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石油独山子石化:百万吨乙烯装置核心设备改电驱
中国石油独山子石化塔里木120万吨乙烯工程核心装置。来源:中国石油中国今年已有两个新投产的大型乙烯生产装置,率先使用电力驱动的主压缩机文|《财经》记者 徐沛宇编辑|黄凯茜大型石化装置动力设备的电气化转型,在今年取得了突破性的项目落地进展,为行业减碳打通了新路径。占全国二氧化碳排放总量12%左右的石油化工行业,因排放源复
今年,大型石化装置动力设备的电气化转型迎来了突破性项目落地,行业减碳由此多出一条新路径。
石油化工行业的二氧化碳排放约占全国总量的12%,排放源复杂、工艺繁多,减排难度不小。乙烯有石油化工之母的称号,其生产装置在石化行业里能耗最集中、连续运行要求也最高。
今年以来,已经有两套百万吨级别的乙烯装置,核心设备由蒸汽驱动改成了电力驱动,并且大量使用清洁能源电力。
2026年10月,中石油独山子石化塔里木120万吨/年二期乙烯及配套绿色低碳示范工程(下称“中石油独山子项目”)宣布全面投入商业运营。乙烯生产的三套核心动力设备——裂解气压缩机、乙烯制冷压缩机和丙烯制冷压缩机,在该项目里从传统汽轮机驱动改为电机驱动,全厂电气化率由传统项目的15.5%提高到29.1%。项目还配套建设了绿电直连工程,每年可减排二氧化碳21.2万吨。
中石油方面表示,电机驱动模式让乙烯装置的供能从热能驱动变为电能直驱,再与绿电耦合,碳排放可大幅降低。正在建设中的中石油蓝海新材料化工新材料项目,上述三大核心压缩机组也将采用全电驱设计。
德国化工企业巴斯夫位于欧洲的乙烯装置,此前也走的是电驱路线。裂解气压缩机,加上乙烯、丙烯制冷压缩机,共同构成这套主压缩机组合。按巴斯夫的说法,相比传统石化基地,该项目最多能把二氧化碳排放压减约50%。
全球目前在运的乙烯装置有300多套,采用电驱压缩机的只有巴斯夫和中石油这两套,其余仍是传统的蒸汽驱动方式。
位于广东湛江东海岛的巴斯夫一体化基地,图左为年产100万吨乙烯的蒸汽裂解装置。来源:巴斯夫
在中国,石油化工业的碳排放量排在第四位,居于电力热力、钢铁、水泥之后。全国碳市场目前已纳入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行业的企业;生态环境部2026年10月表示,到2027年将扩围至石化、化工等工业行业。
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科技与装备部主任李永亮告诉《财经》,电机驱动耦合可再生能源发电在两个乙烯项目上落地,说明这个模式已从技术实验走到工业示范验证阶段。不过,离大规模成熟推广还有距离,电机的可靠性、绿电的稳定性,以及能源结构重构后的工厂运营,都需要时间验证。李永亮认为,未来石化行业更大规模的减碳还要多管齐下,更多减碳技术的经济性仍待提高。
大型石化关键设备汽转电
乙烯生产装置的工艺流程大致如下:石脑油等原料进入裂解炉,经高温裂解生成含乙烯、丙烯等组分的裂解气,再经急冷、压缩、净化和干燥,进入低温分离系统,通过分段冷却和精馏,分离出乙烯、丙烯等产品。
这一过程中,三套压缩机起关键作用:裂解气压缩机负责给物料升压,乙烯和丙烯两套制冷压缩机则各自通过制冷循环,为物料分离提供冷量。
这三套压缩机是乙烯装置的核心设备,业内称为“乙烯三机”。大型化工装置的主压缩机通常由蒸汽轮机驱动,传统乙烯装置把裂解余热回收、蒸汽生产和汽轮机驱动紧密结合在一起。蒸汽有一部分在装置内自产,也可由燃烧化石燃料的厂区锅炉、热电联产设施补充供应。
新投产的中石油独山子项目和巴斯夫湛江项目都把它们改成了电机驱动,这是化工行业电气化的关键突破。
从技术上看,新建化工项目比存量项目更容易提高电气化水平。新项目可以在设计阶段重新配置蒸汽系统、变电系统和生产装置;老厂若实施汽改电,则会打破已运行数十年的全厂热力平衡,还要涉及电力增容、大量装置改造和生产停工。
巴斯夫和中石油这两个率先在全球采用电驱压缩机的乙烯项目,均为新建。2023年末,中石油管理层决定将该项目的乙烯核心机组由传统汽驱调整为电驱,此后设计院、压缩机和电气设备厂商共同重新论证方案。所有机组在正式运行前,都要经过工厂试验、现场单机试车、联动空载试车、联动带载试车和实物料试车等多个验证阶段。
巴斯夫湛江项目对电驱技术的设想,早在2020年前后的可行性研究阶段就已提出。2021年敲定关键技术合作伙伴之后,巴斯夫与各方把工程落地、方案设计、性能测试等环节一路做下来,覆盖了电驱方案的全流程。从最初的可研到装置调试投产,整套电驱方案前后走了约五年。
