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鸿祎谈中美大模型差距:算力短板下该不该放开H200进口?
近日,360创始人周鸿祎在接受媒体访谈时提出了一个颇值得重视的观点:当前中美顶尖大模型之间的差距,主要不在算法,而在算力。他认为,美国头部AI企业已经能够动用规模庞大的计算集群,而中国大模型企业能够获得的先进算力相对有限。 DeepSeek虽然通过算法创新和工程优化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但这些创新在很大程度上也是...
360创始人周鸿祎日前接受媒体访谈时给出一个判断:中美顶尖大模型之间,差距主要出在算力上,不在算法。他的理由是,美国头部AI企业能调动规模庞大的计算集群,中国大模型企业拿到的先进算力则相对有限。
DeepSeek靠算法创新和工程优化做出了亮眼成绩,可这些创新在相当程度上是被算力约束逼出来的。周鸿祎由此建议,美国既然已经有条件允许H200芯片出口,中国就应适度放开购买限制,让国产芯片多承担推理任务,前沿模型训练不妨借助进口先进芯片。他甚至认为,若DeepSeek拥有与OpenAI等美国头部企业相当的算力,凭现有团队的能力,一年内就有可能实现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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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内能不能超越,当然不好判断。中美大模型竞争牵扯算法、算力、数据、人才和工程体系等多项因素,没法归到某一个变量上。不过周鸿祎的观点抛出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中国企业已经证明,在算力受限的条件下也能做出有国际竞争力的大模型,那为什么不尽量给这些研发团队配上更先进的计算资源?算力约束确实可能刺激算法创新,可这是否说明算力约束本身就有利于技术进步?换个说法,我们是不是把资源稀缺带来的创新激励,和资源充裕提供的创新条件混为一谈了?
在这之前,美国汽车工业长期享受相对廉价的汽油,大排量、大尺寸车型占据重要市场地位。日本车企受本国市场规模、资源条件和制造业发展路径等因素影响,更看重汽车小型化、燃油经济性以及生产环节的资源节约。国际油价突然上涨之后,原本不占市场主导地位的日本小型车,竞争优势越来越明显。
变化不只发生在销售环节,日本车企的技术发展方向也被推着走。
根据
经济学上不难解释。1932年,经济学家约翰·希克斯就提出了诱致性技术创新理论(Induced Innovation Theory):生产要素相对价格一变,技术发明的方向就跟着变,企业会去找节约相对昂贵要素的办法。技术创新并非完全独立于经济条件,企业研发什么技术、选哪种生产方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面对的相对成本和市场激励。
拿这套理论看今天的中国AI产业,会发现一个挺相似的现象。美国头部AI企业能拿到大量先进计算资源,因而有条件靠扩大计算规模、增加实验次数、探索不同技术架构来提升模型能力。中国企业面对的算力约束更强,寻找节约计算资源的技术路径的动力也就更大。
DeepSeek用的混合专家架构、注意力机制优化、低精度训练以及通信优化等技术,并非全部由它首创,但它通过有效组合与工程实现,把计算资源的使用效率提了上去。这和日本车企设法提高每升汽油能跑的里程,经济逻辑是相似的。
不过,诱致性技术创新理论首先揭示的是技术创新的方向,而不是技术进步的全部条件,更不能据此推出资源越稀缺、技术进步就越快。资源价格上升会增加节约资源的创新收益,可资源本身也是生产活动不可缺少的投入。日本车企能靠技术创新降低单位行驶里程的燃油消耗,却没法因此摆脱对石油的需求。假如日本政府因为石油短缺促进了节能技术创新,就认定应当继续限制石油进口、以维持企业节约能源的动力,那日本汽车工业的生产规模、技术试验和国际市场扩张,反而可能受到严重制约。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视的区别:资源约束与技术创新之间不只有替代关系,互补关系同样重要。技术进步能提高单位资源的产出,但资源投入也决定着技术能发挥多大作用。对AI来说,这种互补性更明显。算力不只是模型运行消耗的生产要素,也是开展算法研究、验证技术方案、探索前沿能力所必需的研发投入。算力不足固然能促使企业改进算法效率,可计算资源不够,许多潜在技术方案就得不到检验,更谈不上变成实际的技术突破。
