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办国办发文推动科技产业融合，地方怎么打通成果转化链？

一项科研成果要走进工厂，路该怎么铺？多省份把改革往实验室上游推：企业生产中的难题被整理成科研榜单，一些地方提出把用户实际应用情况算进项目验收；另一头，高校用赋权和收益约定给团队撑腰，财政资金试着在技术验证之后接上股权投资。科研选什么题、成果交给谁转、风险由谁扛，这条转化链上的几个环节正在被一起重新打量。

10月21日，《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由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对外公布。科技部有关负责同志在答记者问时提到，要打破“先有成果再考虑转化”的惯性思维，科研的应用导向要加强，产业发展也得把科技创新任务说清楚。

江苏、浙江让企业更早介入科研，湖北、广东把成果管理做得更细，各地还在补中试和金融服务。这些探索最后都撞上同一个问题：创新资源一直在加，怎么靠组织方式和制度安排，把知识、技术接到企业的生产体系上去？

企业坐到科研“出题席”

浙江有些科研任务，起点就是企业的技术需求。据公开报道，浙江2025年向1712家领军企业问需问计，梳理出291项产业共性技术需求，凝练成249个关键攻关任务榜单。

需求怎么落到研发组织上，也有实例。白马湖实验室研发的无人化智能清舱装备，已经在浙能嘉华发电厂用上了。参与攻关的有高校科研人才，也有企业工程技术人员，从研发启动到产业化，用了一年多。

企业提的问题怎么变成科研任务，当地定了程序。浙江2025年出台的相关实施意见要求，企业需求要有常态化征集响应机制，推动上下游一起把问题凝练出来；以产品化、工程化、产业化为目标的重大科技计划项目，榜单编制和评审中要提高企业专家的参与比例，应用情况还要作为验收的重要依据。

江苏今年施行的建设科技成果转化高地实施意见，同样把企业需求摆到科研组织的前端，支持龙头企业联合组建任务型创新联合体，重大技术问题由科学家和企业家共同凝练。广东在2026—2030年重点企业梯度培育行动方案里提出，省重点领域研发计划中企业牵头项目的总金额占比，要逐步提高到80%以上。

这些安排有个背景：企业本来就是研发活动的主要执行主体。国家统计局等部门发布的2025年全国科技经费投入统计公报显示，企业研发经费30394.4亿元，占全社会研发经费的77.4%。地方改革再往前一步，问的是企业能不能参与组织高校、科研平台等不同主体一起攻关。

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主任刘庆指出，强化企业主体地位，还涉及需求提出、资金投入和成果应用，其中准确识别需求十分关键。企业需求可能牵扯商业秘密，科研机构和企业描述问题、判断价值的方式也不一样。

企业诉求要变成公共科研任务，中间还得辨认哪些是产业共性难题。浙江要求把企业个性需求凝练为行业共性需求，江苏编制重点产业链短板清单，处理的都是这一环。

企业牵头也有适用范围。中央此次发文瞄准的是产业应用目标清晰的国家科技计划项目，原则上要由企业挑头实施、主导转化；至于基础理论和底层技术研究，文件同样有安排。长远的原始探索与面向产业的联合攻关，各有各的分工。

成果出了实验室，权责也要跟着走

成果已经做出来了，转化又该谁说了算？

安徽大学

通过赋权和相关协议约定，团队可以带着成果去创业、去转化，学校按约定拿一部分转化收益。对科研人员来说，带着成果创业、融资，权利基础比以前清楚了。

相关改革已推进数年。2020年，科技部等九部门启动赋予科研人员职务科技成果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试点；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又对成果赋权、资产单列管理、收益分配改革作出部署。中央此次发文是在既有探索基础上再进一步，允许科研人员参与成果转化收益分配并非首次。

权属厘清之后，定价、资产处置和失败责任仍需跟上。湖北今年出台职务科技成果单列管理工作指引，面向省属高校、科研院所，中央在鄂高校院所可结合自身实际参照执行。该指引将成果登记、资产确认、转化处置等纳入操作规范，同时要求高校院所推动财务、国资、科研等部门协同联动。

湖北省科技厅解释，改革是冲着成果无形、有时效性、风险高等特征去的，探索一套区别于一般国有资产的管理方式，解决赋权范围、价值评估和利益分配这些实际问题。

指引还明确，高校院所相关负责人及责任人员履行了勤勉尽责义务、严格执行决策和公示制度，且没有谋取非法利益的，在科技成果定价中因成果后续价值变化产生的决策责任可以免除。转化中出现的违法违纪违规行为，仍须依规处理。

成果持有方有顾虑，承接企业那头也不确定。技术能不能适配生产、后续还要投多少，交易前未必验证得充分。广东、四川等地推进“先用后转”或“先使用后付费”，把合作拆成试用、验证和后续付款几个阶段。

广东的政策把试用后付费和试用后合作分开，允许根据实施情况衔接许可、转让、开发或作价投资。四川今年施行的操作指引，把后续付款和合同约定条件挂起钩来。

这些办法把一部分判断留给了实际应用，合同里的使用范围、付费条件、后续权利与违约责任也就更要紧。对高校和企业双方来说，先用后付能不能一直跑下去，得靠技术验证和履约保障一起撑着。

