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推《数字公平法案》:暗黑模式、自动续费、AI代购都要管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莫名其妙开启自动续费、稍不注意就误点“下单”键、一条短视频播完立马连播下一条——欧盟正在推进一项立法计划,旨在应对过去20年里互联网赚取利润的新手段。11月11日,欧盟委员会公布酝酿已久的《数字公平法案》草案(Digital Fairness Act,简称DFA),其对象是企业面向消费者的商业活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自动续费不知怎么就开了、手指一滑就下了单、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停不下来——针对过去20年互联网赚钱的这些新套路,欧盟正在推进一项立法计划。
11月11日,欧盟委员会公布了酝酿多时的《数字公平法案》草案(Digital Fairness Act,简称DFA),管的是企业面向消费者的商业活动,重点约束暗黑模式。草案如果正式通过,违反条款的企业最高将面临其全球年营业额6%的罚款。
欧盟委员会司法和消费者保护负责人Michael McGrath表示,这份草案“代表了欧盟消费者保护规则20多年来最重大的改革”。欧盟多年来一直承诺要打击剥削消费者的数字经济模式,新规则想推动企业靠产品和服务优势竞争,而不是利用消费者的弱点牟利。
按照草案,DFA适用于所有面向欧盟消费者的商业行为,产品类型不限,公司规模也不限。不过大型互联网平台尤其需要留意,它们大多有成熟的算法来吸引用户留存,或者依赖精细运营拉动消费。
一位国内头部律所的合伙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DFA还在提案审议阶段,国内产业界讨论并不多,但企业有必要关注。尤其要留意的是,其他地区的监管已经开始吸收欧盟的治理逻辑。
欧盟曾提出“如今DFA代表了一种新的消费者保护思路:
上海同济大学助理教授朱悦表示:“这十年里,欧盟在数字立法上动作不断,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过有两条主线不能忽略:一条是给数字经济整体装上公平原则,另一条是管住人机交互和界面设计。《数字公平法案》正好落在这两条线的交叉处,算是把欧盟数字法律体系里最后一块重要拼图补齐了。”
全新的“消费者保护”
谈到消费者保护时,通常要区分一组概念:消费者分为理性谨慎的
法律假设大多数人是前者,只要没有误导、强迫行为,就属于自由交易。
可数字环境正在改写“脆弱性”的成立条件。一个平时判断力没问题的人,也可能在某个网页里转眼就做不了自己的主。界面做得花里胡哨,人往往察觉不到自己正被牵着走;游戏里连续给奖励、用虚拟货币,也可能让人慢慢失去对真钱的感知。
脆弱这件事,不只跟年龄这类个人特征挂钩。在数字环境里,谁都可能变得脆弱,而老的消费者保护法应付不了这种变化——DFA 立法的主要动因就在这里。
DFA草案最具辨识度的部分是第三章“数字公平”,它新增了六种可能不公平的场景:暗黑模式、达人营销、
首先是“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即通过界面设计,诱导消费者作出非真实意愿的选择。
学界目前已经梳理出至少48种暗黑模式。比如取消订阅故意多设几步、额外保险默认给你勾上、打出“库存紧张”的假消息。这些东西不过是页面上的按钮、弹窗和提示,却有可能左右消费者的交易决定。
DFA 在法律层面把暗黑模式这个概念坐实了,并要求一概禁止。欧盟还列出了10种暗黑模式,在任何情况下都算不公平商业行为。考虑到这类做法会跟着技术和市场不断变花样,欧盟委员会可以对禁止清单做动态调整。
另一项走在前沿的规则,是对“
欧盟并没有要求彻底删除成瘾功能,而是要求提供一键关闭选项。比如YouTube的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和多邻国的
动态定价
DFA还专门设置了Grok Bot等个人智能体在海外爆发,帮用户下单购物的趋势有关。
DFA 规定,要用自动化合同系统,就得配上好用的工具,让消费者能控制并调整参数;这类 AI 智能体如果带有广告激励和佣金提成,利益关系必须向用户披露,而且购买必须由用户手动确认。
庞大的法规阵营
“补漏更新”是DFA的立法出发点,也是围绕这部法案的争议焦点。
为避免新法与现有法规发生冲突,DFA在开头专设一章,解释与
执法尺度同样会收归欧盟统一掌握。法案一旦顺利过关,DFA将直接在欧盟全境生效,成员国此前各自转化实施的那套规则会被它取代。
问题是:横跨平台、数据、消费者、广告、合同管理这么多领域,欧盟真有必要再立一部新法吗?这些体量庞大的法规又该怎么配合运转?
在消费者保护这件事上,欧洲内部的分歧并不大。欧盟消费者组织
2022年DFA启动前期评估时,多家消费者保护与数字权利组织就曾联合发声,呼吁更新消费者保护规则。欧盟数字法体系越堆越复杂,可消费者碰到的问题往往跨平台、跨行业,缺的是一套能横向覆盖的规则。
反对者盯的是另一面:新法未必堵得上监管空白,反倒可能让本就盘根错节的欧盟数字监管更难落地。
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就是常被拎出来的反例,眼下至少有13部欧盟法律牵着这个问题。过去两年,欧盟委员会还曾就TikTok、Instagram和Facebook等平台的“
大型平台的顾虑在于,同一个功能设计可能一脚踩进好几部法律,企业要面对多头监管、重复合规,压力不小。欧洲数字科技行业协会等多个游说组织因此仍在积极反对。
“基本没有很意外的条款,业界声音比较大,还是因为痛点打得比较准。”一位长期跟踪欧盟法案的学者这样评价DFA。他判断,欧盟立法者一定会尽量避开重复执法。法规重叠的问题,DFA眼下已做了协调,但最后效果如何,还得看立法技术和后续谈判。
治理逻辑在变
DFA不只是把消费者保护法翻新一遍。更重要的信号在于,治理逻辑已经转向。
欧盟委员会在发布草案的新闻稿里,把“公平设计”(fairness by design)列为核心措施之一。按官方的解释,这是一条治理原则:商家要采取行动,保证数字系统的设计里不掺入可能扭曲消费者决策的做法。
也就是说,产品还在设计阶段,企业就得负起预防不公平的责任。这并非DFA首创。2024年欧盟着手评估“数字公平性”时,数字权利组织就明确倡议过:不能等消费者受了损再去救济,预防要放在事前。
对DFA有重要贡献的欧盟消费者组织提出,第一,要建立更适合数字环境的“不公平性”判断标准。这意味着不能光看企业披露了什么,还得考察产品设计、系统架构和商业行为对消费者产生的实际影响。
第二,监管重心要从盯不公平转向盯公平。过去消费者保护法的思路是打击企业的不公平行为;可在数字环境里,即便企业没有提供虚假信息,产品设计本身也可能不断诱导消费者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举动。所以要保证数字商业环境本身是公平的。
“公平设计”怎么落成具体措施?欧盟曾考虑让企业测试产品设计、上报结果并采取缓解措施,最终认为合规成本太高,只把“公平设计”留作一项原则,在法案里对一系列场景作出具体约束。
“公平性必须原生整合到数字界面的设计中。换言之,企业在《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人工智能法案》等有关设计的法律规则中欠下的合规‘债’,终究要在《数字公平法案》面前补上。”同济大学助理教授朱悦两年前撰文这样写道。
朱悦当时还提醒,企业合规不能再走孤立的、散点的、列表打钩式那条路。个体的交互目的、场景和方式,以及个体的感知、理解和运动能力等因素,如果考虑不充分,设计里没能补上可能存在的脆弱性和不对等,合规就始终留着风险敞口。