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东谈昇腾:工艺能封,架构封不住,国产算力走系统突围路
出品 | 网易科技 《态度》 作者 | 章剑锋 2026年的中国AI芯片产业正站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 高盛报告显示,按产量口径,国内芯片自给率已从2010年的38%攀升至2026年6月的约70%;另据IDC数据,2026年上半年国内数据中心AI加速器市场中,昇腾以28%的出货份额将英伟达的领先优势压缩至6个百分点。然
2026年,中国AI芯片产业正好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临界点上。
高盛报告给出的数字是:按产量口径算,国内芯片自给率从2010年的38%一路爬到2026年6月的约70%。IDC的数据则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内数据中心AI加速器市场里,昇腾拿下28%的出货份额,把英伟达的领先优势压到只剩6个百分点。不过数字好看归好看,先进制程的良率瓶颈、HBM供应被卡脖子这些环节,依然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方兴东采写的《昇腾崛起》就是在这个当口出现的。这本书写了六年,访谈了上百位华为昇腾高层和关键员工,把昇腾芯片从诞生到一步步壮大的内情记了下来。它讲的不光是一家企业的产品史,还抛出一个命题:工艺可以被封锁,架构无法被封锁。单卡性能的追赶被光刻机和制造工艺拖住时,国产算力挑了从系统级创新突围这条路。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关系到华为的战略成败,也关系到中国AI产业能不能真正有自己的底座。
下面是网易科技对话《昇腾崛起》作者方兴东博士的实录,经网易科技编辑。
1.昇腾已经不是一款简单的芯片
网易科技:六年时间、上百人访谈,最后书名定为《昇腾崛起》,用“崛起”这两个字定调,该怎么理解?
方兴东:书的封底我写了一句:“昇腾崛起,就是华为崛起,就是中国高科技崛起。”付印前我没拿给徐直军看,华为的风格一向低调谨慎。书印出来以后我让他看,他说应该加一个字:“昇腾崛起,就是华为的再崛起。”
华为以前在通信等领域走的是“追赶”模式,昇腾起步那会儿不一样,全球AI芯片产业都还在早期,华为和全球同行几乎同时起跑。所以昇腾的“崛起”,本质上是0到1的创新突破,不是在成熟赛道上后来居上。
“崛起”先体现在技术路线上:昇腾从“单卡比拼”转到了“系统突围”。台积电断供,先进制程走不通,昇腾没有在单芯片性能的比拼上困死,而是掉头做系统级创新。2026年7月昇腾950超节点真机亮相,国产算力靠系统架构整合来补制程差距,这就证明了“工艺可以被封锁,架构无法被封锁”。昇腾950系列测试中跑出的性能,也验证了这条新路线走得通。
再体现在产业生态上:昇腾干的是从“缺芯”到“缺生态”的从头补课。断供之后整个行业才真正看明白,缺的不只是单颗芯片,缺的是整套生态。昇腾从零搭自己的上下游体系,开发工具、配套软件和框架都算在内,比如CANN与MindSpore。软硬协同也有实质进展:昇腾超节点全系列产品已经支持DeepSeek-V4系列模型,Kimi K3开源后还做到了0day适配,国产算力和国产模型咬合得越来越紧。
还有战略价值这一层:昇腾意味着国产芯片正在变成“中国AI产业的底座”。在我看来,算力主权就是AI时代的制海权。到了这个时代,昇腾不只是华为的一款芯片,它是中国AI产业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公共底座。从战略价值上说,它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产品,而是AI竞争力的基础设施。
2019年断供开始,华为的极限生存能力就一直在受考验,昇腾是在应对断供的过程里把全链条国产化做完了。断供之初外界普遍觉得华为要失去未来,结果昇腾扛过了制造断供、人才流失这些困难,从依赖全球供应链被迫转向全链条国产化。极限压力下没倒下,反而倒逼出自主链条,这种能力也是“崛起”的一种写照。
2.最不起眼的昇腾,一跃成为华为产品中的主角
网易科技:您以前主要研究互联网历史和平台治理,这回扎进芯片这种硬科技领域,最大的认知冲击是什么?
