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SK海力士、美光遭集体诉讼:AI涨价借口被法官驳回
三家习惯了“齐步走”的存储巨头,恐怕再也走不出它们的默契队形了。

硬件圈最近出了件怪事:新一代DDR5内存条价格高得吓人,老款DDR4又跟DDR5插槽不兼容,结果从年中起,多家主板厂掉头把已经停产的DDR4主板产线重新开了起来。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玩家到市场上一问,老旧的DDR4非但没降价,近期涨幅还一度超过了新款DDR5。今年新出的笔记本,也集体退回了16GB内存的配置。
过去一年多,下游每次抱怨涨价,垄断全球91%以上DRAM份额的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都拿AI当理由:造AI算力卡要用的HBM把晶圆产能吃光了,普通内存自然缺货涨价。
这套说法听起来挺像回事,不少人真信了。直到11月14日,美国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诺埃尔·怀斯法官用一份20页的裁定书,把这个说法拆穿了。
三巨头联手提出的撤诉动议被怀斯法官否决,这起内存价格操纵集体诉讼得以继续走程序。按照裁定,三家须在12月7日之前递交正式答辩状;等到证据开示启动,内部产能排期表、高管之间的往来邮件以及会议纪要都可能被要求交出来。

消息传开,海外硬件圈一片愤怒,终于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了。“这三家每隔几年就搞一次,当年高管坐牢都没让它们长记性,唯一的变化是每次借口越来越高大上。”这条高赞评论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这是DRAM历史上头一回有针对AI周期涨价的集体诉讼闯过撤诉动议、进入取证阶段。内部邮件一旦曝光,后面会掀起多大浪,谁也说不准。当年苹果电子书价格操纵案,也是从一桩不起眼的诉讼开始,最后美国司法部重拳介入,苹果被罚4.5亿美元。
A
这场官司最早是今年6月25日打起来的。
来自加州帕萨迪纳的普通消费者马克·加西亚吉雷,和另外16名原告一起,通过精品律所Bathaee Dunne,在联邦法院对三大内存厂提起了诉讼。
这17名原告构成不一:既有在亚马逊、Micro Center购买内存条的普通消费者,也有小型经销商,比如佛罗里达州一家装机店,当地内存零售价暴涨500%,它的生意因此停摆。
他们在118页的起诉书里附上购物小票,指控三巨头从2022年10月起串通控产,普通DRAM合约价格因此在18个月里暴涨697%。
9月,三巨头拉起豪华律师团应战,打法还是老一套:先哭惨,再拿高深的经济学理论把人绕晕。
被告律师把2022年底到2023年初叫作“DRAM寒冬”。2023年第一季度,三星半导体部门巨亏35.1亿美元,SK海力士亏26.1亿美元,美光整个2023财年净亏损58.33亿美元。律师们辩称,减产是自救,转产HBM是追AI风口。
至于三家动作为何总是神同步,他们又搬出芝加哥学派的“寡头相互依存理论”:市场里只有三个大玩家,企业不用私下通气,只要像老鹰一样盯着对手的动向,自然会做出一样的理性反应。2018年那场类似诉讼里,这套理论成功说服了法官。
但这一回,法官没买账。
主审此案的诺埃尔·怀斯法官,早年通过美国司法部荣誉计划当上联邦出庭检察官,之后在加州法院干了十年复杂民事诉讼审判。这样的抗辩,她见得多了。

