汉走的还是同一条路。

AI短剧看着省掉了演员和片场,骨子里仍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写提示词、反复抽卡、剪辑、审片,哪一环都要堆人手。更关键的一点是,AI把技能门槛抹平了。以前要干好几年才做得下来的后期活,现在一个上过培训班的大学生也能接。经验不再稀缺,人也就随时能被换掉。

剪辑师小李的感受最深。他说真人短剧曾经是个“遍地捡黄金”的行当,那会儿精品短剧的后期每集能报300到400元,非精品也有150元上下。“我周围的自由剪辑师,每个月最多能赚三四万,单子源源不断,有些人甚至辞掉了正职,觉得坐班耽误接活。”现在AI短剧每集后期已经跌到120元,甚至只有几十元。“尝过甜头的人不愿意接了,但总有人接,价格只会越压越低。”

接活的人,正一批批从高校里涌出来。

为了这份实习,武汉一所高校的大二学生张玲先花了3000元报AI短剧培训班,又托老师介绍,今年夏天才在光谷一家短剧公司落下脚,干了三个月。大小周,最晚忙到晚上十点,一天50元。“这还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她说,不少公司都要经验或者作品集,自己拿着做的视频片段去投实习,根本没人接。

先掏3000元,再换一天50元。人多,人就不值钱;AI来了,人更不值钱。

可人多,不等于好用。转型转得急,整个行业还停在草莽阶段,水平参差不齐。

今年5月,小李进了一家接出海项目的AI短剧公司。项目要求其实不高,但老板是门外汉,只会派活,不懂审核把关。“老板不懂,员工就可以敷衍,只要交得出成品,老板就以为没问题。”成品效果太差,甲方骂老板,老板骂员工,不满一层层往下传。员工扛不住压力,老板接不到项目,公司就在生死边缘晃。

招人的一方也有一肚子苦水。Leon在2023年前后转做AI短剧,他说起现在的应届生很直接:“说实话帮不上忙,价格要的高,还整顿职场。”在武汉拍精品短剧的卡导招了半年人,最后只留下两个艺术类硕士,“其他应届生都没留下来”。他想找到真能上手的人,索性自己开了免费培训班,算力也免费给,三个月带着学员做项目,22人里留住了19个。几个组长白天带学生、晚上赶项目,卡导说,“要是不带学生,可能比现在轻松,还赚得更多”。

一边是“人多不值钱”,一边是“人多不好用”,夹在中间的每个人,都已经切身感受到这个行业的畸形和压力。

几周前,小李提了离职。他想再去精品短剧试试,或者干脆去杭州闯一闯,“至少平均薪资能从四五千涨到六七千”。但他也说不准:“不知道AI短剧还能撑多久,会不会像真人短剧一样,很快就消失了。”

三个月经手近 50 个项目,张玲还是觉得远远不够,“因为一个爆款都没做出来”。学校没开配套新课程,她和同学只能自学。“这条路还要走很远。”她说。

被AI加速换挡的风口

当然,愿意坚持这种高成本培养模式的人并不多。卡导主攻出海精品项目,武汉的大部分公司则不同,仍旧跑量,一个AI项目两三天就能做完,对员工的要求确实不高。这恰恰成了武汉AI短剧虚假繁荣的核心隐患。

“虽然没有具体的数量,但最近两个月市场上突然多出来了很多AI短剧从业者,大概是有很多公司已经离场了。”leon无奈道。武汉的隐痛,是AI短剧肌理分明的横剖面。

掌阅科技2026年上半年营收17.84亿元,归母净利润为-5014.18万元,钱赚得不少,利润却没跟上。短剧出海流水在涨,这一点从头部公司最新一轮财报里看得很清楚。以短剧为核心的衍生业务收入11.85亿元,占总营收66.44%。亏损的原因,公司在业绩预告里说得很直接:短剧业务还处在高强度投入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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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在线前三季度销售费用从 6.60 亿元降至 3.84 亿元,同比下降 41.84%。公司解释主要是海外推广费减少。推广费砍掉四成,收入随即腰斩,依然亏损。投流停不下来,利润就留不下来。

据公开数据,2026年9月,海外短剧App(不含中国大陆及港澳台)的应用内收入2.14亿美元、下载量2.82亿次,分别环比下滑2.1%和17.8%。过去半年攒下来的新增量,在单月回吐。

利率是问题,因为买量成本占收入的半数;竞争更是问题,因为海外本土平台迅速冒头挤压市场。据DataEye统计,2026年9月,四款非中国产品入围收入TOP20:德国的Inkitt CandyJar、韩国的Vigloo、乌克兰的My Drama、以色列的Shortical,分别位列第14、16、17、19名。Story TV、 QuickTV两款印度本土短剧APP进入下载量TOP20榜单,与专注付费变现的中国厂商形成错位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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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市场上,中国短剧平台面对的对手越来越多。同行要争,还得应付那些更懂当地内容和用户的企业。内容怎么做、钱怎么赚、运营怎么落地,本土化这道坎绕不过去,要求也比以前更高。

过去是一家独大,现在成了群雄逐鹿。平台选择合并来聚合发力,这里面有无奈,也是趋势。今年10月,点众科技把旗下DramaBox与另一款出海短剧APP GoodShort合到一起,就是这一趋势的鲜明写照。

而在无法被明确预期的前景里,真正被反复消耗的,是小李、张玲们。真人短剧在武汉消失,用了一年;AI 短剧在武汉堆起来,用了半年。下一次潮水什么时候来,不由这座城市决定。

在回答“退潮之后能剩下什么”这个问题之前,更重要的是,“能不能熬过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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