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医疗AI落地:新华医院用CT筛出肠癌,患者险当诈骗电话
界面新闻记者 | 黄华界面新闻编辑 | 谢欣11月初,上海市卫生健康委、上上海市医保局等共同启动“医疗健康数据融合开发利用工作专班”,专班将响应国家数据局医疗健康行业数据资源开发利用攻坚行动,承担推进全市卫生健康数据的制度建设、融合开发、场景创新、市场运营等任务,更好释放医疗数据要素价值。此前在今年7月,《...
11月初,上海市卫生健康委、上海市医保局等联合启动了“医疗健康数据融合开发利用工作专班”。这个专班要对接国家数据局医疗健康行业数据资源开发利用攻坚行动,承担全市卫生健康数据的制度建设、融合开发、场景创新、市场运营等任务,把医疗数据要素的价值进一步释放出来。
更早的今年7月,《上海市卫生健康发展"十五五"规划》已经写明,到2030年,“人工智能+卫生健康”应用场景要在全市医疗机构实现100%覆盖。
这是上海在医疗领域对人工智能做出的最新规划。政策接连出台,AI技术进入上海医院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界面新闻梳理发现,多个项目已在上海多家医院部署: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与联影智能合作研发出全球首创的“胸部一扫多查智能体”;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牵头研发了Med-Go医疗大模型;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以及辽宁沈阳的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与达摩院合作研发的基于CT影像的人工智能肠癌筛查模型DAMO COCA 2.0也已落地。
不完全统计显示,到今年年初,上海已完成医疗大模型登记20款,多家三甲医院的大模型上线运行。
政策出台到现在,阶段性成果已经开始显现。上海医疗机构对人工智能的探索,正在改变一个个具体病例的走向。48岁的陈彤(化名)就是受益者之一——一场意外车祸后,他被筛查出结直肠癌,而提示这一风险的,是一套人工智能系统。
陈彤的工作是AI电气工程师。6月28日这天,他骑电动车外出,路上被一辆汽车撞倒,随后被就近送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下称"新华医院")。他怕肋骨骨折,便做了胸部CT等检查——骨头没查出问题,肠道本来也不在这次检查的范围里。偏偏就是这张用来"看骨头"的CT,让他之后的人生转了向。
7月28日上午,陈彤接到新华医院结直肠肛门外科副主任医师吴庭玉的电话,对方建议他到肛肠科就诊。原因是,AI在他此前的CT影像中发现了异常。
界面新闻采访中,陈彤回忆,电话刚打来时他还以为是诈骗。之后他去新华医院网站查了吴庭玉医生的身份,又想到自己平时就留意科技和人工智能方面的消息,这才决定回医院复查。再往后,他通过肠镜确诊为结直肠癌。病理结果写的是中低分化肿瘤,恶性程度较高,但还属于中早期,没有转移。眼下陈彤已经做完手术切除,辅助化疗等后续治疗仍在进行。
假如没有AI,陈彤会经历什么?这是一次无法真实复盘的推演,但可以从临床数据中寻找参照。
陈彤的肿瘤是中低分化型,恶性程度高、进展快;在此之前他没有任何症状,也没有近期主动做一次肠道检查的计划。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没有那张恰好扫过部分横结肠的CT,没有AI的标注和医生的复核,他的第一次肠道检查大概率要等到症状出现的那一天,后果可能会不堪想象。
可对结直肠癌来说,这个时机常常来得偏晚。早期结直肠癌几乎没有什么特异症状——便血常被当成痔疮,腹泻、便秘也容易被看作小毛病,等到梗阻、消瘦、贫血冒出来,病程多半已经走到中晚期。
国内相关调查显示,结直肠癌患者里超过八成首次确诊时就已处于中晚期。国家癌症中心给出的数据是:I期患者5年生存率92.8%,到了IV期只剩18.3%。早期和晚期之间,差的既是近五倍的生存几率,也是治疗方式、治疗费用和生存质量上的两重天地。
从这个角度看,那通被陈彤误以为是诈骗电话的来电,恰是他人生中分量很重的一通电话。
但假如一个普通人始终不做肠镜又会如何?