样机到量产，中间不能“跳级”

拿到成果使用权，不等于企业手上就有了一件能稳定生产、持续销售的产品。

华中数控今年7月对外讲过一场测试。数控系统主板跑长时间后出现信号漂移，中试团队把异常交回研发人员，研发人员找到问题、改方案，再送回来验证。这类测试被放在规模量产之前做，一路走完零部件、整机到联机的验证流程。

实验室里把功能做出来，跟进了生产体系后满足可靠性、成本、工艺要求，中间隔着一道工程化环节。概念验证用来判断早期技术和应用设想能不能成立，中试接着处理工艺放大、性能稳定、小批量试生产这些事。

各地正在补这块能力。安徽2025—2027年科技服务业行动方案提出，支持校企合作建概念验证中心，做技术成熟度评价、产业化评估，摸索中试费用分担和收益共享。山东10月印发的成果转化行动方案明确，到2028年省级中试示范基地要达到80家、概念验证中心要达到20家。不过这些只是建设目标，实际效果还得看项目服务和产业应用。

技术验证和后面的资金支持，也开始在具体项目里接上。南京市科技局与江苏产研院今年组织的概念验证项目申报就写明：通过验证、有产业化前景的项目，转入后续“拨投结合”项目继续做，前期验证资金计入项目总投入。谁来接手项目、资金怎么跟上，被放进了同一套流程。

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在苏州越质生物的成长阶段以“拨投结合”形式投入805万元研发资金。公开报道显示，这家企业的技术随后走向产业化，2024年9月被一家医疗器械头部公司并购；到2025年12月，产研院把手里近7.5%的股权挂牌出让。

长三角国创中心网站今年5月刊发的访谈里，刘庆解释了这套做法：原创技术早期没有成熟市场参照，融资和估值都容易卡住。“拨投结合”先用科研项目给支持，等达到约定条件、进入市场化融资，再把前期投入转成股权，此后按市场规则管理和退出。

这套机制在制度衔接上也有难处。刘庆表示，科研拨款在传统预算管理中一般算作支出，转成股权就牵涉预算、国有资产、权益确认和退出等多项安排，责任边界得先厘清。

先用后付、科研拨款与约定转股，各地围绕这些做法，在技术和市场逐步清晰的过程中配置资金、分担风险。技术经理人也被拉进这个过程，负责价值判断、需求对接、合作谈判。江苏、上海等地从岗位、职业发展、收益激励上支持专业队伍建设，转化服务正变成科研和企业之间一项专门分工。

产业有主场，创新要素跨省流动

一条转化链要多种能力，也把地方改革推向更大范围的资源配置。

江苏的政策安排里，建设科技成果转化高地包括吸纳外部研发资源，建立“外研苏转”协同机制。上海的成果转移转化行动方案提出建设长三角技术交易服务网络，推动区域科技市场之间资源互通、分享利益。两地的政策都把跨区域合作写进了成果转化体系建设。

人员如何配置，也是跨区域合作绕不开的一环。浙江的相关实施意见提出，高校、科研院所和企业可以互聘人才，让编制、研发活动与转化工作在彼此之间接得上；江苏则鼓励校企之间双向聘用科技人才。成果能流动，懂技术的人能不能一并流动，这构成了研发与生产之间的又一项制度设计。

具体政策各有侧重：江苏借产业技术研究院这类载体来组织研发和转化，浙江推动企业、平台与产业链协同，湖北把高校院所的成果资产管理做得更细，安徽支持工程化与专业服务，广东一边支持龙头企业攻关、一边支持中小企业承接技术。各个环节的制度安排，最终都得落到实际项目里彼此对接。

衡量评价改革的效果，口径并不单一。国家统计局今年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技术合同成交额达到7.6万亿元。这一规模说明的是技术交易有多活跃；不过合同签了、钱到账了，跟产品开发出来、生产稳定下来，还分属不同的实施阶段。

地方政策已经在回应评价问题。浙江把用户应用和市场评价纳入项目验收；江苏提出以产业贡献度评价实验室，转化成效作为后续支持的依据。产业需求怎么进科研，成果在企业里如何持续起作用，渐渐跟项目、平台的评价挂上了钩。

刘庆在公开文章中提出，科研评价应更多看成果的转化价值，同时保障科研人员长期深耕原创方向。评价怎么兼顾应用实绩与长周期探索，关系到地方创新资源往哪流，也关系到企业能不能拿到持续的技术供给。

中央文件这次部署的是健全全国一体化技术市场、强化跨区域协同创新，并引导各地依据自身禀赋形成特色。落到地方实践中，跨省合作要做的不仅是发布成果清单，还牵涉共享平台、人才流动，以及成果收益和投资风险怎么安排。

江苏引入外部研发资源、上海推进长三角技术市场互联、浙江支持校企互聘人才，分别对应成果从哪来、交易怎么服务、人员怎么使用。从单项成果的权属安排，到把不同地区连接起来的技术市场，地方探索与中央部署正在同向推进，指向科研、产业与创新要素之间的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