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立方蓝光到AI机柜:氮化镓、碳化硅与硅电源如何汇入算力供电
2008年北京奥运会,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蓝色发光体。支撑这幅科技奥运景观的,是当时仍在快速产业化的发光二极管(LED)照明。对观众来说,这是一个醒目的城市景观
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入夜后通体泛出蓝色光芒。撑起这片科技奥运景观的,是当时正加速产业化的发光二极管(LED)照明。观众看到的是城市夜景,产业界看到的却是一份应用验证答卷:氮化镓(GaN)材料、器件制备、封装与散热、可靠性验证以及控制系统,都在这一刻从实验室指标转为制造技术。
那束蓝光与今日的人工智能(AI)数据中心之间,当时并没有人画过连线,也不存在一条事先铺好的技术路线。变化是后来发生的:照明产业在氮化镓材料和器件上不断积累,新能源汽车拉动了碳化硅(SiC)高压功率电子,工业和服务器领域则长期迭代硅(Si)基电源技术。这三股能力最终在AI算力基础设施的供电系统里重新交汇。今天看着很新的AI电源,说到底是由更早的产业能力混合演化而来。
这些旧能力为何偏偏此刻重新吃香?答案先落在供电需求上。AI芯片功耗与机柜功率密度一起往上走,单柜正从几十千瓦迈向数百千瓦,下一步甚至瞄着兆瓦级。到了这个量级,供电效率就不只是电费账:同样机房面积能塞下多少GPU、输入电力有多少能真正送到芯片,都要受供电架构约束。
功率半导体及其电力转换系统,是撑住这套系统的关键环节之一。电网的电要进到GPU,途中得经过整流、备用供电、机房配电、服务器电源和多级直流转换,最后才变成芯片所需的低电压、大电流。服务器功率不高的年代,链路多转几次,损耗和发热还扛得住;机柜功率逼近兆瓦级之后,电流、铜材、损耗和散热问题会一齐被放大。
以1兆瓦(MW)机柜为例,若沿用48伏(V)直流输电,理论电流约20 833安培(A);电压提到800伏,电流则约1 250安培。功率不变,电压越高电流越小,而导线上的电阻损耗跟电流的平方挂钩。美国半导体企业德州仪器(TI)估算,用48伏架构给1兆瓦机柜配电,单为把损耗压在合理区间,铜材用量就接近200公斤。搁在单个机柜里,这是工程问题;放大到大型AI园区,就变成线缆、空间、散热和巨额资本开支问题。
数据中心供电电压因此一路走高。谷歌在2025年公开了可支持1兆瓦机柜的正负400伏直流方案;英伟达在推进800伏高压直流架构,2026年又联合谷歌、微软和开放计算项目(OCP)推动相关产业协同。思路本身不复杂:机柜侧的大功率传输尽量用高电压完成,到靠近芯片的位置再降为低压,大电流带来的铜耗和空间负担就能减下来。
电压上去了,功率半导体的分量也跟着加重。氮化镓擅长高频、高效率和高功率密度的转换环节;碳化硅在耐压和大功率上更占优;硅成本低、产业成熟,大量控制、保护、低压转换和电源管理仍由它承担。所以AI电源不会被某一种材料通吃,而是按电压、功率密度和开关频率重新分工。要看清这种分工,得回头梳理三类器件各自攒下产业能力的路径。
一束蓝光留下的氮化镓产业
氮化镓的产业史,开头写的是半导体照明。20世纪60年代红、绿LED已经问世,高效蓝光却迟迟缺位。没有蓝光,红、绿、蓝三基色凑不齐,靠蓝光激发荧光粉得到高效白光也无从谈起。这个难题卡了产业界数十年,症结在于高质量氮化镓材料生长和p型掺杂(指通过掺入特定杂质,使材料能够传导正电荷)。
赤崎勇、天野浩和中村修二三位科学家先后啃下了其中的关键问题。1993年,日亚化学推出高亮度蓝色LED;2014年,三位科学家因此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蓝光LED配上荧光粉,高效率、长寿命的白光LED得以成真,一个照明产业就此打开。
从科学发现到大规模产业,中间隔着漫长的工程化过程。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JST)早在1987~1990年就通过委托开发机制,支持丰田合成与赤崎团队推进蓝光LED商业化,投入约5.5亿日元。到2013年,相关技术累计向JST返还约56亿日元许可收入。公共资金扛下早期技术风险,大学输出原创技术,企业完成制造和市场验证,蓝光LED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的第一步在日本走完了。