中石油独山子项目的核心压缩机组,单台电机最大功率达到46兆瓦、重量63吨。中石油称,该项目是中国首套自主技术的全电驱乙烯三机,大功率压缩机、高电压变频器等核心装备实现了国产化。“乙烯三机”改用电驱后,直接推动全厂电气化率由15.5%升至29.1%。
中石油独山子项目相关技术人员对《财经》表示,压缩机改由电机直接驱动后,中间一系列能量转换环节减少,响应速度和控制精度都有提高。更关键的是,电气化设备可以直接引入绿电,从而打通一条减碳路径。
独山子石化所在区域光伏条件好,其乙烯项目直接连到塔里木上库75万千瓦光伏电站。按年计算,这条线路可送来绿电10.83亿千瓦时,在乙烯项目总用电量中占到约31%。
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的绿电使用比例更高——整个项目的电力供应都来自可再生能源,包括长期绿色电力采购协议、绿证,以及在临近海域投资的海上风电。
巴斯夫高级副总裁、亚太区石油化学品负责人梅贝瑞(Bir Darbar MEHTA)对《财经》表示,随着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快速发展,只要当地绿电资源有竞争力、有配套基础设施与合适的政策框架,绿电就能成为化工行业降碳的重要手段。梅贝瑞称,湛江基地乙烯联合装置采用电力驱动是技术上的创新,既支持基地实现碳减排目标,也是巴斯夫与合作伙伴共同推动这一独特技术落地的成果。
化工电气化挑战
石化装置的电气化,先从中小功率的泵、风机这类辅助动力设备铺开,驱动方式由汽轮机改为电机。近几年,电驱开始进入更大型的压缩机组。百万吨级乙烯装置的主压缩机,功率和运行可靠性要求都处在工业电机的最高一档。中石油独山子项目三套核心机组总功率达到100兆瓦量级,满负荷运行相当于一座中小型县城的用电峰值,也相当于10万户家庭同时用电。
中国石油独山子石化塔里木120万吨乙烯工程电驱裂解气压缩机。来源:中国石油
从原理上说,汽轮机改电驱并不复杂,难的是改完之后怎么运营、经济上划不划算。大型化工装置往往要连续运转数年,核心压缩机一旦异常停机,整条生产线都会受牵连。
李永亮说,超大功率电驱说到底是个系统工程,“不是有一台电机就可以了”。设备电气化之后,第一步要解决大型电机、变频器等装备的可靠性,第二步是电网的适应性改造,同时还会打乱炼化厂原有的蒸汽和热力平衡。电力负荷骤然增加,大型电机启动带来的瞬时波动、电网稳定性、非计划停车风险,都会变成新的工程难题。
驱动方式一变,行业沿用了多年的能源结构和运行设计也跟着变。
先看装置内的蒸汽平衡。压缩机改用电之后,高压蒸汽需求明显下降,可裂解气急冷过程仍有大量热量要靠蒸汽回收。各环节蒸汽的产量和用量得重新核算,余热产生的蒸汽要另找用途——给其他装置加热、提供动力,或者拿去发电。
再看用电负荷。主压缩机改电驱后,全厂用电量显著上升,乙烯装置又要连续运行,核心生产流程对供电连续性和稳定性的依赖更强。供配电容量、安全冗余、抗电压波动能力,还有停机故障处理方案,都得和工艺系统放在一起设计。
经济账同样绕不开。电气化设备初始投资更高,新增电费与蒸汽用量减少省下的费用之间差多少,决定了项目运营成本会不会被推高。能源基金会工业项目高级项目主管钱文涛对《财经》介绍说,电价和蒸汽价格是影响电气化项目经济性的关键因素。蒸汽价格高、电价低的区域,电气化改造在商业上更划算;蒸汽价格低的区域,投资回收期拉长,电气化项目就不容易推开。
接下来,化工电气化会从动力系统往供热系统走。200摄氏度以下的中低温场景,工业热泵、电锅炉等技术基础已比较成熟;部分精细化工、蒸馏、低温蒸汽工序中,企业已开始测试用电力替代燃煤、燃气供热。
但乙烯生产源头的高温裂解炉是另一回事。它是流程中排放最大的一环,也是最难电气化的环节,技术和设备都不成熟。石脑油裂解成乙烯等分子,需要加热到约850摄氏度,眼下绝大多数工业装置还是只能直接烧天然气等燃料,才能达到这样的温度。
在电加热裂解炉这条技术路线上,巴斯夫与中石油的推进速度处于行业前列。2024年,巴斯夫联手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和林德(Linde),在德国路德维希港投运了全球首套电加热蒸汽裂解炉示范装置;到2025年,中石油独山子石化也把国内第一套电裂解炉试验装置开了起来。理论上讲,只要用上可再生电力,这套工艺比传统裂解炉至少能少排90%的二氧化碳。
梅贝瑞表示,路德维希港这套电加热蒸汽裂解炉示范装置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技术可行性验证出来,这一步走通了,对整个行业都是重要突破。至于将来能不能铺开用,还要看各地能源基础设施、政策监管和经济环境,可再生电力供应有没有保障、成本上有没有竞争力,尤为关键。
石化行业低碳化起步
