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宪章谈绿氢商业化:装备、材料、工艺三关待破,资本应投核心零部件
能源转型正在全球范围内加速演进,开发风光等清洁能源已成为各地推进能源结构调整、实现永续发展的共同战略选择。特别是随着人工智能产业引发算力中心建设浪潮,全球对电力的需求持续保持高速增长,风光电源建设仍处于快速扩张的景气周期。
全球能源转型在提速,开发风光等清洁能源成了各地调整能源结构、谋求永续发展的共同选择。人工智能产业带起算力中心建设潮,全球电力需求一路走高,风光电源建设仍处在快速扩张的景气周期。问题是风光资源“看天吃饭”,出力高峰时大量富余绿电变成“弃电”,出力不足时又得靠化石能源发电。
光伏与储能产业正穿越周期、加快淘汰落后产能,怎么重塑产业核心逻辑、找到下一阶段的价值“锚点”,全行业都等着答案。由每日经济新闻、通威股份联合主办的“出清与重构——2026光伏与储能价值重估论坛”11月17日在成都世纪城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论坛期间,德国国家工程院院士雷宪章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独家专访。围绕新型电力系统构建、绿电制氢的商业化破局、长时储能技术的产学研转化等议题,雷宪章结合长期的海外视野与世界500强企业履历,给出了详实且具前瞻性的研判。
破除风光绿电消纳瓶颈,探路“电氢耦合”新型能源系统
电网的形态和调度机制得重新搭,这事儿已经拖不得了——绿电消纳的担子一天比一天重。雷宪章对记者说,往后行业要下力气建一种新型电力格局,说白了就是“主网强、配网活、微网稳”。他判断,分布式风光资源消纳难这个根子要拔掉,就得赶紧摸索、加快建设不靠化石能源的零碳化新型能源系统。
德国国家工程院院士雷宪章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系统重构中,“电氢耦合”被视为破局核心。雷宪章表示,利用出力高峰的富余电力就地发展电解水制氢,再把氢能应用延伸到电力、能源、化工、交通等多种场景,是解决消纳问题的必由之路。他强调,国家“十五五”战略规划把氢能作为未来产业培育方向,底层逻辑就在这里。
雷宪章表示,我国电氢耦合产业起步比西方国家晚,但起速极快,相关技术正加速成熟。不过他也直言,整个氢能产业链各环节仍不同程度存在技术和产业瓶颈。制氢端,低成本、长寿命的制氢电解槽还不够成熟,难以完美匹配风光发电的高波动性,在建项目大多依然依赖稳定的网电,峰谷效益没能很好体现出来。
产业链中下游的短板同样要警惕。雷宪章向记者分析,储运端兼顾高安全、低成本、便利化的储运技术尚不成熟,行业里还缺类似成品油的氢能大规模配送调度体系。用氢端,泛氢燃料电池以及掺氢燃烧技术等前沿应用,也还需要进一步熟化与验证。
直击商业化落地三大关卡,资本投向应锁定核心零部件
绿电制绿氢的产业路径在欧洲等地已有许多落地案例,但国内要大规模商业化,还得跨过几道关卡。雷宪章将其总结为“装备关”“材料关”和“工艺关”。
他指出,首先要匹配绿电特性的新一代电解槽装备。这项技术一旦成熟、摆脱当前网电制氢的高成本困境,用无法上网的富余绿电制氢,绿氢价格就能实现商业大幅降本。另外,核心膜材料、电极材料、催化剂等领域,国内仍有相当一部分企业依赖进口高端原材料,没掌握核心技术,成本始终居高不下。
工艺层面,从装备设计、制造、用户需求、运营、维护到检修的一系列国内标准还在逐步建立,未来工艺的标准化与流程化会进一步带动成本下行。