原告律师布莱恩·邓恩的团队也早有准备。既然要聊经济学,那就按经济学的规矩来。
原告在反驳简报里点出一个违背商业本能的反常现象:2022年10月26日,市场老二SK海力士率先砍DRAM产能,仅仅三周后,老三美光立刻跟上。
行业老大三星的表现更反常。翻翻历史,2008年金融危机也好,2019年行业下行期也罢,三星一贯的打法都是逆周期扩产,绝不减产,趁势把海力士和美光熬到吐血。2023年1月,三星高管还公开表态“绝不会对存储芯片进行人为减产”。可到了2023年4月7日,三星突然180度大转弯,加入了减产大军。
原告律师发出灵魂质问:在高度同质化的标准品市场里,老二和老三怎么敢率先自废武功,减产提价?它们就不怕老大趁机把客户抢光?
反过来看,普通DRAM价格后来暴涨近7倍、每年有数十亿美元的扩产暴利可抢,三星为什么违背十几年的传统,忍住不去扩产偷家?
在原告看来,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它们心里都有底,知道对方不会背刺自己。
11月14日,怀斯法官在裁定书里直接顶了回去。针对旧案重演的说法,她只回了一句:“本院认为并非如此。”
被告律师拿“老鹰互相盯梢”这套理论当看家本领,怀斯法官随即借这个比喻回击:老鹰在自然界捕猎时或许会彼此盯着,但排成整齐队形一起飞这种事,它们绝不会做。
三家步调一致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像互相盯着看了,更像一起排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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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拿出的“附加因素”足够过门槛,怀斯法官因此没有批准撤诉动议。
它们最常搬出来的理由,是HBM利润高、占用晶圆多,普通内存自然排不上产。
这话绕开了关键。云大厂采购的服务器内存,和玩家装机买的消费级内存条,在前道晶圆制造环节用的是同一个DRAM产能池。同样容量下,HBM吃的晶圆面积达到普通DDR5的3到4倍,堆叠工艺又难,良率也不好提。
可三巨头把标准DRAM压到严重缺货、价格涨了近7倍之后,账本翻了过来。TrendForce测算,到2026年第一季度,DDR5 64GB RDIMM的单片晶圆产值已超过HBM,利润率同样高过HBM。
换句话说,那会儿做64GB DDR5 RDIMM,比造HBM更来钱。
普通DRAM已经这么赚,三家还是没有马上扩标准DRAM的产。原告的判断是,它们想两头都占:拿HBM占晶圆当理由,压住标准DRAM供给;再靠人为短缺把价格推上天,企业端和消费端一起收。