所以,日本汽车工业那段历史真正说明的,不是资源短缺本身有竞争优势,而是资源短缺可能诱导企业形成某种技术能力。这种能力一旦形成,增加资源供给反而可能进一步放大它的价值。日本车企没有因为石油供应趋于稳定就放弃节能技术,DeepSeek也不会因为多拿到先进GPU就突然丢掉算法优化能力。恰恰相反,高效率算法与更充足的算力结合,中国企业就可能以更低的单位计算成本做更多研发实验,把模型能力再往上推。
“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是经济学里的一个说法:算力用起来效率越高,算力总需求反倒可能涨上去,而不是往下掉。单位推理成本一旦降了,那些原本算不过账的AI应用就有了商业可行性,市场需求跟着放大,到头来反而要吃掉更多计算资源。至于需求反弹的幅度会不会盖过一开始省下来的效率,得看需求弹性这些具体条件。不过有一点能确定:把算力使用效率提上去,和把算力供给做大,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冲突。
美国长期限制先进AI芯片对华出口,是中国算力供给受限的重要原因。但2026年以来,美国开始有条件许可H200芯片出口,中国方面也批准了部分企业采购。今年9月《金融时报》报道,中国已经开始有限度地放宽H200进口限制,但采购数量和审批仍然受到约束。这意味着,部分先进芯片已经可以通过合法渠道获得,是否进一步限制国内企业采购,就不再只是外部技术封锁的问题,还涉及国内不同产业发展目标之间的权衡。
自主先进芯片当然要搞,可搞国产芯片和搞有国际竞争力的大模型,本就是两码事。拿DeepSeek这类模型公司来说,它眼下要拼的对手,是
这个矛盾,产业经济学里早就有一个经典问法:上游产业还没长结实,为了把它扶起来,值不值得让已经能在国际上打一打的下游产业多背一份成本?
传统幼稚产业保护理论确实给过一些经济学依据。后起产业刚起步时,规模上不去、技术底子薄、学习成本又高,跟成熟国际企业正面竞争很难。要是扩大产量能带来明显的“干中学”效应,产量和经验攒起来后成本跟着往下走,那适当的政策扶持,就可能帮本土企业长出一种原本长不出来的竞争力。技术学习还有外溢性,一家企业投了钱,社会收益它自己拿不全,市场给的研发和生产投入就容易偏少,政府出手也就有了说得通的理由。
不过,幼稚产业保护理论从来不是无条件保护。它要成立,得有一个关键前提:保护期里付出的效率损失,必须能被未来的学习收益和技术外溢补回来。经济学家马克·梅利茨研究幼稚产业保护时就讲过,就算一个产业真有动态学习外部性,贸易保护也未必是最优解,还得看产业学习能力、成本下降路径,以及国内外产品之间能不能互相替代。换句话说,光凭被保护企业现在没竞争力,不足以证明保护站得住脚,还得证明这种保护能造出足够大的未来社会收益。把这个理论套到AI产业上,问题就更绕了。国产芯片企业拿到订单、扩大部署,技术能力确实可能往上走,学习效应也有价值。可下游大模型企业同样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节奏里,研发活动的外溢效应也很明显。一家模型公司的算法突破,不光改善自家产品,还可能通过开源模型、工程技术和人才流动,把整个产业的生产率往上抬。所以,保护国产芯片带来的动态收益,不能单算,得拿去和下游模型企业可能丢掉的动态创新收益比一比。国产芯片要是暂时没法用差不多的成本提供同等水平的有效算力,那限制进口芯片的代价,就不只是下游多掏的采购费。模型训练特别依赖连续实验和快速迭代,算力不够,训练周期可能拉长,试验机会可能变少,一些本来能做的研究项目只能放弃。跟一般制造业的生产成本不一样,这些机会成本高度不确定,而且不可逆。一项没做的实验到底能不能带来突破,永远没法直接看到;可对手要是先突破了,由此攒下的用户规模、技术生态和研发经验优势,却可能持续很久。更值得盯住的是,这种保护的收益和成本,并不落在同一个主体身上。国产芯片企业拿到市场订单,销售收入增加,份额和规模的变化相对好统计;模型企业因算力受限丢掉的技术机会,却很难准确量出来。这不只是产业链上下游怎么分利益的问题,还是产业政策评估里的信息不对称。政策制定者看得到被保护产业拿到的现实收益,却不容易看到其他产业因此没实现的潜在收益。只看国产芯片市场份额涨了多少来衡量政策成效,不把下游产业竞争力的变化算进去,净收益就很容易被高估。从整体经济效率看,上游芯片和下游模型也不是各过各的。芯片是模型研发和运行的重要中间投入,成本和性能会顺着产业链往下传,影响下游企业的技术选择和市场竞争。