氢能正式跻身“十五五”规划的未来产业,资本市场热度居高不下,但产业链当前盈利企业占比不高,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资金的投资热情。从耶鲁大学博士后阶段起,雷宪章便长期在世界500强企业工作,亲历能源领域多次创新浪潮。基于深厚的企业视角,他对资本如何赋能氢能早期项目给出了具操作性的建议。
他提到,团队得挑核心零部件这个切口进,找的是在细分赛道上一开跑就占先的那批人。中国盘子大、工程师红利摆在那儿,手握核心技术的团队到了产业爆发期能把成本压得很快,也就能在竞争里胜出。
筛选团队时,雷宪章特别提醒资本看重团队的海外商业化能力。他指出,氢能产业面向全球能源转型需求,绝不止于一个地区或地域,未来必将融通国际国内两个大市场。海外市场对能源成本包容度更高,也更看重绿色低碳价值,拥有更多海外项目经验的团队更具长远潜力。
资本还应在资源嫁接上发挥效能。雷宪章建议,传统能源化工企业普遍面临转型与降碳的双重压力,资本可推动绿氢与传统行业深度结合,加快核心技术攻关、产业示范以及产线建设,加速成熟产品产出。
跨越产学研转化鸿沟,借力专业工程师打造产业“精品”
终端用能要深度脱碳,长时储能技术的支撑与突破同样不可或缺。雷宪章向记者介绍,解决长时储能问题,除现有抽水蓄能、压缩空气储能、重力储能外,行业当前在绿色氢氨醇储能、相变热储能、液流电池储能等方面都展开了诸多探索。他相信,未来长时储能行业还会在材料创新、技术创新、场景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4个维度迎来大发展。
雷宪章特别以四川本地为例指出,四川已研发出储能密度达到国际水平的相变材料,成本非常低廉,且能实现工业级数百次以上循环。这类材料在冷库等场景试用后,已实现25%以上的节能获益,长时储能技术正处于商业化探索期。
不过,从高校科研专利到新材料企业产能落地,“最后一公里”一直困扰国内产业界。雷宪章一针见血地指出,破局关键首先在于精准分辨原始创新的价值。过去国内科研往往过多关注高影响因子论文,一味追求单一技术指标突破,但真正有商业化前景的成果,往往是成本低、寿命长、综合指标较高的成果。所以,在庞大的原始创新“池子”里,必须坚持从商业化角度分析技术成熟度。
在雷宪章看来,填平转化鸿沟还有一项关键工程,就是建强专业化工程师队伍。他举了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院的例子:这家机构下设81个研究所,每一家都盯住一个产业细分方向。靠的是“政府提供稳定基本运行经费+公共资金科技项目长期支持+市场化科技转化项目获取”三位一体的模式,近3万名专业化工程师得以沉在细分领域里。产品化前期的技术瓶颈,正是这些人长期参与才啃下来的,技术问题解决经验也由此攒厚,“德国制造”这张国家名片才亮了起来。材料、结构、工艺以及用户需求等问题在产品化开发中冒出来时,专业化工程师队伍在解决的时间、成本和质效上,都明显强过企业或高校自己摸索。回头再看国内,雷宪章说得很直接:企业工程师队伍流动性偏大,不少人满足于“做成品”,没耐心沉下来“做精品”。核心技术虽有单点突破,沉淀积累却还不够,这是往后产业创新要补的重点。
对四川这类水电资源富集的清洁能源大省,雷宪章的建议是:绿色产业赛道上的竞争,既要靠本地资源禀赋,眼光也得放到全国乃至全球,国际和国内两个大市场的能源转型需求都要算进去。
他呼吁,价值链高端依然是面向海内外客户需求的新型能源装备及其核心组件与材料,地方应把核心着力点放在引导产品化、培育产业化上,用有组织的牵引推动先进技术加快变成新质生产力。四川要加大对科创型制造业企业的支持,瞄准高性能、低成本、长寿命等实际需求打造典型示范,在真实场景中检验熟化技术、验证商业逻辑,一步步打通海内外推广渠道,这样在前瞻性培育氢能产业上才能走在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