幅度有多离谱?今年第三季度全球DRAM总营收接近2000亿美元,同比涨369%,可全行业出货容量只多了4%。出货几乎原地踏步,营收却差不多是去年同期的5倍,靠的就是提价。
产能紧张不假,借机抬价也不假。被宰的不只是消费者,科技大厂照样要挨。
诉状提到,三星和SK海力士在一个季度里把卖给谷歌、微软的服务器内存价格抬高了60%到70%,还不要多年长约,要求对方按季度接新报价。
2026财年第四季度,美光单季营收达到542.3亿美元,Non-GAAP毛利率冲到87%,超过英伟达;全财年净赚849.7亿美元。
有限的标准DRAM颗粒先供云大厂,能留给消费级市场的量自然见底。
三巨头明白,毛利率高得离谱,靠的就是缺货。DRAM是高度标准化的通用商品,只要有一家大幅扩产,供需平衡就可能被打破,全行业价格跟着雪崩。原告认为,要把暴利期拖长,三家得保持默契,把消费端可能增加供给的路一条条堵上。
2025年第二季度,三家一起关停或大幅削减供应普通PC的平价DDR4产线;三星和海力士还同时停止向二手市场出售旧DRAM设备,小厂商想买旧设备扩产也没门。
接着是2025年12月3日,消费级内存价格正创历史新高,美光突然宣布关掉运营29年的消费级品牌英睿达。只有认定三星和海力士不会趁这个空档扩产抢零售份额,美光才敢把这条零售渠道自己砍掉。
2026年1月,三家又在同一个月推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客户审查机制”,问卷内容像复制粘贴,盘问经销商和整机厂:终端用户是谁、真实用量多少、有没有超额囤货,借此卡死现货市场的流动性。
先进晶圆产能被HBM占着,平价DDR4和英睿达又遭砍掉,现货流通还被客户审查卡住。几件事一起压下来,终端市场已经喘不上气。苹果CEO库克对媒体公开抱怨,说内存涨价难以持续;国内电脑城的装机销量则腰斩。
下游萎缩还没走完,资本市场先开始担心这种畸高利润能不能撑住。
美光股价从6月1255美元的高点往下退,11月5日单日跌17.46%到656美元附近,市值一度蒸发超过四成。
11月9日,2021年曾准确预测存储寒冬的摩根士丹利分析师肖恩·金再次发出警哨。他在研报里警告,2027年底新产能集中投产后,存储行业正走向“2028年盈利悬崖”,畸高利润率终会回到历史均值。
大摩一刀把SK海力士目标价砍掉38%,三星目标价下调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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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怀斯法官没给三巨头的辩解留面子。法庭之外,这三家留下的反垄断案底也厚得很,玩家们早就耳熟能详。
第一轮在1999年到2002年。三家在密室结盟操纵价格,美国司法部发起刑事追诉,罚单超过7.3亿美元,三星多名高管认罪服刑;美光则充当“污点证人”反咬盟友,换到免予追责。
第二轮是2013年到2020年。三家不再留密室把柄,改玩“水火停电”式的玄学涨价:内存一跌价,不是无锡工厂起火,就是平泽工厂停电,或者桃园厂氮气泄漏。靠这些轮番意外,DRAM价格两年涨了近三倍,直到2018年5月中国反垄断部门突击检查三巨头北上深办公室,加上周期见顶,涨势才停下来。
时间走到2022年至今的第三轮,理由换成了“AI算力大义”。可这一回三巨头连关停英睿达、断供二手设备这种自断后路的狠招都用上了,一种说得通的解释是:它们已经感到外部竞争的压力。
串通这种事,最怕有外部力量进来搅局;人为抬起来的高价,同样会给对手留出追赶的窗口。中国的长鑫存储和长江存储,就是让三巨头坐不住的新对手。
老玩家都记得,前几年国产固态硬盘和内存刚杀进市场打价格战那阵子,海外大厂的晶圆厂忽然就奇迹般地不再失火、不再跳电了。
当然,2022年底三巨头刚开始这一轮联手减产时,长鑫和长江存储的体量还小,加上一系列制裁,局面并没有被彻底改写。可那次交手已经证明,牌桌上多了不守规矩的新玩家。也正因如此,它们才要在“2028年盈利悬崖”到来之前,把这一轮利润尽量榨干。
没料到的是,三巨头亲手制造的暴涨和断供恐慌,反倒把中国存储双雄原本漫长的客户导入周期给缩短了。
2025年三巨头齐刷刷砍掉DDR4、关停英睿达,等于主动让出了主流消费级内存的缺口,下游客户于是加速扫货国产存储。
今年2月初,长鑫存储对主流32GB DDR4内存模组报出138美元的破盘价,只有当时国际市场300到400美元行情的三分之一。消息传出的当天,华邦电、南亚科等存储厂商股价跌了近9%。同期长鑫的DDR5和LPDDR5X快速放量,公司今年一季度营收冲到508亿元,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同比暴增1688%。

更大的产能还在往外放。长鑫年底月产能正冲刺30万片以上,同时在上海加速建设新厂区,规模达到合肥总部的两到三倍,预计2027年投产。
长江存储那边也在加速扩产,武汉三期基地已提前到今年下半年启动,加上原有产线,全部达产后总月产能将冲向50万片晶圆,并计划拨出新厂约一半产能转向DRAM内存。
11月9日那份吹哨报告里,大摩分析师肖恩·金点出了几个终结三巨头超额利润的关键原因,其中一条就是中国供应商杀进消费级市场,压低了批发价格。
按法庭排期,这起反垄断案的首次案件管理会议要等到2027年1月12日才召开,接下来的取证和扯皮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好在2027年已经不远。三家习惯了“齐步走”的存储巨头,恐怕再也走不出它们的默契队形了。
说到底,对付傲慢的垄断者,一张迟到的罚单打不醒它们,还是得靠物美价廉的产品直接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