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 Codex翻身记:Tibo接手不到一年,ChatGPT桌面版都归了它
从一次失败的发布到「吞掉」ChatGPT:Codex 是怎么炼成的
科技媒体 Every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 Dan Shipper 日前发出一篇长文《How
Codex Happened》,把 OpenAI 编程智能体 Codex 过去一年多从谷底爬回来的经过完整讲了一遍。

为写这篇稿子,Shipper 花了好几个月,前后采访了六位 Codex 的核心参与者:OpenAI 总裁兼联合创始人 Greg Brockman,Codex 负责人 Thibault Sottiaux(也就是 Tibo),Codex 前产品负责人 Alexander Embiricos,研究员 Mia Glaese,设计师兼工程师 Andrew Ambrosino,还有设计师 Ed Bayes。
Shipper 自己也是这段经历的见证人。Every 一直能在新模型发布前拿到测试权限,并发布「Vibe Check」评测;GPT-5 发布前夜,他就待在 OpenAI 的办公室里。
报道的呈现方式同样少见。Shipper 管它叫「智能体原生(agent-native)」稿件:六场采访的文字稿全文随文附上,点任何一句引语都能跳回原始对话;读者还能派自己的智能体去交叉比对文字稿、提炼产品经验,甚至找出作者漏掉的洞见。按 Every 的说法,这篇报道本身就是靠 Codex 采写出来的。
文中好玩的细节不少。现在 Mac 系统里
ChatGPT 桌面应用报给系统的名字还是 com.openai.codex,也就是说 Codex 是从内部把 ChatGPT「吞」了下去。外界一直以为 Codex 有独立模型线是高层拍板的远见,Tibo 却说,压根没做过这样一个决定。
一年时间里,团队做了四种产品形态:云端、终端、编辑器侧边栏,最后是一个完全没有代码编辑器的桌面应用。为了验证这个「不让人亲手改代码」的东西到底行不行,Embiricos 每天到办公室都要挨个问同事:你今天拿它当主力工具了吗?
结果相当扎眼。据 Every 报道,今年 6 月 Codex 周活超过 500 万;7 月,Codex 桌面应用直接变成了新版 ChatGPT 桌面应用;到现在,Codex 与 ChatGPT for Work 合计周活超过 4000 万。Tibo 也已升任 OpenAI 全部核心产品与平台的负责人,ChatGPT、Codex 和 API 都归他管。
下面顺着 Shipper 的叙事脉络,把这个故事捋一遍。

GPT-5发布前夜 一场有点尴尬的对话
故事要从 2025 年夏天讲起。Every 提前一个月拿到 GPT-5,平时用着挺满意,可一放进 Codex 里写代码,反应就平淡了:快是快,也聪明,但总是过早收手,像不敢越过被允许的边界,更像一个结对编程的搭档。
可那时的 Every 已经换了干活方式:把整个任务丢给 Claude Code 里的 Opus 4,人走开,等一个完整功能甚至整个应用交回来。
于是在 OpenAI Mission Bay 办公室的会议室里,Shipper 把这些观察摆到了 Embiricos 面前:用 Claude Code 可以放手让它跑,GPT-5 却显得胆怯。说到「我们其实已经不怎么看代码了」这句时,他自己都红了脸——眼前这位的工作,恰恰就是做自主编程智能体。
那晚走的时候,Shipper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OpenAI 也许正在为一种快要消失的工作流打造完美的工具。
一切始于「Thinking...」
要弄明白 Codex 是怎么翻盘的,Shipper 把时间拨回了推理模型诞生那会儿。
早期的大模型像即兴演员,只能一个词一个词边想边说。2024 年 9 月,OpenAI 推出 o1 预览版,把「先一步步推理再作答」练进了模型本身:同一个模型,多想一会儿,难题上就能做得更好。
编程是受益最大的领域。写代码天生是个闭环:改、运行,几秒内就知道对不对,模型能自己测、自己修。理论上,只要思考时间够,推理模型可以独立完成任何编程任务。
Codex 这个名字本身也有过好几次「开端」:最早的 Codex 是 2021 年基于 GPT-3 微调、支撑初代 GitHub Copilot 的模型。o1 之后,OpenAI 内部好几支队伍又从不同方向重新追起了这个梦。
两条没摆上台面的线索:一回「摸到了AGI」,一场「自举」
Embiricos是其中一条线的当事人。2024年,他联合创办的编程协作工具Multi被OpenAI收购,他随之进入这家公司,先是在ChatGPT桌面应用上、后来又到Atlas浏览器里试人机协作,可那会儿模型读屏幕又慢又笨。转折出现在2024年底:推理模型被接进终端,自己读文件、跑命令、处理报错,他头一次实打实地「感受到AGI」。
另一条线的主角是Tibo,如今OpenAI核心产品都归他管。
采访是在OpenAI员工餐厅做的,采访者是Shipper。按Shipper的描述,Tibo一头亮棕色头发拨向一侧,细框金属眼镜架在脸上,鼻梁以上像个建筑师;鼻梁以下就全是程序员的样子了——棕色胡茬,深棕色连帽衫上印着「Research and Deployment Co」,手上还捏着一块意式辣香肠披萨。他在团队里有多受欢迎?同事Ambrosino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条只有「tibo」几个字的帖子,点赞上千。到了中国,他还多了个「重置之神」的名号。