方兴东:2019年我和徐直军策划“根技术六部曲”,就是麒麟、鲲鹏和昇腾三款芯片,加上鸿蒙、欧拉和高斯三款软件,那会儿昇腾并不在写作的优先序列里。欧拉、鸿蒙、鲲鹏、麒麟、高斯都是应急自救的技术创新,定位相对明确。昇腾的研发2017年就启动了,当时还没有断供卡脖子,属于主动布局,所以那时候昇腾还不起眼。
没料到的是,它从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到今天一跃成了主角,已经是六款产品里真正引领时代的核心。现在中美竞争就集中在算力这一块,是科技最前沿、最焦点的竞争。我觉得再过两三年,昇腾会成为华为总营收里最重要的支柱之一,营收肯定会到千亿的体量。
徐直军前段时间说,昇腾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已经超过英伟达。不过他在同一场合也坦言“昇腾满足国内市场需求还远远不足”。这一份额反超,发生在英伟达高端芯片对华供给受限的特殊背景下;从无根到有根,昇腾会变成整个华为崛起的一个主要引擎。
中国高科技行业正在告别套利驱动的老路,转向以创新为主导的新路。在我看来,昇腾就是这一历史性转折的标志。过去国内科技公司普遍轻视原始创新,机会主义风气很盛,哪个领域赚钱,大家就一拥而上。多数一线企业家还算不上创新型企业家的行列,靠资本扩张、低价争夺市场、并购形成垄断,本质仍是套利,而非创新,长期主义理念普遍缺位。华为则已跻身最重视研发和创新的企业之列,研发投入占比达20.8%,是少数真正符合“高科技企业”标准的中国公司;也正是这种长期高强度的研发投入,才孕育出昇腾,开辟出一条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技术范式。
常有人讲,华为的经验学不来。我的回应是:去美国硅谷看看,当地每家企业都像华为。高科技企业的研发投入通常应占营收约15%,美国各类科技公司基本都能做到,而国内大部分自称高科技的企业却远远够不上这一水平。由此来看,我们是追随者,而非引领者;基础性技术突破几乎都出自美国,行业利润又薄,拿什么去跟他们竞争?
网易科技:昇腾能在华为所有产品里后来居上,成了一件争雄利器,靠的是什么?
方兴东:昇腾不是机会主义的产物,它是华为工程师文化的产物。跟他们接触久了,我最佩服的地方就是华为营造了一个独立的创新小环境、小生态。在这么浮躁喧嚣的大环境里,他们二三十年持续深耕,天天埋头解决这些工程难题,一仗一仗打下来,专注做一件事情,这在今天的社会里面太少了。
3.不兼容CUDA:昇腾为何选择一条更难的路
网易科技问,华为决定自研芯片、另起达芬奇架构,不走兼容CUDA那条路,当时内部争议是不是很大?
方兴东回答说,立项之前内部意见很不统一。徐直军自己就讲过,一派人反对,说当时应用需求还看不出来;另一派主张做,觉得技术逻辑站得住。徐直军认可了支持做的一方的判断,拍板定下来,AI芯片这才真正进入开发阶段。
那时候华为内部对AI的整体认识还比较粗浅,甚至有人担心"AI会减少网络设备售后服务收入",等于砸自己的饭碗。从这点也能看出来,当时要推动AI芯片,内部阻力确实不小。
真正定下来要做之后,最纠结的战略问题是要不要兼容CUDA。CUDA的生态太强了,兼容能省不少力气,可那样做就永远只能当追随者;不兼容就得自己重建一整套生态,风险同样很高。中间还冒出过两种主张:一种是想尽量做得像英伟达,另一种是聚焦单位功耗算力最大化。
华为这样的企业,注定不会甘心只做追随者,肯定会挑更有挑战的开创之路。任正非说过要进"无人区",做别人做不了的,形成差异化竞争力。所以最后只能选一条和英伟达不同的路,不兼容CUDA,另起达芬奇架构。
徐直军的原话是,要干就干别人没有干过的东西,不能再跟着别人跑了。他还有一句:我们要有自己的根基,我们要有自己的生态,我们就一定要做这个。
4.DeepSeek为什么要和华为形成深度绑定的关系
网易科技问,书里写到任正非2025年整个春节都在部署应对DeepSeek带来的流量,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软硬协同的可能"。怎么看DeepSeek和华为的深度绑定?这种合作会生出什么样的生态?