2003年,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就发展氮化物LED和半导体照明向科技部提出建议;科技部在同一年6月启动“国家半导体照明工程”。之后,“十一五”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863计划)继续对这一方向投入。产业层面的应用随后铺开: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水立方”等大型工程把LED集中呈现在公众面前;2009年,“十城万盏”让城市照明成为规模化落地的场景,参与城市后来增至37座;2012年,半导体照明产品财政补贴又开始实施。中国半导体照明产业规模因此从2003年的约90亿元涨到2015年的4245亿元。
数以千万计的LED要稳定生产,外延生长、晶体缺陷控制、良率提升、封装与散热设计、可靠性等问题就得持续解决。产能扩张又催生了对金属有机化学气相沉积(MOCVD)设备、衬底材料、测试技术和工程人才的巨大需求。照明市场给了氮化镓一个很长的制造学习周期,原本只存在于少数实验室里的技术,一项项变成整个产业链可以重复制造、持续降本的工程能力。
氮化镓LED和氮化镓功率器件当然不是同一种器件,生产线也不能简单互换。但材料理解、外延与缺陷控制能力、设备生态、工程人才,以及企业组织化制造化合物半导体的经验,都能迁移和进化。再往后,氮化镓进入射频功率器件和通信基站,第五代移动通信(5G)扩大了高功率射频应用;消费电子快充则让氮化镓功率器件在高效率、小型化电源里经受更大规模的市场验证。
氮化镓这条产业链如今又往AI供电方向延伸。德州仪器2025年拿出了集成650V氮化镓功率晶体管的高密度电源器件;英飞凌(Infineon)2026年发布高压中间母线转换参考设计,基于650V氮化镓,面向±400V和800V直流AI服务器架构。中国企业这回也站到了全球技术竞争的前沿:英诺赛科与英伟达联手推进800伏直流AI数据中心供电,还展示了覆盖15V到1 200V的氮化镓方案。
视线再从器件往上游挪,中国氮化镓产业眼下已有完整的工程化底子。晶湛半导体等外延厂商多年盯住氮化镓材料,中国早在2021年就能生产12英寸(300毫米)氮化镓晶圆。往下游看,上海新微半导体靠国资和科研院所成果转化体系,做专业化化合物半导体制造,正在建覆盖低、中、高压的氮化镓功率代工平台。公共中试研发平台方面也有部署:深圳平湖实验室既是国家第三代半导体技术创新中心深圳综合平台,也是向行业开放的功率半导体研发和中试平台,8英寸碳化硅、氮化镓芯片研发已经布局,材料、制造到封装测试的共享能力也具备。中国早已不只是应用市场和制造能力的承接方,关键环节已跻身全球第一梯队。
半导体照明这段历史,对中国来说尤其不能轻看。美国、日本和欧洲各有自己的科研、国防、通信和工业积累。可中国过去20多年围着半导体照明转,建起了大规模氮化镓产业,人才、设备、供应链和工程经验都是现成的,后来切入射频和功率电子,门槛因此低了不少。
新能源汽车留下的
不只是汽车
碳化硅功率器件在新能源汽车铺开之前,就已经进了工业市场。2000年前后,碳化硅肖特基二极管开始商业化。到了2011年前后,科锐公司(Cree,现Wolfspeed)又推出商用SiC MOSFET(金属氧化物半导体场效应管),碳化硅功率器件从二极管扩展到功率开关器件,并逐步走进更多高压、高频、高效率的电力电子应用。早期碳化硅在工业和高端电力电子里已经能显出性能优势,问题是晶圆、材料和制造成本都高,市场一直做不大。
新能源汽车把这个市场送来了。2009年,中国在13座城市启动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示范;2010年补贴扩大到私人购车;2012年的产业规划又把规模化目标定得更明确。到2024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为1 286.6万辆,占新车销量40.9%。
新能源汽车政策并没有规定企业必须选碳化硅。但它造出了持续增长的高压、高效率需求,大批量订单随之而来,这在过去的工业市场很难拿到;车规可靠性验证和持续降本也都走了一遍。围绕高压平台攒下的器件、模块、连接器、测试和制造能力,后来并没有只留在汽车里。
汽车和AI供电就是在这里接上的。谷歌解释±400V数据中心方案时说得明白,电动汽车供应链已有的规模经济、制造能力和质量基础都可以用。AI数据中心不用另建一套高压直流工业体系,前期工程汽车产业已经做完了相当一部分。
硅,一条没有中断进步的产业