外表之外,履历更值得看。Tibo职业生涯的大头都花在给研究员修基础设施上,先是在DeepMind,后来转到OpenAI。研究基础设施指的是什么?就是AI研究员跑实验、评估、复现、部署所依赖的那套共享代码。

在不少人眼里,基础设施好比科技世界的水管——缺了不行,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除非哪儿漏水。日后执掌Codex的人出自这个行当,听上去有点意外。不过在AI领域,关键进展恰恰常常发生在研究基础设施上:一次实验省下时间,就能多跑几轮,好模型也就来得更早。
「给造模型的人造工具」这个路子,正是他踏进编程智能体的起点。2024年12月,Tibo动手做编程智能体,图的是让OpenAI写基础设施、做研究都能快一点。团队在OpenAI的单一代码仓库(monorepo)上训练内部编程智能体,研究员天天在用,反馈回路短得很。训练技巧具体用了哪些?他和各大实验室的同行一样,一个字不肯多说。
Shipper追问「模型线是怎么决定拆出来的」,Tibo答得很平静:没做过这个决定。最初不过是次研究探索,图的是让自己快一点。研究员拿这些模型做实验,造出更强的模型,再回头做更好的实验——工程师把这叫「自举」(bootstrapping)。
一组藏在公司里的「内部创业公司」
2024年末,编程被定成OpenAI的公司级目标,好几支队伍同时攻这一个问题。Brockman说,真正没定下来的是「产品形态」:智能体到底该待在终端里、编辑器里,还是云端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上?
Sam Altman讲过,OpenAI某种程度上是在押注一连串创业公司,只不过它们全在公司内部。这种并行探索,一些内部人士觉得又乱又浪费,Shipper却认为,在前沿不停移动的AI领域,这几乎是必须的:能补全一行代码的模型适合做自动补全,能想30秒的适合做侧边栏问答,能连续工作一小时的,就得配一套全新的形态。
再往后,各支队伍开始并到一起。按Brockman的说法,是「合并了两个,然后又合并了两个」。新组建的Codex团队把Embiricos这类产品型人物、Tibo这样的工程高手、Glaese这样的研究员凑在一处:产品经理提「要是模型能做到这个该多好」,研究员负责把它变成现实。
七周赶出来的云端版,以及它的失利
2025年2月,Anthropic放出Claude Code研究预览版。这东西直接在你电脑的终端里干活,用你现成的文件和工具,随时能打断,开发者很快就接受了。
Codex团队赌的却是云端。大约七周,Codex Cloud就出来了,2025年5月16日上线:在ChatGPT里把任务描述清楚,Codex在一台隔离的云端机器上改代码、跑测试,完事给你一个提交PR的按钮。