方兴东认为,头部大模型公司和昇腾联手,会让国产算力底座和国产顶尖大模型之间开始形成一种互相支撑、共同演进的生态关系,不再只是比芯片的单点性能。昇腾要建一套不兼容英伟达CUDA的独立生态,最缺的就是DeepSeek这种顶级模型伙伴,愿意从底层跟它对齐。这不是简单的商业互惠。软硬协同从推理侧切入、再慢慢往训练侧渗透,这正是现实的路径。
软硬件如果在开发过程中就能深度协同,下一代产品开发时就可以提前规划、做针对性设计,比产品发布之后再适配效率更高。这种做法在美国科技圈很常见,可过去很多年里,国内大多数软硬件企业都是"单打独斗",没形成这种系统级的协同。
一旦DeepSeek和昇腾全面适配,DeepSeek就能基于昇腾训练下一个版本的模型,用上昇腾的不少新特性;昇腾也能第一时间拿到DeepSeek的反馈,在开发下一代产品时把模型训练需要的功能和需求考虑进去。
根技术拿不到手,一直靠外国芯片,那就永远慢一步,只能跟着外国芯片厂商的技术路线升级。眼下国产芯片性能可能还弱一些,工具和生态也不够成熟,但第一步总得先迈出去,路才会越走越宽。
美国加码对华出口管制之后,国产AI大模型和国产算力的适配越来越重要,这也是中国企业建产业生态、提核心竞争力的关键。软硬件协同能做出1+1大于2的效果,让中国在AI竞争里跑得更快一些。
网易科技问,是华为先找的梁文锋,还是梁文锋先找的华为?谁牵的线?这种合作是主动选择,还是没有更好选择时的抱团?
方兴东说,华为AI半导体首席科学家廖恒是居间联络和协调的人,高层决策当然由任正非和徐直军拍板敲定。
梁文锋起初对昇腾的态度,算不上简单的"疑虑"或"不信任",而是极度务实、拿性能当门槛的审慎。他很早就对昇腾方案表现出浓厚兴趣,但坚持要用工程指标检验,达标之前不轻易推进深度合作。早在2024年9、10月,华为向他介绍昇腾超节点架构时,他就留意到其自研互联协议,觉得这套方案有望突破传统GPU集群的带宽瓶颈。
同年11月末,梁文锋主动打电话给华为,提出打算把R1部署到昇腾平台上,还愿意开放相关源代码。2024年12月3日广州那次会面,他直接给华为团队出了一个很有挑战性的技术指标:昇腾A3 SuperPoD集群要达到100 PFLOPS,通俗说就是这套集群的实际算力必须到每秒10千万亿次这个量级,才够得上深度协作落地的条件。这个指标对互联带宽、集群调度、软件栈协同要求都很高,难度很大。他的态度是性能达标再推进深度协作,达标之前不会光凭着"国产替代"的情怀就仓促合作;达标之后,合作才从意向走向落地。
方兴东了解的最新情况是,今年四季度DeepSeek已经正式下单采购昇腾芯片,说明他们认可了昇腾的性能,其他大项目的合作也会在2027年逐步落地。
5.国产芯片未来五到十年有望缩小与英伟达的差距
网易科技问,AI芯片上中美技术差距现在是什么样?单卡和生态代际方面差多少?
方兴东说,中美在顶级芯片的单卡性能和生态上差距仍然明显,但以昇腾为代表的国产芯片正靠系统级创新(比如昇腾的超节点)和针对特定场景的优化来补单卡的短板,在部分市场已经取得实质性的替代进展。现在可以确定地讲,差距不会再继续拉大,未来五到十年我们有能力一点点把它缩小。生态代差是时间堆出来的,英伟达用近二十年养成了数百万开发者的使用惯性,靠一两个产品追不平。昇腾同样需要时间积累,不过随着国产开发者越来越多,昇腾的生态也在慢慢成长成熟,建立自己的生态系统应该用不到二十年。要给具体预期的话,他认为2027年昇腾就能和英伟达拉平,2030年国内市场会出现攻守易位的局面。
方兴东还说,昇腾的成败就是中国国产芯片的成败,华为的体量摆在那儿,它在中国国产格局里是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