国际能源署(IEA)2025年发布的《工业领域可再生能源》报告给出了这样一组数据:制造业部门里以低温热和蒸汽工艺为主的那些,算上化工行业,合起来占全球工业能源消耗约70%、工业碳排放约50%。工业热力当中,电气化比例只有4%-5%,可改造的空间相当大。
中国能源研究会写了一份《石化化工行业电气化战略、实施路径与措施研究》报告,其中提到,把电气化水平提上去,是石化化工行业节能降碳的重要途径之一。眼下中国石化化工行业平均电气化率是13.5%,低于中国工业部门25.7%的电气化率;综合研判下来,2060年这一行业的电气化水平有望超过50%。
钱文涛介绍,石化行业的电气化升级大致分三条路:替代蒸汽热力、替代蒸汽动力、替代燃料。近中期,石化企业适合把重心放在蒸汽动力和蒸汽热力的电气化替代上,等条件成熟再逐步往燃料替代方向延伸。
电气化还能往化工原料的生产端延伸。氢气、合成氨和甲醇等原料目前大多来自煤炭和天然气。用绿电电解水制氢,可以替代化石原料制氢;绿氢再与氮气合成绿氨,或与二氧化碳合成电制甲醇,化工原料对高碳排放能源的依赖就能降下来。
光靠电气化不够,化工深度减碳还得多条腿走路。中石油独山子项目就同时布局了低浓度二氧化碳捕集、蓝氢制蓝氨、二氧化碳制尿素以及后续驱油封存等路线。可减碳越往深处走,技术难度越高:裂解炉烟气二氧化碳浓度只有7.5%至8.2%,要从里面分离、捕集二氧化碳,单位能耗和成本都比处理高浓度排放源更高。
在梅贝瑞看来,石化行业低碳转型得一步步来、各方协同,有点像搭积木。光靠某一项技术不行,要的是各种排列组合——能效提升、电气化、可再生能源利用、物料循环利用,再加上碳捕集和封存等创新技术,凑到一起才能把碳减下来。什么样的技术组合最合适,要按各地实际情况定;减碳行动也得和提升产业竞争力一起推。
把多位专家的看法归拢起来,石化行业深度减碳的现实路径大致是这样:先用能效提升把能源需求压下来,把压缩机、泵这类最容易电气化的动力设备改成电力驱动,接上绿电;接着让更多蒸汽和中低温热源改用热泵和电锅炉;在可再生能源条件较好的地方,再往前走一步,发展电裂解炉、绿氢和绿色化工原料;最后,那些实在消不掉的工艺排放,交给碳捕集、利用和封存技术处理。
中国能源研究会这份报告算过一笔账:到2060年,中国石化化工行业6.6亿吨的碳减排里,靠提升电气化率能拿下2.1亿吨。但要接着往上提,麻烦不少。低碳电力和石化化工产能分布对不上,可再生能源忽高忽低,又和行业稳定用电的需求错开了时间;电价偏高,技术设备也还撑不起大规模加热的需要。
报告给出的思路是协同推进:把石化化工产能布局、电力基础设施建设、电力系统低碳化放在一起考虑,同时衡量节能降碳的效益和电气化的安全性、可行性,推动用能终端做电气化、灵活性改造,并节能提效。路径设计上,报告建议借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的机会,按节能优先、凝汽式驱动替换、背压驱动改造、电伴热改造、电加热器改造的先后顺序来。
存量设备本身也到了换的时候。中国的炼油、乙烯、合成树脂等20多类基础化学品产能居世界首位,大批设备将陆续进入更新周期;节能降碳的要求,同样在推着行业去改那些老旧、低效的装置。
政策层面已经接连出手。2026年5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发布《关于开展重点行业节能降碳改造攻坚三年行动的通知》,炼油和乙烯等行业被列入重点范围,80万吨/年以下石脑油裂解制乙烯等装置要加快升级,高效蒸汽、制冷制热、电机等系统的更新升级也要提速,同时实施原料燃料绿色低碳替代和用能系统电气化改造。能效不达标的项目,须在2028年底前完成改造,否则淘汰关停。
再往前一个月,2026年4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门发布《加力推进石化化工行业老旧装置更新改造行动方案(2026—2029年)》,要求对实际投产运行超过20年的生产装置逐一摸底评估,通过更新改造把行业的智能化、绿色化水平提上去。
钱的问题也有安排。这几年的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给企业改造提供了资金支持。2026年,中央安排20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资金,支持各领域设备更新;符合条件的设备更新项目,固定资产贷款可享受1.5个百分点的财政贴息,贴息期限不超过两年。重点行业节能降碳改造方面,符合条件的项目按核定总投资的20%给予资金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