这东西在OpenAI内部很吃得开,到了外面却叫好不叫座。开发者得花上几个小时,在云端把自己电脑上的软件、权限和配置重建一遍;任务跑到一半纠不了偏,想追问一句都得另开一台云端电脑。OpenAI内部开发环境是标准化的,恰恰把普通用户面对的门槛给盖住了。Embiricos承认,那会儿模型也确实不够聪明;Glaese的反思则是,团队抱着面向未来的愿景,却没「去用户所在的地方」——他们的笔记本电脑上。
终端这条路线其实没被跳过。Tibo透露,内部做过终端原型,一个月后放弃,全力转投云端。在OpenAI,智能体的理想形态一直被认为是待在云端自主干活、你合上笔记本它也不停。Brockman的说法是:正确的形态,是一个拥有自己笔记本电脑的云端AI。
现实没这么顺。团队的工程经理跳槽去了Cursor,OpenAI据报道以30亿美元收购Windsurf的交易也在7月告吹。Codex团队头一回在荒野里迷了路。

像推理模型那样回头看一眼
推理模型厉害在哪?能回溯——发现走岔了,就重新检查假设,换条路走。Codex团队接下来干的正是这个。
那时候的Codex,设计师Bayes管它叫OpenAI的「偏僻角落」:想当光鲜的设计师,你该去ChatGPT。Tibo就在这时接手,方向来了个大转弯:转本地。
他没急着往CLI里堆功能,而是先用Rust把智能体本身重写了一遍,把读文件、跑命令的底层机制跟终端界面拆开,往后它就能跑在编辑器、桌面应用、云端,甚至ChatGPT里。
模型那头,Michelle Pokrass带队让GPT-5更擅长真实世界的编程。Brockman打了个比方:OpenAI的模型能在编程竞赛里拿高分,可乱糟糟的代码库它从没见过。Pokrass的团队坐到程序员旁边看,把模型出错的地方变成训练任务。
这也就能理解 Shipper 那晚为什么觉得它「胆怯」:被云端版坑过一次的 OpenAI,打造出来的是一位谨慎的合作者,而这恰好是当时多数工程师需要的。GPT-5 发布之后上线的 VS Code 与 Cursor 扩展,到 10 月用量涨了十多倍。对 Embiricos 来说,重建后的本地智能体总算等来了能驱动它的模型,他的说法是:「终于可以开打了。」
一个不能写代码的编程应用
照理说,下一步该往 CLI 和编辑器扩展上加码。可 Codex 团队偏偏把最大的一笔投入放到了原生桌面应用上。
Tibo 的判断是,模型能扛下的任务越来越长,用户很快就会同时开几个智能体、一整天都和它们泡在一起,这种时候还用上世纪 70 年代那种纯文本窗口来管一切,实在不像话。Embiricos 看中的则是云端版没做成的那套流程:先跟智能体紧密配合,再像带新人那样,一点点弄清楚哪些活可以交出去。
Ambrosino 进来以后,这支四人小团队从聊天应用里找灵感,而不是盯着 VS Code,随后拍板了最冒险的一条:不内置代码编辑器,想动任何代码,都得交给智能体去改。他的逻辑是,只要开了让用户自己敲代码的口子,撤销、搜索、快捷键这些编辑器的标配就会被期待。Codex 没法靠当一个蹩脚编辑器赢,只能把智能体做到好用得让人不再惦记编辑器。
有点滑稽的是,他们开发这个 VS Code 替代品时,用的还是 VS Code。Embiricos 每天绕着桌子问一遍「你主力用它吗」,一开始没人点头。有同事吐槽,为了替换一句话还得专门写条提示;Ambrosino 自己也承认,「不能编辑文件」是他最没底的决定。11 月 Google 推出集成完整编辑器的 Antigravity,团队成员面面相觑:没去分叉 VS Code,是不是犯了大错?
模型这边同样是卡点。Ambrosino 觉得,按 11 月时的模型水平,应用做得再漂亮也发不出去。转机一个接一个:11 月 19 日的 GPT-5.1 Codex Max 能连着写好几个小时代码,12 月 18 日的 GPT-5.2 Codex 更擅长在大代码库里做修改。Codex 模型线独立于 ChatGPT,团队因此能快速迭代,不用操心影响 8 亿 ChatGPT 用户。
到了 1 月,全团队都换用了 Codex 应用;到 2 月,知名研究员 Noam Brown 说自己「完全切换」了,终端和 Emacs 的老用户 Brockman 也转了过来,他说回到旧工作流「像回到了过去」。Altman 后来称它是 OpenAI 有史以来最受内部喜爱的产品。