陈彤并不讳疾忌医,可即便是他,如果不是AI和医生主动找上门,也不会想到去做一次肠镜。这正是结直肠癌筛查在中国面临的普遍困境。
肠镜被称作肠癌筛查的"金标准",写进诊疗规范已经多年,可它的门槛也摆在那儿——检查前得吃泻药、做肠道准备,检查过程中可能不舒服,还得请假、找人陪护,心里还要担着"查出来没事,白遭一趟罪"的预期。
吴庭玉对界面新闻说,正是这些原因让部分患者不愿意做肠镜,筛查普及因此受影响;社区粪便隐血筛查虽然方便一些,准确性却有限,结果呈阳性的人还是得靠肠镜进一步确认。
现实却是,肠癌不会给"再等等"的人留多少余地。息肉发展成癌,一般要5到10年——这算坏消息,也算好消息。窗口期够长,长到做一次肠镜,就能在癌变之前把隐患摘掉。
国内调查数据表明,确诊前做过肠镜筛查的结直肠癌患者只占约3%,也就是约97%的人从没做过,其中86.5%是因为不知道需要定期检查。可见拉低筛查率的,除了恐惧,还有筛查意识的不足。
代价也能用数据算出来。欧洲一项大型研究纳入超10万患者,结果显示:筛查检出的结直肠癌大多处于I-II期,而非筛查途径发现的病例,过半已经到III-IV期。
一样是结直肠癌,筛查查出来的和症状逼出来的,对应的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结局。统计数据提示,2022年中国新发结直肠癌51.71万例,死亡24万例——这说明,大多数人都是有了症状才走进医院。
面对肠镜筛查的这些难处,达摩院与新华医院、长海医院、盛京医院联合研发了基于CT影像的人工智能肠癌筛查模型DAMO COCA2.0,想摸索一种不用额外做肠道准备的筛查路子。
它的核心思路叫机会性筛查:患者因为体检、结石、外伤等原因做CT时,由AI读影像,从中找肠道病变的迹象。它并不想取代肠镜,而是先从已有影像里挑出可能被漏掉的高风险患者,交给医生复核,再通过肠镜确诊。
陈彤的遭遇,正好落在这套流程里。车祸后拍的那张胸部CT,顺带扫到了一部分横结肠,AI在那里标出异常,医生复核后把患者召回,最后靠肠镜确诊。
一场车祸、一张原本为别的目的拍的CT、一套人工智能系统,三件偶然的事凑到一块,让一个很可能被漏掉的患者提前被拦了下来。
吴庭玉说:"AI筛查的价值,是帮助医生发现传统手段下可能被漏诊的患者。"这套流程里,AI做的事只是提示异常、勾出可疑位置;复核和召回由医生负责,最终诊断还是要靠肠镜和病理,并非AI单独下结论。
研发过程并不轻松。吴庭玉介绍,新华医院拿出了约3万例CT病例,影像科和临床医生一层一层标注肿瘤的位置和形态,用来训练模型;再加上长海医院、盛京医院等合作机构,模型累计学习的病例达到数十万例,期间通过回顾性和前瞻性研究反复验证、调整。
不过要说明的是,这个模型还没有在新华医院正式临床部署,目前仍在科研和前瞻性验证阶段。
吴庭玉对界面新闻表示,模型下一步要抓的是敏感性和特异性。敏感性决定能不能尽量找出真正的患者,特异性决定能不能少把正常人判成高风险。漏诊会耽误治疗,假阳性太多,则会带来不必要的召回、肠镜检查和患者焦虑。
在他看来,这类软件将来在基层医院或许更有用武之地。装软件比买CT设备、建内镜中心容易得多。但前提有三个:产品拿到批准、准确性经过验证、医院还得有后续确诊的能力。
把视线放宽一点,AI参与医学影像判断其实不算新鲜事。只是此前获批的产品大多集中在辅助诊断上,比如眼底疾病、冠脉狭窄,癌症机会性筛查并不在其中。
近几年,一些团队开始试着用患者已经做完的平扫CT做癌症机会性筛查,想法是不增加扫描,从现有影像里再找疾病线索。中山医院和联影智能合作的胸部一扫多查智能体就是例子,已进入全国近30家医院,累计处理病例超过250万例,不过它偏重多病种辅助诊断和报告生成,跟癌症早筛并不完全是一回事。眼下多数这类项目,还停留在论文验证、科研合作或真实世界试点阶段。
这些尝试指向同一个方向:AI正从识别明确的单一病灶,转向在常规检查中寻找那些没被注意到的疾病线索。问题是从尝试发现走到常规临床工具,还有一串问题要回答——准确性经不经得起验证,产品能不能获批、嵌进诊疗流程,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