保护上游,如果抬高了下游拿到有效算力的成本,那就可能在扶强上游企业的同时,把下游企业的竞争力往下压。也就是说,某个产业份额涨了,未必等于整个产业体系的生产率涨了。对中国大模型产业这种已经有一定国际竞争力的板块来说,这笔取舍更得慎重。当然,不能据此就断定国产芯片保护一定得不偿失。先进芯片的外部供应有不确定性,自主算力体系带来的供应链韧性和战略选择空间,也有当前市场价格量不出来的价值。可就算把这些都算上,政策评估还是得回答一个基本问题:为了未来的技术自主,当下要付多少技术进步的成本?这些成本有没有代价更低的替代办法?答不上来,只拿国产替代当保护的理由,相关政策的经济合理性就很难说充分。
有两种能力尤其要分开看:一种是市场上能买到的生产工具,另一种是靠自己研发和知识积累才能长出来的核心创新能力。两者有联系,可不能搅成一锅。
算力是现成的,可以拿来;思维(推理)是自己的,需要自主。这话不是讲先进算力就能随便买,更不是讲国产芯片不用搞,它说的是生产工具从哪来,和技术创新能力从哪来,未必是一回事。中国大模型企业在条件允许时买国际先进芯片,不等于就放弃了自主算法研发。反过来说,好算法得有足够算力去验证、去落地,先进算力也只有配上好算法,价值才出得来。
自主创新的要害,不在拒不用外部生产工具,而在能不能自己提出问题、自己选技术路线,并且持续把问题解决掉。手里已经有优秀的研发团队,却因为生产工具的来源卡住他们用先进技术,这种限制削掉的,可能恰恰就是我们想培育的自主创新能力。
产业政策理论里有个常识:同一个目标,可用的工具不止一种。想扶持国产芯片,补贴研发、建公共算力平台、完善软硬件生态、拿政府采购拉早期需求,这几条路都能走;而一刀切限制下游企业买先进进口芯片,效果或许相似,但对整体经济效率的冲击差别很大。政策若意在补偿国产芯片研发中的知识外部性,研发补贴和公共技术基础设施这类工具通常更对路;政策若意在压低外部供应风险,那发展多元化供应体系、建立自主算力储备,也未必非要把所有企业获取先进计算资源的路都堵上。
产业政策站不站得住脚,一看目标正不正当,二看手段有没有经济效率,三看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还有一层:中国AI产业的竞争力,不等于国产芯片企业加模型企业各自竞争力的简单加总,关键在整个技术体系里各环节能不能协同起来。模型产业强了,训练和推理需求就更广,国产芯片的应用市场随之持续扩大;国产芯片产业不断进步,算力供给条件改善,模型企业未来的技术和供应链风险也就降下来。两者真正有价值的关系,是在技术进步中互相促进、形成正向循环,而不是靠限制一方的发展空间,给另一方造一个受保护的市场。从动态比较优势看,下游已经形成的创新能力,同样可能成为培育上游产业竞争力的重要条件。
从这个意义上讲,
说到底,产业政策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某项技术的国产替代比例做到了多高,而是整个产业体系能不能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持续创新。国产芯片的市场占有率,只是衡量自主技术能力的一个中间指标,并非产业发展的最终目的。真正要紧的是,中国企业能不能靠自主研发加上有效利用外部先进技术,不断提高生产率,把技术进步的可能性边界往外推。要是为了拔高某个中间指标,反倒压住了整个产业的创新能力,那这个指标再好看,也很难说达成了产业政策的初衷。
日本汽车工业能成功,不是因为日本一直缺石油,而是日本企业在资源约束下练出了出色的节能技术,又把这份技术优势变成了持续的国际竞争力。今天中国大模型企业的突破同样如此:不是因为中国缺算力,而是中国企业即便面对算力约束,仍拿出了过硬的算法创新和工程能力。资源约束逼出来的技术能力,本该成为进一步扩大生产可能性边界的基础,而不该成为继续维持资源约束的理由。
眼下,中国已经有一批能参与全球前沿竞争的大模型研发团队。能力既然已经形成,产业政策就该琢磨怎么把它们的创新潜力充分释放出来,同时给国产芯片建立可持续的技术积累机制。为追求未来的竞争优势而牺牲已经到手的竞争优势,只有未来收益足以弥补当前损失时才站得住脚;而这种收益,不能光凭产业保护的初衷就推断出来。
实现技术自主的手段,不能反过来变成限制技术进步的目的。(财富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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