硅基功率电子没有“十城万盏”或新能源汽车那样的单一转折点。它的优势来自连续几十年的大规模使用。功率金属氧化物半导体场效应晶体管(MOSFET)、绝缘栅双极型晶体管(IGBT),再到同步降压、多相供电和电源管理集成电路(PMIC),硅器件一路进入家电、电机、工厂、铁路、光伏、通信和服务器。这些市场对成本、良率、封装、控制和可靠性的要求各不相同,却始终在共同把同一套产业体系推成熟。
服务器本身就是硅功率电子长期演进的重要市场。20年前,中央处理器(CPU)供电就要应付上百安培电流;今天,先进GPU的末级供电正朝千安级走。氮化镓和碳化硅进了数据中心,硅也不会就此退场。高压大功率环节会更多交给碳化硅,高频高功率密度环节留给氮化镓,控制、保护、电源管理以及大量低压转换,长期还是要靠硅。AI供电正在长成一套混合材料系统。
硅这条历史线还说明一件事:产业能力不一定由某次标志性政策塑造。长期稳定的市场照样能攒出技术积累。家电把成本压下来,工业变频和铁路把功率等级与可靠性提上去,通信设备强化了高效率和高可用性,服务器又推动了多相供电、数字控制和更高电流密度。几十年需求一层层叠加,硅基电源才成了今天最成熟的技术体系。
“混合进化”是技术发展的底色
把视野从中国拉开,“混合进化”并不是中国独有。各经济体挑的政策工具不一样,处理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一项还没成熟的技术,怎么跨过从科学发现到规模制造之间的断点。
中国最有代表性的路子,是用应用场景造出规模需求。半导体照明靠公共照明拿到早期订单,新能源汽车从示范车队一步步扩到私人消费。政策未必能事先定下哪种器件路线最终胜出,但可以给新技术足够早的订单、足够大的工程现场和足够长的降本周期。
日本蓝光LED商业化是典型的“科研—企业”桥接。JST通过委托开发,让大学团队的氮化镓突破进入丰田合成的产业化体系;日本新能源产业技术综合开发机构(NEDO)之后又长期推碳化硅,从材料、器件一直做到铁路等系统应用。
美国更看重针对技术瓶颈持续下注。美国能源部高级能源研究计划署(ARPA-E)2013年投入2 700万美元,支持氮化镓、碳化硅等低成本宽禁带开关,后来又集中解决氮化镓掺杂等制造问题,范围进一步推到拓扑、封装、控制、热管理和完整变换器。美国电力电子制造创新中心(PowerAmerica)接着处理制造规模、成本、可靠性、商业化和人才。技术成熟度在变,政策重点也跟着变,从材料一路走到系统。
中国、日本和美国的路径并不相同:有的靠大规模市场,有的连接科研与企业,有的连续攻克技术断点,有的建设联合中试平台。留下的结果却很相似:人才、设备、工艺、标准、供应链,以及被持续压低的成本曲线。这些能力最后都可能流向最初没有写进项目书的新产业。
从照明、汽车到工业电子,再一路追到AI,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些投入最后沉淀下了什么。20年前,几乎没人会把LED政策看成对AI电源的提前布局,也不会有人把新能源汽车补贴写成兆瓦级数据中心的前期工程。
判断一轮产业投入的回报,要看它能不能攒出可以搬走的能力。设备能不能接着服务下一代器件,工程人员手里有没有能复用的工艺知识,供应链能不能爬进新的电压和功率等级,企业有没有练出跨材料、跨系统的开发本事。这些东西比某一代产品活得久。
国际合作的长期价值也在这里。氮化镓、碳化硅和硅基功率电子的演进,都穿过了高校、企业、政府项目和多国产业体系。知识、人才和市场要是过早被锁进彼此隔离的“小院”,丢掉的不是一代产品,而是下一次产业之间“混合进化”的机会。自主能力和国际合作并不对立。供应链安全要减少关键环节的单点依赖,同时也得给基础研究、标准、人才和民用技术留出交流空间。
今天看着最前沿的AI供电技术,它的研发、制造学习和规模化成本,早先已经由别的市场掏过腰包。2008年水立方的蓝光、街头跑的新能源汽车、几十年不断更新的工业电源,本来各干各的,没有共同目标。可当AI机柜功率快速往上冲的时候,它们攒下的材料、器件和制造能力被同时调了出来。
今天重新看照明、汽车和工业电子,意义就在这儿。评估一项产业投入,除了看眼前产品能不能打开市场,还得问它留下的技术、人才和制造能力,能不能在下一轮还没出现的需求里再被用上。
何佳恒 张韵 陈敬 | 文
香港功率半导体芯片与应用研发中心副研究员何佳恒、中心主任陈敬,以及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副所长张韵,分别担任这些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