如今,ChatGPT 跑在 Codex 上
可云端版当初在内部也大受欢迎,这次会不一样吗?
2026 年 2 月 2 日,Codex macOS 桌面应用发布。用户可以让一个智能体修 bug、另一个开发新功能,各自在独立的代码副本上干活。Shipper 坦言,这些功能谈不上开创性,Claude 桌面应用早就做到了,但在他眼里,Claude 应用是从聊天到代码再到 Cowork 一层层叠上去的,有点拼凑感;Codex 应用没有历史包袱,干净、快、彻底以智能体为中心。因为不放编辑器,用户能做的几乎所有事,智能体都能代劳。
几天后发布的 GPT-5.3 Codex 是另一个转折点:按 Glaese 的说法,Codex 模型线头一回不再只做编程专项训练,开始面向更广的知识工作。Shipper 自己也从几乎只用 Claude 变成大量使用 Codex;3 月初 GPT-5.4 到来后,Codex 成了他的主力工具。
数字随后一路往上走:3 月 19 日周活突破 200 万;4 月加入内置浏览器,还能预览文档、幻灯片和表格;6 月周活超过 500 万,其中约五分之一是知识工作者;7 月 9 日,Codex 桌面应用正式成为新的 ChatGPT 桌面应用。

当初 Codex Cloud 不过是 ChatGPT 里的一个标签页;现在反过来了,ChatGPT 运行在 Codex 之上。Bayes 回忆,走出宣布合并的全员大会时,他意识到「角落里的几个人」已经成了「ChatGPT 的未来」。
白板上的曲线与合上的笔记本
报道结尾,Shipper 回到今年 6 月与 Embiricos 在曼哈顿的又一次碰面,后者已转任 OpenAI 企业产品负责人。
Embiricos 在白板上画出 Codex 的增长曲线:云端版短暂上扬后很快走平;GPT-5 之后的 CLI 更陡;编辑器扩展再高一层;最后是 5.3 Codex 与桌面应用,把前面的曲线都比了下去。第一笔,如今已像白板底部的一道划痕。
Shipper 觉得,这很像 Clayton Christensen《创新者的窘境》里的示意图:硬件进步推动计算从大型机走到个人电脑再到手机,每次飞跃都带出更简单的形态、更大的市场。这场花了半个世纪的更替,在 OpenAI 内部被几个人用 10 个月演了一遍。

这张图最早由 Clayton Christensen 于1995年在《哈佛商业评论》的一篇文章中提出,用来解释颠覆性创新的动态。它把延续性创新与颠覆性创新放在一起对照,后者起步时规模很小,最终却会颠覆市场。中文版由 ChatGPT 制作
按 Christensen 的理论,赢了上一条曲线的团队,几乎赢不下下一条。Shipper 认为 Codex 躲过了这个宿命,原因有两条:一是 OpenAI 有意把自己组织成一组并行押注,让 Codex 能在 ChatGPT 体量之外独立迭代;二是用 Codex 构建 Codex 改变了产品开发的「物理规律」,几个人几周就能做出新形态拿给大家试。用 Tibo 的话说:现在说服别人需要的口舌少多了。
白板上剩下的最后一条曲线,指向一个数百万用户已经信得过的场景:智能体跑在自己电脑上。再往前一步,就是回到那个曾经没做成的构想——人走开之后,智能体还在干活。Embiricos 表示,团队要转去做异步,这也就意味着得重新回到云端。
这回 Shipper 留意到一个细节:Embiricos 的笔记本电脑就搁在会议桌上,合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